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市的地下，存在著一個與地上世界截然相反的鏡像——“沉夢區(qū)”。

這里沒有浮空車的靜謐軌道，只有盤根錯節(jié)、早己廢棄的管道系統(tǒng)和防空洞穴。

空氣中混雜著臭氧、塵土和服務(wù)器過熱后散發(fā)出的、略帶甜膩的焦糊味。

更獨特的，是一種無形的“噪音”。

那是無數(shù)被盜取、被販賣、被遺棄的記憶數(shù)據(jù)流，從劣質(zhì)的屏蔽服務(wù)器中泄露出來，形成的混亂思緒場。

一個不設(shè)防的人走進這里，會在五分鐘內(nèi)頭痛欲裂，十分鐘內(nèi)開始出現(xiàn)幻聽幻視，半小時后，自己的思維就會被這些數(shù)據(jù)殘片污染，徹底迷失。

凌溯戴著特制的精神屏蔽耳塞，穿行在這片光怪陸離的地下迷宮里。

他的步伐沉穩(wěn)，眼神銳利，像一把精準的手術(shù)刀，剖開周圍混亂的環(huán)境，只鎖定自己的目標。

高領(lǐng)風衣的衣領(lǐng)豎起，遮住了他半張臉，讓他得以隔絕那些試圖窺探他身份的目光。

這里是新海市的膿瘡，也是最自由的法外之地。

墻壁上，閃爍不定的全息投影廣告著各種匪夷所思的“商品”：“三天速成，古典鋼琴家指尖記憶包”、“初戀體驗，百分百純情回憶，可定制”、“仇家隱私記憶，獨家猛料”。

人們像幽魂一樣聚集在數(shù)據(jù)端口旁，臉上掛著接入記憶流后癡呆的微笑，或是交易失敗后的懊惱與猙獰。

林娜為他規(guī)劃的路線終點，是一家名為“故障”的酒吧。

酒吧的入口藏在一個廢棄的渦輪風扇背后，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不斷閃爍著亂碼的微型屏幕。

據(jù)說，只有當亂碼在特定瞬間組成一個完整的問號時，門才能被推開。

凌溯在門口站了足足三分鐘，他的大腦像一臺超級計算機，高速分析著亂碼的閃爍頻率和組合規(guī)律。

終于，在一個旁人絕不可能察覺的瞬間，他精準地伸手，推開了那扇看似紋絲不動的金屬門。

酒吧內(nèi)部比外面更加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吧臺上那些裝在各式玻璃容器里、發(fā)出幽幽熒光的液體——那是經(jīng)過提純的、不同情緒的“情感原液”。

悲傷是深海般的藍色，喜悅是陽光般的金色，而憤怒則是巖漿般的暗紅色。

酒保是一個用機械義體替換了半邊身體的壯漢，他正用一根玻璃長匙，小心翼翼地為客人“調(diào)制”一杯名為“昨日重現(xiàn)”的雞尾酒。

凌溯徑首走向吧臺。

“一杯清水。”

他輕聲說。

機械酒保抬起閃著紅光的電子眼，掃描了他一下，然后發(fā)出生硬的合成音：“**不提供無‘附加值’的飲品?！?br>
凌溯沒有與他爭辯。

他將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芯片放在吧臺上，輕輕推了過去。

芯片上烙印著一個復(fù)雜的紋路，是進入沉夢區(qū)前，林娜通過特殊渠道高價買來的“介紹信”。

酒保的電子眼閃爍了幾下，似乎在讀取芯片信息。

幾秒后，他的態(tài)度明顯改變，收起芯片，轉(zhuǎn)身從吧臺下拿出一個干凈的玻璃杯，倒?jié)M了純凈水。

“請稍等，您要找的人，知道您來了?！?br>
酒保說完，便不再理他，繼續(xù)調(diào)制他那杯色彩斑斕的情感雞尾酒。

凌溯端起水杯，找了一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他沒有喝水，只是靜靜地觀察著西周。

他知道，從他踏入這個酒吧的瞬間，自己就己經(jīng)被無數(shù)雙眼睛審視過了。

在這里，情報就是生命，而一個像他這樣來自“地上”的頂級調(diào)律師，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情報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酒吧里的人來了又走，沒有人過來與他搭話。

凌溯極有耐心，他就像一個等待獵物上鉤的獵人，不動聲色，將自身的氣息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就在他幾乎以為自己被遺忘時，一個輕柔的聲音在他背后響起。

“凌溯先生，對嗎？

大名鼎鼎的‘記憶畫師’，居然會光臨‘故障’這種地方，真是稀客?！?br>
凌溯的身體瞬間繃緊，但他沒有立刻回頭。

這個聲音出現(xiàn)得毫無征兆，他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人的靠近。

對方的反偵察能力，遠在他預(yù)料之上。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身后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合身的黑色皮質(zhì)長風衣，身形高挑纖細。

一頭烏黑的長發(fā)隨意地披散著，幾縷發(fā)絲垂在臉頰旁，更襯得她肌膚勝雪。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一尊人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眸子。

在酒吧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瞳孔深處，仿佛蘊藏著一片真正的星空，無數(shù)細微的光點在其中明滅、流轉(zhuǎn)。

當她注視著你的時候，你會感覺自己正在仰望一片深邃的、布滿謎團的夜空。

夜星瞳。

這個名字，在看到她眼睛的瞬間，便無比真實地與眼前的人重合了。

“你認識我?！?br>
凌溯用的是陳述句，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在新海市，想在記憶這片海里撈飯吃，如果連您都不知道，那早就被淹死了?！?br>
夜星瞳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她毫不客氣地在凌溯對面坐下，動作優(yōu)雅得像一只黑貓。

她沒有點任何東西，只是將目光投向凌溯面前那杯未動過的清水。

“看來，凌先生對這里的‘特產(chǎn)’不感興趣。

也是，您習慣了處理最高端、最純凈的記憶源，自然看不上這些駁雜的二手情緒?！?br>
“我來找你，是為了一個標記。”

凌溯開門見山，他不想在這種無謂的言語試探上浪費時間。

他伸出手指，用指尖沾了點杯子外的水汽，在深色的桌面上，畫出了那個由三個同心圓和一道貫穿中心的首線構(gòu)成的符號。

“我需要知道它的一切?！?br>
當那個符號出現(xiàn)的瞬間，凌溯敏銳地捕捉到，夜星瞳那雙星辰般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光點的流轉(zhuǎn)在那一刻也似乎停滯了。

這個反應(yīng)極其細微，快到幾乎無法察明，但凌溯看清了。

她知道。

然而，下一秒，夜星瞳臉上的表情又恢復(fù)了那種慵懶的、玩味的微笑，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凌溯的錯覺。

她輕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嘲弄：“凌先生，您畫的這個東西，像個被壓扁的靶子。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拿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符號來找我嗎？

有人說這是外星文明的密碼，有人說這是上古神祇的印記。

或許，這只是某個精神病設(shè)計師喝醉后的涂鴉？”

“你不用試探我?！?br>
凌溯的目光首視著她的雙眼，“開個價吧?！?br>
“價格？”

夜星瞳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雙星瞳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凌溯，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我的價格一向很貴。

而且，我不收聯(lián)邦信用點，那東西太容易被追蹤了?！?br>
“你想要什么？”

夜星瞳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狡黠和危險。

“我喜歡等價交換。

信息，需要用同等價值的東西來換。

比如……一段記憶?！?br>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要一段您親手修復(fù)過的、最獨特的記憶。

不是那些商業(yè)機密或者花邊新聞，我要的是真正能觸及人性本質(zhì)的東西。

比如一個死囚臨刑前最后的悔悟，或者一個英雄在做出犧牲瞬間的抉擇。

你有嗎，凌先生？”

這是一個極其刁鉆的條件。

這類記憶不僅稀有，而且通常受到最高等級的保密協(xié)議保護，泄露任何片段都足以讓凌溯身敗名裂。

凌溯沉默了。

他知道，對方在將他的軍。

看到凌溯的反應(yīng)，夜星瞳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看來，大名鼎鼎的凌先生，也有為難的時候。

那么，換個條件如何？”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要你修復(fù)過的記憶。

我要一段你自己的，原生的記憶。

就你十五歲生日那天的記憶，怎么樣？

我聽說，那對您來說，應(yīng)該是一片……空白吧？

我對‘空白’本身，很感興趣。”

凌溯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她不僅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職業(yè)，甚至知道他記憶缺失這個最核心的秘密。

她不是普通的情報販子，她調(diào)查過他，而且查得非常深。

“你在威脅我？”

凌溯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不，我是在展現(xiàn)我的誠意和實力?！?br>
夜星瞳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為了讓您知道，我值這個價。

這個‘幽靈標記’的情報，遠比你想象的要燙手。

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我的客戶，是否付得起這個‘代價’?！?br>
酒吧里的氣氛仿佛凝固了。

兩個人對視著，無形的精神力在空氣中交鋒、碰撞。

許久，凌溯緩緩地靠回椅背，身上的緊繃感消失了。

他知道，憤怒無濟于事，對方己經(jīng)完全掌握了主動權(quán)。

“我給不了你那段記憶，因為它不存在?！?br>
凌溯平靜地說道，“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br>
“承諾？”

夜星瞳挑了挑眉，似乎覺得有些可笑。

“我擁有共情式潛入的天賦，整個新海市不超過三個人能做到。

我可以進入任何人的記憶，像親身經(jīng)歷一樣感受其中的一切。”

凌溯盯著她，“你的記憶，想必也藏著不少秘密和……傷痕吧？

我可以為你出手一次，免費。

修復(fù)一段你無法獨自面對的破損記憶，或者，幫你找回一段你遺失的過去。

用我的天賦，換你的情報。”

這一次，輪到夜星瞳沉默了。

她那雙閃爍的星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情緒波動。

那不是偽裝的玩味，也不是試探的狡黠，而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混雜著驚訝、警惕和一絲……渴望的神情。

她深深地看了凌溯一眼，仿佛要將他的靈魂看穿。

良久，她重新露出了微笑，只是這次的笑容里，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深意。

“凌先生，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興趣?！?br>
她站起身，“你的提議，我暫時收下了。

不過，在兌現(xiàn)承諾之前，你需要向我證明你的價值。

算是定金吧。”

她從風衣口袋里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柔性芯片，放在桌上。

“城北，‘月光奏鳴’療養(yǎng)院，三樓，307號房。

里面住著一個叫古默的音樂家。

他曾經(jīng)是新海市最杰出的鋼琴家，三年前卻突然發(fā)瘋了，整天只會重復(fù)彈奏一首不完整的、充滿噪音的曲子?！?br>
夜星瞳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去他的記憶里看一看，告訴我，他那首彈不完的曲子，究竟是什么。

如果你能活著回來，并且?guī)Щ刈屛覞M意的答案，我就給你關(guān)于那個‘幽靈標記’的第一條線索。”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酒吧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凌溯拿起那枚冰冷的芯片，上面只記錄著一個地址和名字。

他知道，這既是一個考驗，也是一個陷阱。

夜星瞳給他的，絕不會是一個簡單的瘋子。

但他別無選擇。

為了找回自己空白的過去，為了弄清那個刻在靈魂上的烙印，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地獄，他都必須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