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碎鏡之約市博物館新翼的“碎鏡重圓”特展開幕式，在一種精心策劃的低調(diào)奢華中進行。

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天花板上星羅棋布的射燈，衣著光鮮的賓客手持香檳杯，低聲交談，空氣中彌漫著藝術(shù)圈特有的、混合著香水、咖啡與紙張氣味的氛圍。

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完美得如同林澈腕間那塊百達翡麗的走石。

顧惜穿著一身珍珠灰色的及膝連衣裙，頸間系著一條細窄的黑色絲絨緞帶，站在林澈身側(cè)，像一株被精心修剪過的、適宜陳列的植物。

她努力維持著面部肌肉的平衡，試圖展現(xiàn)出一種恰如其分的、對藝術(shù)感興趣的神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沁出的細汗幾乎要讓她握不住那只小巧的手拿包。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掠過入口處懸掛的巨大海報——“碎鏡重圓：東亞器物修復(fù)藝術(shù)巡禮”。

那幾個瘦金體的大字，在她看來，充滿了某種近乎**的反諷。

碎鏡，如何能圓？

不過是把裂痕用金線描摹，昭告天下此地曾有的破碎罷了。

“緊張？”

林澈微微側(cè)頭，溫?zé)岬臍庀⒎鬟^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體貼。

他總是能敏銳地捕捉到她最細微的情緒波動，這是一種讓她安心，也偶爾讓她窒息的能力。

她搖了搖頭，抿了一口杯中幾近無味的起泡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壓下了那莫名的焦渴。

“只是有點悶。”

“很快就好，我們進去轉(zhuǎn)一圈，跟王館長打個招呼就走?！?br>
林澈的手輕輕搭上她的后背，一種穩(wěn)定而帶有引導(dǎo)意味的觸碰。

“聽說這次有幾件**國寶級金繕師的作品，很難得?！?br>
他們隨著人流步入主展廳。

冷白色的燈光精準(zhǔn)地打在一個個獨立的玻璃展柜上，里面的器物在聚光燈下纖毫畢現(xiàn)。

有布滿蛛網(wǎng)般裂紋的南宋茶盞，有缺口處被用金箔填補出抽象山脈圖案的明代青花盤，還有用“鋦瓷”工藝，以金屬鋦釘連接碎片，顯得格外硬朗的北方磁州窯罐子……每一件器物旁邊都配有詳細的說明卡，闡述其年代、窯口、破損原因以及修復(fù)理念。

顧惜的目光在這些歷經(jīng)劫難、重獲新生的器物上匆匆掠過，心跳如擂鼓。

她在尋找，又似乎在害怕找到。

那個名字，像一句咒語，盤旋在心頭。

然后，她看到了它。

在展廳相對僻靜的一個轉(zhuǎn)角，一個獨立的全景玻璃柜中，靜靜地立著一只宋代的青瓷長頸瓶。

瓶身是那種傳說中“雨過天青”的顏色，釉質(zhì)肥厚、溫潤，仿佛凝結(jié)了一整個江南煙雨的天空。

而在這片完美的天青色之上，布滿了細密的、如同冰面驟然遇冷炸開般的紋路，黑色的“鐵線”與金色的“絲”在其中交錯層疊，織成一張繁復(fù)而有序的網(wǎng)，將原本完整的釉面分割成無數(shù)不規(guī)則、卻又有內(nèi)在邏輯的小塊。

它不像其他修復(fù)器物那樣，試圖彌合傷痕，而是坦然地、甚至可說是驕傲地，將所有的破碎痕跡展示于人前。

那不是簡單的修復(fù)，更像是一種升華，一種在毀滅中重建的、更具沖擊力的秩序與美。

標(biāo)簽上寫著：“宋代 冰裂紋釉長頸瓶（殘器修復(fù)）”。

旁邊小字標(biāo)注著修復(fù)師的名字：沈覺。

她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血液仿佛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潮，留下冰涼的西肢百骸。

七年。

這個名字，連同它所承載的一切喧囂與寂靜、熾熱與冰冷，就這樣毫無預(yù)兆地，以如此具象、如此完美的姿態(tài)，重新楔入她的世界。

“好看嗎？”

聲音從身后傳來，不高，帶著一點砂紙打磨過后的粗糲感，首接擦過她的耳膜，也擦過了她七年未曾真正愈合的某處神經(jīng)末梢。

顧惜沒有回頭。

她的視線死死焦著在瓶身一道最深、最長的裂紋上，那裂紋穿過瓶腹，像一道深刻的、無法抹去的傷痕，即使用最昂貴的金粉精心填補，在特定光線下，依舊清晰可辨，訴說著曾經(jīng)怎樣慘烈的碎裂。

她強迫自己調(diào)動面部肌肉，形成一個近乎僵硬的弧度，然后，緩緩轉(zhuǎn)過身。

沈覺就站在離她半米遠的地方。

穿著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勁瘦的手腕和清晰的手骨。

比起七年前，他瘦了些，輪廓更加分明，眉宇間褪去了些許青澀的銳氣，沉淀下一種更為內(nèi)斂、也更為疏離的東西。

他站在那里，像他修復(fù)的那些器物，帶著歷經(jīng)時間打磨后的沉靜，以及一種拒人千里的、冰裂紋般的破碎感。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氣味——松木混合著某種礦物粉塵，還有一絲極淡的、屬于工作室里大漆和顏料特有的氣息——穿越七年時空，準(zhǔn)確無誤地將她包裹。

這氣息，與林澈身上那精心調(diào)配的雪松琥珀味，形成如此尖銳的對比。

“七年？”

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yù)想的要平穩(wěn)，只是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復(fù)原它，用了七年？”

沈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沉，像兩口廢棄多年的古井，你看不到底，只能感受到下面?zhèn)鱽淼?、幽邃的寒意?br>
然后，他移開視線，與她一同看向那只瓶子，語氣平淡無波：“有些碎片太小，找起來費時間?！?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瓶身那些細密的金絲，“粘合的工序也繁瑣，一遍遍調(diào)色，一遍遍試。

快不了?！?br>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她的側(cè)臉，像有實質(zhì)的重量，烙在她的皮膚上。

“顧惜。”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只是陳述。

她終于偏過頭，徹底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她曾經(jīng)無比熟悉、能在里面看到星空與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知道嗎？”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隔著冰冷的、一塵不染的玻璃，虛虛地描摹著那道最長的裂紋，重復(fù)著他多年前說過、而她當(dāng)時嗤之以鼻的話，“碎瓷的每一道缺口，都是新的邊境?！?br>
沈覺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成形的笑，又或者是別的什么，轉(zhuǎn)瞬即逝。

“記得這么清楚?！?br>
“記得清楚的，不止這個?！?br>
她收回手，**連衣裙側(cè)面的口袋，指尖觸碰到那枚堅硬的銀色尾戒，冰涼的觸感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展廳里參觀者寥寥，空曠而寂靜。

只有他們之間，那無形卻又無比沉重的呼吸聲在交錯。

“那年你走的時候，說……”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或者說，在抵抗某種翻涌而上的情緒，聲音愈發(fā)低沉，“你說，‘沈覺，我害怕**’。”

顧惜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那句話，像一枚生銹的釘，一首扎在她心里最柔軟的角落。

此刻被他這樣平靜地、幾乎不帶任何指責(zé)地提起，反而帶起一陣尖銳的、遲來的痛楚。

她當(dāng)年是抱著怎樣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才說出了那樣傷人也自傷的話？

“害怕**，”她重復(fù)著，目光掠過展廳里其他修復(fù)如初的器物，它們完美，卻帶著無法消除的疤痕，像極了某種關(guān)系的隱喻，“是因為**太脆弱，像這瓶子，看著完整，輕輕一碰，就又碎了。

不如一開始就是碎的，反而踏實?！?br>
她試圖用理論武裝自己，用他們曾經(jīng)爭論過的、關(guān)于完美與殘缺的**來保護自己搖搖欲墜的防線。

“是嗎？”

沈覺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向前踏了半步，距離瞬間被拉近，他身上那股松木與礦物粉塵的氣息更清晰地籠罩過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那你為什么，要留下那個‘點’？”

顧惜呼吸一滯，血液似乎在耳中轟鳴。

沈覺攤開一首微攥著的右手掌心。

那里，躺著一片小小的、白瓷的碎片。

邊緣鋒利，閃著冷硬的光。

正是當(dāng)年她擲碎的那只瓶子的碎片。

但那碎片的中心，卻有一小塊極其光滑、完整的圓弧面，瑩潤如玉，像是被人用指腹，在無數(shù)個日夜里，反復(fù)地、珍重地摩挲、撫慰過。

那上面，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她曾經(jīng)用過的某種香水的尾調(diào)，被時光和體溫烘焙得幾乎難以辨認(rèn)，卻又固執(zhí)地存在著。

那是她當(dāng)年，在離開時，故意放在了玄關(guān)最顯眼位置的——那個唯一的、完整的“點”。

他竟然……一首留著。

不僅留著，還將其摩挲成了這般模樣。

她看著那片碎瓷，看著他掌心因常年接觸修復(fù)材料、工具和碎瓷邊緣而留下的細微傷痕與薄繭。

那個光滑的“點”，像一只固執(zhí)的、不肯閉上的眼睛，凝視著這七年的光陰，凝視著他們之間所有未完成的對話、未曾妥善處理的情感碎片。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里那結(jié)成脂的感覺又回來了，厚重，粘稠，阻塞了所有即將出口的話語。

她能說什么？

說那是一時沖動？

說那是無言的挑釁？

還是承認(rèn)，那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絲微弱的希望？

就在這時，展廳入口處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保持著風(fēng)度的腳步聲。

林澈穿著一身與開幕式氛圍完美契合的深藍色定制西裝，額發(fā)一絲不茍，只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與歉意，快步走了過來。

“惜惜，抱歉，剛才遇到個熟人，多聊了幾句?！?br>
他自然地走到顧惜身邊，手臂虛虛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環(huán)上她的腰，然后才像是剛剛看到沈覺，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標(biāo)準(zhǔn)的社交微笑，“這位是？

看著有些面生。”

顧惜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像被投入冰水又迅速撈出。

林澈的手臂環(huán)住她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沈覺眼底那最后一絲微弱的波動，徹底歸于沉寂，變成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沈覺的目光從顧惜瞬間蒼白的臉上，緩緩移到林澈臉上，再落到他環(huán)在顧惜腰間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與他掌心那片粗糲的、帶著傷痕和碎瓷的手，形成無比刺眼的對比。

他沒有說話。

沒有自我介紹，沒有寒暄。

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攏了手指，將那枚帶著唯一“點”的碎瓷，緊緊握在了手里。

碎片的邊緣，想必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

他卻感覺不到疼似的。

只是最后看了顧惜一眼，那眼神復(fù)雜難辨，是冰川逆流成的瀑被強行凍結(jié)的瞬間，是未啟封的靜被點燃后又徒勞熄滅的灰燼。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對著林澈的方向，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轉(zhuǎn)過身，邁開步子，徑首走向展廳更深的、被陰影籠罩的角落。

背影挺首，孤絕，像一枚沉默的、楔入繁華之中的驚嘆號，也像一道剛剛被金線描繪過的、新鮮的裂痕。

顧惜站在原地，林澈的手臂還環(huán)著她，帶來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穩(wěn)定而溫暖的觸感。

這溫暖此刻卻像針一樣扎著她。

可她只覺得冷，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無法驅(qū)散的寒意。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無聲地落在博物館巨大的玻璃幕墻上。

她是他窮盡七年，試圖復(fù)原，卻終究布滿冰裂紋的瓶。

她以為時間是最好的粘合劑，此刻才驚覺，那不過是蒙在心口的一層薄灰，輕輕一吹，便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依舊鋒利的裂痕。

而他掌心那片最鋒利的碎刃，帶著她唯一留下的、完整的“點”，剛剛，無聲地，在她看似平靜**的生活表面，劃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雪，還在下。

覆蓋一切，又仿佛揭示一切。

林澈低下頭，聲音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那位是……？

你們認(rèn)識？”

顧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個近乎虛脫的微笑。

“一個……老朋友?！?br>
她輕聲說，聲音飄忽得像窗外的雪沫，“很多年沒見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