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的木盒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余萊整宿沒睡好。

天剛亮她就摸了摸那道裂縫，棋盤的木紋里還卡著細(xì)小的玻璃渣，像誰在上面劃了道猙獰的疤。

她原本在心里盤算了一整夜，要怎么跟笙解說“棋壞了”，可真站在體藝樓圍欄外時，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昨天的位置，笙解換成了畫板。

她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陽光，手里的畫筆在畫布上輕輕掃過，顏料混著松節(jié)油的氣味飄過來，清清爽爽的。

余萊盯著她垂落的發(fā)梢，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和昨天捏棋子時一樣，骨節(jié)分明，透著點薄紅。

風(fēng)吹動畫布的邊角，笙解回過頭時，手里還捏著支蘸了鈷藍(lán)的畫筆。

“你來了?！?br>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淺淺的紋路，像被陽光曬化的冰紋。

余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攥得發(fā)白的指節(jié)上。

笙解像是看穿了什么，朝她揮揮手：“等我五分鐘?！?br>
輪椅轉(zhuǎn)過去時，后輪碾過碎石子，發(fā)出輕微的“咔啦”聲。

余萊數(shù)著墻上的爬山虎葉子，數(shù)到第七片時，笙解推著輪椅出來了，懷里抱著個銀灰色的盒子，邊角鑲著細(xì)巧的金屬紋。

“啪嗒”一聲，盒子在圍欄上打開，里面鋪著深藍(lán)色的絨布，一副嶄新的國際象棋靜靜躺在里面——棋盤是溫潤的淺色木，刻著細(xì)如發(fā)絲的格線，棋子上的紋路比她原來那副更精致，“國王”的王冠上還嵌著點細(xì)碎的光。

“給你的?！?br>
笙解把盒子往她這邊推了推，“我猜你可能需要一副新的。”

余萊的手指懸在半空，沒敢碰。

她想起自己那副磕掉角的“國王”，想起攢錢時被硬紙殼劃破的手心，鼻尖突然有點酸。

“我……別總想著說對不起。”

笙解拿起一顆白棋，塞進(jìn)她手里，木頭的溫度順著指尖漫上來，“棋本來就是要用來下的，不是用來藏的?！?br>
她們在湖邊找了張長椅，笙解的輪椅剛好能并排放著。

新棋盤放在腿上，比舊的輕些，落子時的“嗒”聲更清脆，像雨滴打在荷葉上。

余萊起初還有點拘謹(jǐn)，指尖碰到棋子時總想起那堆碎片，首到笙解用“馬”吃掉她的“象”，笑著說“走神可要輸了”，她才猛地回神，眼里重新亮起專注的光。

陽光穿過樹葉，在棋盤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余萊盯著那些黑白棋子，忽然覺得它們不像昨天那樣帶著壓迫感了。

笙解下棋時會輕輕咬著下唇，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每當(dāng)余萊落子，她總會頓一秒，好像在認(rèn)真聽那聲落子的輕響。

“要輸了哦?！?br>
笙解的“車”卡住了她的“國王”，語氣里帶著點狡黠的笑意。

余萊的手心沁出細(xì)汗，手指在“兵”上懸了懸。

她想起昨天被摔碎的棋，想起躲在被子里的哭聲，忽然把“兵”往前推了一步——那是步險棋，幾乎是把最薄弱的地方露給對方。

笙解挑了下眉，眼里閃過驚訝，隨即低笑出聲：“膽子挺大?！?br>
她重新調(diào)整棋子的位置，指尖在棋盤上劃過，帶起一陣微風(fēng)。

最后那顆“國王”被將死時，余萊還沒反應(yīng)過來。

笙解敲了敲她的“王后”：“這步反殺很漂亮?！?br>
陽光剛好落在余萊臉上，她愣了愣，突然“噗嗤”笑出聲，像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炸開了，比昨天贏棋時更輕快。

笙解從口袋里摸出顆糖，透明的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橘子味的?！?br>
她剝開糖紙，遞過來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余萊的嘴唇，兩人都頓了下，像有片羽毛輕輕掃過心尖。

糖在嘴里化開時，余萊看見笙解的耳根有點紅。

“真甜?！?br>
她小聲說，甜味順著喉嚨往下淌，連帶著昨天的委屈都淡了些。

收棋的時候，笙解的手指不小心被盒蓋夾了下，余萊幾乎是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腕。

那皮膚比看起來更燙些，兩人對視一眼，又慌忙移開目光，像被陽光曬得慌了神。

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回走，笙解說了個冷笑話，余萊沒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風(fēng)吹起她的衣角，掃過笙解的輪椅扶手，兩人的影子在地上跟著晃，像兩條慢慢靠近的魚。

夕陽把湖面染成金紅色時，笙解忽然輕輕握住了余萊的手。

她的掌心有點涼，指尖卻很暖。

“其實我很久沒跟人下過棋了。”

她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聲音輕得像嘆息，“也很久沒這么開心過。”

余萊反手握緊了她，沒說話。

遠(yuǎn)處的蘆葦叢里飛出幾只蜻蜓，翅膀在夕陽下閃著藍(lán)紫色的光。

走到一處湖邊，余萊停下腳步，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輕聲說：“今天真的很開心，謝謝你笙解?！?br>
笙解輕輕握住余萊的手，“我也是，今天過得很開心”夕陽的余光照在她們身上，她們一同向前走去，一只藍(lán)色蝴蝶落在了笙解的輪椅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