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窗欞，在斑駁的木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蘇晚的指尖正停在《邊城》的某一頁，墨香混著舊書頁特有的氣息在鼻尖縈繞。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桌角——那杯豆?jié){靜靜地立在那里，包裝紙上凝結的細密水珠在晨光中閃爍著微光。

與昨日一模一樣的位置，連杯身微微傾向她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仿佛經(jīng)過精心丈量。

林硯的筆尖懸在傅里葉變換的公式上方，墨水在草稿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的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參考書，悄悄追隨著她的側(cè)影。

陽光恰好掠過她的發(fā)梢，將幾縷散落的發(fā)絲染成淺金色。

他看見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受驚的蝶翼；看見她的指尖試探性地碰了碰杯壁，又迅速收回；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耳際那抹熟悉的淡紅上，比窗外槐樹初生的嫩葉還要柔軟。

那句在心底排練過無數(shù)次的"不喜歡甜的可以換"在喉間輾轉(zhuǎn)，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怕打破這一刻的靜謐，怕驚擾了這份剛剛萌芽的默契。

"謝謝。

"蘇晚終于拿起豆?jié){，聲音比昨日清晰些許，卻仍輕得像春風吹拂書頁。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昨天...也謝謝你的提醒。

"她的目光掠過他攤開的習題集，在那些復雜的公式上短暫停留，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硯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該我謝你才對，那道題卡了我整整一個上午。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她含笑的眼眸，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我看你筆記本上畫了槐樹葉，"他輕聲說，"樓下的樹確實長得很好..."話到一半才覺出冒昧，耳根倏地發(fā)熱，慌忙低頭去翻習題集，紙張發(fā)出窸窣的響聲。

蘇晚安靜地拆開吸管包裝，動作輕緩得沒有一絲聲響。

她小口喝著豆?jié){，偶爾在書頁上劃下娟秀的批注。

杯壁的水珠順著滑落，在墊著的淺白色紙巾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痕——和昨日她留下的那張，別無二致。

圖書館里彌漫著陳舊書卷特有的芬芳，間或傳來書頁翻動的細響，像是沉睡的知識在輕輕呼吸。

林硯解完一道復雜的變換題，抬頭活動脖頸時，正對上蘇晚若有所思的目光。

"信號與系統(tǒng)，很難吧？

"她輕聲問道，指尖虛點著他書頁上密密麻麻的電路圖。

"還好。

"他將習題集稍稍推過去些，讓陽光照亮那些蜿蜒的線條，"就是有時候轉(zhuǎn)不過彎來。

"她湊近時，淺灰色開衫的領口露出纖細的鎖骨，發(fā)間飄來淡淡的青草香氣，鬢邊的碎發(fā)被窗外的風輕輕拂動。

他幾乎要伸手去替她攏住那縷調(diào)皮的發(fā)絲，最終還是握緊了手中的筆。

蘇晚的指尖在電路圖上輕輕劃過，像在**一片珍貴的樹葉："我看不懂這些，但覺得你的步驟很清晰。

"她的聲音里帶著些許欽佩，說完便坐首身子，仿佛剛才的靠近只是無意。

林硯卻覺得心上像被槐樹葉輕輕搔過，泛起細密而持久的*。

近午時分，陽光漸漸爬滿了整張書桌。

蘇晚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個手工縫制的小本子，里面整齊地夾著各式各樣的書簽——都是槐葉的形狀，有的用宣紙裱糊，有的用水彩描繪，邊緣都被細心磨得圓潤。

她選了張淺綠色的夾進正在閱讀的書頁，開始收拾東西："我要去食堂了，"她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要一起嗎？

"林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點頭，匆忙將習題集塞進背包，筆帽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樓下的槐樹正值一年中最茂盛的時節(jié)，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隙，在地上灑下細碎的光斑，隨風輕輕晃動。

蘇晚走在前面，腳步輕緩，偶爾駐足仰頭看枝頭跳躍的麻雀，這個畫面和他記憶中遠遠望見的身影漸漸重合。

"你很喜歡槐樹葉？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書簽上。

蘇晚低頭輕撫書簽上的葉脈，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外婆家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比這里的還要高大。

每到夏天，滿樹都是白色的槐花，風一吹就像在下雪。

"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眼神飄向遠方，"我總愛撿最新鮮的葉子夾在課本里。

后來外婆不在了，我就學著做這些書簽，好像她還在身邊陪著我看書。

"食堂門口人群熙攘，蒸騰的熱氣裹挾著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蘇晚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手肘輕輕擦過他的衣袖。

林硯的手臂微微繃緊，不著痕跡地側(cè)身，為她擋開幾個奔跑而過的學生。

"我知道有家窗口的糖醋排骨不錯，"他轉(zhuǎn)過頭對她說，聲音里帶著輕松的笑意，"他們用的都是新鮮的肋排。

"蘇晚點點頭，安靜地跟在他身后走進喧鬧的食堂。

排隊時，他讓她站在里側(cè)，自己擋在外圍，寬闊的背影像一道可靠的屏障。

望著他的背影，她又情不自禁地摩挲起手中的槐葉書簽，耳尖悄悄泛起緋紅。

午后回到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依然空著，仿佛特意為他們保留。

林硯將收到的槐葉餅干小心地收進背包的隔層，看著蘇晚重新翻開那本《邊城》。

陽光為她的側(cè)臉鍍上柔和的光暈，連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他取出習題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心里己經(jīng)在認真盤算：明天要帶哪罐家鄉(xiāng)寄來的茶葉最合適。

閉館鈴聲響起前，蘇晚收拾東西時不慎將書簽滑落。

林硯俯身拾起，發(fā)現(xiàn)淺綠色的卡紙上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每片樹葉，都藏著一個夏天。

"墨跡己經(jīng)有些褪色，想來是早就寫下的。

他將書簽遞還，看著她仔細收進本子的動作，忽然輕聲說："以后這個靠窗的位置，我們可以一首占著。

"蘇晚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他時，眸中的驚訝漸漸化作溫柔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好啊。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斑駁的地板上。

槐樹葉的影子在桌面上輕輕搖曳，仿佛在竊竊私語。

望著她眼中流轉(zhuǎn)的光彩，林硯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比以往任何一個都要來得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