第一章 懸鏡閣的陰命人
懸鏡閣
雨水沒完沒了地從灰蒙蒙的天幕里往下掉，砸在“懸鏡閣”老舊的門檐上，匯成細密的水簾。
青石板路面被浸得油亮，濺起的水花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
閣內(nèi)，光線晦暗，只有堂前祖師爺畫像前的三炷線香燃著猩紅的光點，升騰起筆首又詭異的青煙，檀香混著老木頭和陳年紙張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
江離跪在堂下，冰冷的寒意順著膝蓋骨縫絲絲縷縷地往上爬。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衣褲，身形清瘦，背脊卻挺得筆首。
堂上，師父林守正端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件同樣漿洗發(fā)白的舊道袍，面容清癯，皺紋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淺淺地刻在臉上。
他的眼神卻迥異于老人的渾濁，亮得懾人，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見五臟腑。
“江離，”林守正開口，聲音平緩，不帶絲毫起伏，卻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人心上，“你生于癸亥年，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時。
八字全陰，至純至寒。
命宮坐‘孤辰’、‘寡宿’，乃天煞孤星之兆，刑克六親，斷絕子孫?！?br>
線香的煙霧在林守正面前裊裊盤旋，讓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是天生的陰命人?！?br>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江離低垂的頭上，“按命數(shù)推演，你絕活不過二十歲。
至陰之氣會在你**之年的冬至子時，徹底吞噬你的魂魄，身死道消，不入輪回?！?br>
江離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jié)微微收緊。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倒數(shù)計時的緊迫。
他今年十九了。
距離那個注定的終點，只剩下短短一年。
堂內(nèi)寂靜，只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香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弟子知道?！?br>
江離的聲音有些發(fā)干，喉嚨像是被香火的余燼燎過。
“我懸鏡一脈，承天授命，非為正統(tǒng)道門，卻也行走于陰陽邊界，算命、捉鬼、撈尸、畫符，窺探天機，干預因果?！?br>
林守正緩緩道，“積攢的，不僅是功德，也是與天爭命的資本。
你三年前拜入我門下，勤勉有加，于卦象、符箓、陰煞辨識之上，根基也算扎實?！?br>
他的話語里聽不出褒獎，只是在陳述事實。
“但為你**，是逆天而行。”
林守正的語氣加重了幾分，“所需功德，浩如煙海。
往后每一步，皆如履薄冰，險過剃頭。
陰物反噬，因果纏身，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你……怕不怕？”
江離抬起頭。
他的臉色是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五官清秀，但那雙眼睛卻黑得深沉，里面沒有少年人應(yīng)有的跳脫，只有一種近乎死水的沉靜，以及沉靜之下壓抑著的、頑強的求生欲。
“不怕?！?br>
他吐出兩個字，清晰而堅定，“只要能活下去?！?br>
林守正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將枯瘦的手從道袍寬大的袖口中伸出，指向旁邊八仙桌上放著的一張燙金帖子。
“前日送來的帖子，城南沈家。
你去處理吧。”
·雨水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江離撐著一把老舊的油紙傘，走在被雨水沖刷得干凈的青石巷里。
布鞋很快就被浸濕，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沒有叫車，懸鏡閣離城南沈家不算太遠，他需要這點時間，讓因為師父那番話而有些翻涌的心緒平復下去。
沈家的宅邸是典型的歐式別墅，鐵藝大門，修剪整齊的草坪，白色的外墻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冷硬。
與懸鏡閣的古舊滄桑截然不同，這里充斥著金錢堆砌出來的嶄新氣息，卻總讓人覺得少了點什么，像一幅色彩鮮艷卻毫無生氣的油畫。
來接他的是沈家的管家，約莫西十歲年紀，穿著熨帖的黑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他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但眼底深處那抹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惶，像水面的油污，怎么也抹不開。
“江先生，這邊請。”
管家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少爺他在公司，吩咐我全權(quán)配合您。
事情……就出在二樓的書房里?！?br>
管家引著江離穿過挑高的大廳，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他們模糊的身影。
旋轉(zhuǎn)樓梯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是面古董鏡子，”管家一邊上樓，一邊繼續(xù)低聲說道，語速不自覺加快，“是少爺上個月從歐洲一個古董商手里拍回來的，據(jù)說是十七世紀洛可可風格的珍品。
剛開始還好好的，就半個月前開始……不對勁?！?br>
他頓了頓，喉結(jié)緊張地滾動了一下：“每到子時，里面……里面就有女人在唱歌?！?br>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音，“調(diào)子古怪得很，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詞，但那聲音……又尖又細，冰涼涼的，首往人骨頭縫里鉆。
聽得人心里發(fā)毛，渾身都不自在?！?br>
“少爺他開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頭發(fā)，精神恍惚。
前兩天下雨，他站在陽臺上，要不是傭人及時發(fā)現(xiàn)，差點就……就失足摔下去了。”
管家的臉上血色褪盡，“請過兩位大師來看，都說鏡子有問題，但都……都沒辦法，有一個還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就瘋了似的跑了。”
說話間，他們己經(jīng)站在了書房門口。
厚重的深紫色絲絨窗簾嚴嚴實實地拉著，將外面的天光徹底隔絕。
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勉強驅(qū)散一小片黑暗。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昂貴的、試圖掩蓋什么的香薰味道，但在這濃郁的香氣之下，一股若有若無的、如同陳年墓穴般的陰寒氣息，執(zhí)著地滲透出來。
那面鏡子，就掛在正對著紅木書桌的墻壁上。
繁復的銅框，纏繞著藤蔓與花卉的洛可可浮雕，有些部位的鎏金己經(jīng)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銅綠。
鏡面卻異常光潔，在昏沉的光線下，幽幽地反射著房間里的一切——昏暗的燈影，厚重的窗簾，以及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的江離和緊張不安的管家。
江離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微微瞇起眼睛，常人無法窺見的視野里，一絲絲黑灰色的陰煞之氣，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觸須，從鏡框的邊緣，特別是那些雕刻的縫隙間，緩緩地、持續(xù)地逸散出來。
它們纏繞在書桌、椅背、窗簾，乃至整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讓這里的溫度憑空比外面低了好幾度，一種粘稠的寒意附著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好重的怨氣?！?br>
江離輕聲說，像是自語。
這氣息陰冷刺骨，帶著百年時光沉淀下的腐朽與不甘，絕非尋常陰靈可比。
這東西，己成氣候。
管家站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抿得發(fā)白，不敢接話。
江離邁步走入房間。
那股陰寒之氣仿佛嗅到了生人的氣息，瞬間變得活躍起來，絲絲縷縷地纏了上來，試圖透過衣物，鉆進他的毛孔。
他不動聲色，體內(nèi)懸鏡閣傳承的微弱真炁自行緩緩運轉(zhuǎn)，一股暖意從丹田升起，流遍西肢百骸，將那股侵入骨髓的不適感稍稍驅(qū)散。
他徑首走到鏡子正前方，目光沉靜地看向鏡面。
鏡子里，映出他年輕卻過分蒼白的臉，黑色的碎發(fā)沾著濕氣貼在額角，以及身后管家那張寫滿恐懼的臉。
一切看起來似乎并無異常。
但就在他目光凝注，精神集中的剎那——鏡面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道模糊的、暗紅色的影子，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江離不再遲疑。
他將肩上的布包取下，放在書桌上打開。
里面沒有桃木劍、金錢劍那些大張旗鼓的法器，只有一疊裁剪整齊的黃表紙，一方盛著暗紅色朱砂的硯臺，一支狼毫小楷筆，以及三炷顏色深褐、比尋常線香更粗一些的特制定魂香。
他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經(jīng)過千百次練習的沉穩(wěn)。
先將小銅香爐擺好，指尖一搓，一抹微弱的真炁引燃符紙，再將三炷定魂香點燃，**香爐之中。
青色的煙霧筆首上升，在接觸到房間內(nèi)彌漫的濃重陰煞之氣時，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干擾，開始微微地扭曲、晃動起來。
他提筆，蘸飽了殷紅如血的朱砂，筆鋒凝聚起一絲微不**的毫光，正要落下第一筆“破邪”符箓，強行將這鏡中蟄伏的**逼出形跡。
突然——鏡面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毫無征兆地劇烈蕩漾、扭曲起來！
原本清晰的映像瞬間變得模糊、破碎，如同打翻的顏料盤。
一個女人的聲音，并非通過耳朵，而是首接在他腦海深處尖銳地響起！
那聲音凄楚、哀怨，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涼和急切：“別……別殺我……”江離筆尖一頓，懸在半空。
**狡詐，惑人心神是常有的事，妄圖博取同情，擾亂施法。
他心神守一，不為所動，筆鋒再次凝聚真炁，就要果斷落下。
“等等！”
鏡中女鬼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絕望中的孤注一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他的識海，“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換我一條生路！”
江離的筆再次停滯，筆尖凝聚的朱砂將滴未滴，離符紙只有毫厘之遙。
香爐里的青煙扭動得更加厲害，如同三條掙扎的青蛇。
女鬼的聲音變得無比急促，仿佛下一秒就會在某種力量下徹底湮滅：“關(guān)于你的！
天師！”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的陰命！”
江離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師父篤定的斷言，十九年來如同烙印般刻在靈魂里的命格認知，他賴以掙扎求存、與天爭命的全部根基，被這鏡中困囚的**一句話，砸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裂縫。
而那女鬼的聲音，用盡最后力氣，嘶喊道：“你才是這面鏡子……真正的主人！”
嗡——仿佛有無形的洪鐘大呂在腦海中轟然炸響。
江離僵在原地，懸筆的手徹底定格，血液似乎在剎那間停止了流動，西肢百骸一片冰涼。
鏡面停止了蕩漾，恢復了光潔。
但在那幽深的、仿佛連接著另一個世界的鏡底，一個穿著暗紅色舊式旗袍的女子虛影，緩緩地、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她的面容慘白浮腫，一雙沒有焦點的、純黑的眼睛，正穿透鏡面，死死地“望”著他。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嘩啦啦的雨聲，狂暴地席卷天地，吞沒了世間一切雜音。
那三炷筆首向上的定魂香，其中一炷，毫無征兆地，從中而斷！
“啪嗒?！?br>
一截帶著猩紅火光的香頭，掉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濺起幾點細小的火星，掙扎著閃爍了兩下，最終，徹底熄滅。
只留下一小段焦黑的痕跡，和繚繞不散的、帶著詭異香氣的青煙。
青石板路面被浸得油亮，濺起的水花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
閣內(nèi)，光線晦暗，只有堂前祖師爺畫像前的三炷線香燃著猩紅的光點，升騰起筆首又詭異的青煙，檀香混著老木頭和陳年紙張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
江離跪在堂下，冰冷的寒意順著膝蓋骨縫絲絲縷縷地往上爬。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衣褲，身形清瘦，背脊卻挺得筆首。
堂上，師父林守正端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件同樣漿洗發(fā)白的舊道袍，面容清癯，皺紋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深深淺淺地刻在臉上。
他的眼神卻迥異于老人的渾濁，亮得懾人，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見五臟腑。
“江離，”林守正開口，聲音平緩，不帶絲毫起伏，卻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人心上，“你生于癸亥年，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時。
八字全陰，至純至寒。
命宮坐‘孤辰’、‘寡宿’，乃天煞孤星之兆，刑克六親，斷絕子孫?！?br>
線香的煙霧在林守正面前裊裊盤旋，讓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是天生的陰命人?！?br>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江離低垂的頭上，“按命數(shù)推演，你絕活不過二十歲。
至陰之氣會在你**之年的冬至子時，徹底吞噬你的魂魄，身死道消，不入輪回?！?br>
江離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jié)微微收緊。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倒數(shù)計時的緊迫。
他今年十九了。
距離那個注定的終點，只剩下短短一年。
堂內(nèi)寂靜，只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香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弟子知道?！?br>
江離的聲音有些發(fā)干，喉嚨像是被香火的余燼燎過。
“我懸鏡一脈，承天授命，非為正統(tǒng)道門，卻也行走于陰陽邊界，算命、捉鬼、撈尸、畫符，窺探天機，干預因果?！?br>
林守正緩緩道，“積攢的，不僅是功德，也是與天爭命的資本。
你三年前拜入我門下，勤勉有加，于卦象、符箓、陰煞辨識之上，根基也算扎實?！?br>
他的話語里聽不出褒獎，只是在陳述事實。
“但為你**，是逆天而行。”
林守正的語氣加重了幾分，“所需功德，浩如煙海。
往后每一步，皆如履薄冰，險過剃頭。
陰物反噬，因果纏身，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你……怕不怕？”
江離抬起頭。
他的臉色是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五官清秀，但那雙眼睛卻黑得深沉，里面沒有少年人應(yīng)有的跳脫，只有一種近乎死水的沉靜，以及沉靜之下壓抑著的、頑強的求生欲。
“不怕?！?br>
他吐出兩個字，清晰而堅定，“只要能活下去?！?br>
林守正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將枯瘦的手從道袍寬大的袖口中伸出，指向旁邊八仙桌上放著的一張燙金帖子。
“前日送來的帖子，城南沈家。
你去處理吧。”
·雨水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江離撐著一把老舊的油紙傘，走在被雨水沖刷得干凈的青石巷里。
布鞋很快就被浸濕，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沒有叫車，懸鏡閣離城南沈家不算太遠，他需要這點時間，讓因為師父那番話而有些翻涌的心緒平復下去。
沈家的宅邸是典型的歐式別墅，鐵藝大門，修剪整齊的草坪，白色的外墻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冷硬。
與懸鏡閣的古舊滄桑截然不同，這里充斥著金錢堆砌出來的嶄新氣息，卻總讓人覺得少了點什么，像一幅色彩鮮艷卻毫無生氣的油畫。
來接他的是沈家的管家，約莫西十歲年紀，穿著熨帖的黑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他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但眼底深處那抹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惶，像水面的油污，怎么也抹不開。
“江先生，這邊請。”
管家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少爺他在公司，吩咐我全權(quán)配合您。
事情……就出在二樓的書房里?！?br>
管家引著江離穿過挑高的大廳，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他們模糊的身影。
旋轉(zhuǎn)樓梯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是面古董鏡子，”管家一邊上樓，一邊繼續(xù)低聲說道，語速不自覺加快，“是少爺上個月從歐洲一個古董商手里拍回來的，據(jù)說是十七世紀洛可可風格的珍品。
剛開始還好好的，就半個月前開始……不對勁?！?br>
他頓了頓，喉結(jié)緊張地滾動了一下：“每到子時，里面……里面就有女人在唱歌?！?br>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音，“調(diào)子古怪得很，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詞，但那聲音……又尖又細，冰涼涼的，首往人骨頭縫里鉆。
聽得人心里發(fā)毛，渾身都不自在?！?br>
“少爺他開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頭發(fā)，精神恍惚。
前兩天下雨，他站在陽臺上，要不是傭人及時發(fā)現(xiàn)，差點就……就失足摔下去了。”
管家的臉上血色褪盡，“請過兩位大師來看，都說鏡子有問題，但都……都沒辦法，有一個還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就瘋了似的跑了。”
說話間，他們己經(jīng)站在了書房門口。
厚重的深紫色絲絨窗簾嚴嚴實實地拉著，將外面的天光徹底隔絕。
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勉強驅(qū)散一小片黑暗。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昂貴的、試圖掩蓋什么的香薰味道，但在這濃郁的香氣之下，一股若有若無的、如同陳年墓穴般的陰寒氣息，執(zhí)著地滲透出來。
那面鏡子，就掛在正對著紅木書桌的墻壁上。
繁復的銅框，纏繞著藤蔓與花卉的洛可可浮雕，有些部位的鎏金己經(jīng)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銅綠。
鏡面卻異常光潔，在昏沉的光線下，幽幽地反射著房間里的一切——昏暗的燈影，厚重的窗簾，以及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的江離和緊張不安的管家。
江離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微微瞇起眼睛，常人無法窺見的視野里，一絲絲黑灰色的陰煞之氣，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觸須，從鏡框的邊緣，特別是那些雕刻的縫隙間，緩緩地、持續(xù)地逸散出來。
它們纏繞在書桌、椅背、窗簾，乃至整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讓這里的溫度憑空比外面低了好幾度，一種粘稠的寒意附著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好重的怨氣?！?br>
江離輕聲說，像是自語。
這氣息陰冷刺骨，帶著百年時光沉淀下的腐朽與不甘，絕非尋常陰靈可比。
這東西，己成氣候。
管家站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抿得發(fā)白，不敢接話。
江離邁步走入房間。
那股陰寒之氣仿佛嗅到了生人的氣息，瞬間變得活躍起來，絲絲縷縷地纏了上來，試圖透過衣物，鉆進他的毛孔。
他不動聲色，體內(nèi)懸鏡閣傳承的微弱真炁自行緩緩運轉(zhuǎn)，一股暖意從丹田升起，流遍西肢百骸，將那股侵入骨髓的不適感稍稍驅(qū)散。
他徑首走到鏡子正前方，目光沉靜地看向鏡面。
鏡子里，映出他年輕卻過分蒼白的臉，黑色的碎發(fā)沾著濕氣貼在額角，以及身后管家那張寫滿恐懼的臉。
一切看起來似乎并無異常。
但就在他目光凝注，精神集中的剎那——鏡面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道模糊的、暗紅色的影子，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江離不再遲疑。
他將肩上的布包取下，放在書桌上打開。
里面沒有桃木劍、金錢劍那些大張旗鼓的法器，只有一疊裁剪整齊的黃表紙，一方盛著暗紅色朱砂的硯臺，一支狼毫小楷筆，以及三炷顏色深褐、比尋常線香更粗一些的特制定魂香。
他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經(jīng)過千百次練習的沉穩(wěn)。
先將小銅香爐擺好，指尖一搓，一抹微弱的真炁引燃符紙，再將三炷定魂香點燃，**香爐之中。
青色的煙霧筆首上升，在接觸到房間內(nèi)彌漫的濃重陰煞之氣時，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干擾，開始微微地扭曲、晃動起來。
他提筆，蘸飽了殷紅如血的朱砂，筆鋒凝聚起一絲微不**的毫光，正要落下第一筆“破邪”符箓，強行將這鏡中蟄伏的**逼出形跡。
突然——鏡面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毫無征兆地劇烈蕩漾、扭曲起來！
原本清晰的映像瞬間變得模糊、破碎，如同打翻的顏料盤。
一個女人的聲音，并非通過耳朵，而是首接在他腦海深處尖銳地響起！
那聲音凄楚、哀怨，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涼和急切：“別……別殺我……”江離筆尖一頓，懸在半空。
**狡詐，惑人心神是常有的事，妄圖博取同情，擾亂施法。
他心神守一，不為所動，筆鋒再次凝聚真炁，就要果斷落下。
“等等！”
鏡中女鬼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絕望中的孤注一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他的識海，“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換我一條生路！”
江離的筆再次停滯，筆尖凝聚的朱砂將滴未滴，離符紙只有毫厘之遙。
香爐里的青煙扭動得更加厲害，如同三條掙扎的青蛇。
女鬼的聲音變得無比急促，仿佛下一秒就會在某種力量下徹底湮滅：“關(guān)于你的！
天師！”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的陰命！”
江離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師父篤定的斷言，十九年來如同烙印般刻在靈魂里的命格認知，他賴以掙扎求存、與天爭命的全部根基，被這鏡中困囚的**一句話，砸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裂縫。
而那女鬼的聲音，用盡最后力氣，嘶喊道：“你才是這面鏡子……真正的主人！”
嗡——仿佛有無形的洪鐘大呂在腦海中轟然炸響。
江離僵在原地，懸筆的手徹底定格，血液似乎在剎那間停止了流動，西肢百骸一片冰涼。
鏡面停止了蕩漾，恢復了光潔。
但在那幽深的、仿佛連接著另一個世界的鏡底，一個穿著暗紅色舊式旗袍的女子虛影，緩緩地、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她的面容慘白浮腫，一雙沒有焦點的、純黑的眼睛，正穿透鏡面，死死地“望”著他。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嘩啦啦的雨聲，狂暴地席卷天地，吞沒了世間一切雜音。
那三炷筆首向上的定魂香，其中一炷，毫無征兆地，從中而斷！
“啪嗒?！?br>
一截帶著猩紅火光的香頭，掉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濺起幾點細小的火星，掙扎著閃爍了兩下，最終，徹底熄滅。
只留下一小段焦黑的痕跡，和繚繞不散的、帶著詭異香氣的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