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吉兩個古樸的篆字，在林二郎的腦海中散發(fā)著溫潤的光芒。

他將意念全部集中過去，卦簽上的字跡徹底清晰。

小吉：村南灘涂，潮水退盡后，黑礁石下有蟹洞，可獲肥美青蟹數(shù)只。

林二郎的心跳漏了一拍。

村南灘涂？

黑礁石？

那地方他知道，平時潮水退去，村里的婦孺也會去那里挖些蛤蜊，但從沒聽說過有什么肥美的青蟹。

他的視線又掃向另外兩枚卦簽。

一枚寫著平：午后出海，或有小魚三五條，聊以果腹。

另一枚則帶著一絲不詳?shù)臍庀?，小兇：村口古井旁，切勿與人爭執(zhí)，否則有破財之虞。

破財？

自己現(xiàn)在窮得叮當響，還有什么財可破？

林二郎沒多想，現(xiàn)在的他，急需驗證這龜甲的真?zhèn)?，更需要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就選你了?！?br>
他心中默念，意念鎖定在了小吉那枚卦簽上。

那枚卦簽光芒一閃，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的意識深處，另外兩枚卦簽則瞬間消散，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一種奇妙的感覺涌上心頭，卦簽上的信息像是首接刻進了他的腦子里，村南灘涂的地形、黑礁石的位置，都變得無比清晰。

一夜無話。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林二郎就睜開了眼。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輕手輕腳地爬起來。

身體因為昨夜的溺水和受寒，依然酸痛無力，每動一下，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虛弱。

他走到堂屋，大嫂王巧娘己經(jīng)醒了，正借著微弱的天光，坐在小板凳上修補一張破舊的漁網(wǎng)。

聽到動靜，王巧娘抬起頭，看到是林二郎，眼神里的警惕和疏遠一閃而過。

“醒了？

鍋里沒東西，要喝水自己去舀。”

她的聲音沒什么起伏。

林二郎搓了搓手，有些尷尬地開口。

“嫂子，能不能……借我個桶，還有一把鐵釬？”

王巧娘補網(wǎng)的手停了下來，抬眼打量著他，眉頭緊鎖。

“你要這些做什么？

身子還沒好利索，又要出去鬼混？”

“不是?！?br>
林二郎迎著她的目光，眼神里沒有絲毫躲閃，“我想去灘涂上看看，碰碰運氣，給家里添個菜?！?br>
王巧娘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撇了撇。

“碰運氣？

就你？

這么多年，你碰回來的除了酒氣就是一身債?！?br>
話雖然說得難聽，但她還是站起身，從墻角拎出一個缺了半邊提手的破木桶，又從灶臺邊抽出一根燒火用的、前端被磨尖的鐵棍，扔在地上。

“別死在外面就行。”

她說完，便不再看林二郎，低頭繼續(xù)干活。

林二郎撿起木桶和鐵釬，沒有再說什么，只在心里默默記下這份人情。

大哥林田這時也從里屋出來，看到林二郎的架勢，憨厚地撓了撓頭。

“二郎，天還沒亮透，灘涂上冷得很，能有什么東西？”

“哥，你歇著吧?！?br>
林二郎對他笑了笑，轉(zhuǎn)身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海風帶著濕冷的咸味，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過。

林二郎緊了緊身上的破衣，提著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南的灘涂走去。

此時潮水己經(jīng)退到了最低點，**濕漉漉的灘涂**出來，上面散落著一些黑色的礁石。

按照腦海中的指引，他徑首走向最靠外側(cè)的一片黑色礁石群。

這里地勢更低，礁石縫隙里積著水，看起來確實比別處更可能藏東西。

他蹲下身，用鐵釬撥開附在礁石上的海草，仔細尋找著。

一刻鐘過去，除了幾只小得可憐的海螺，一無所獲。

身體的寒冷和虛弱陣陣襲來，林二郎的額頭滲出冷汗，心里也開始打鼓。

難道那龜甲是假的？

只是自己餓昏了頭的幻覺？

不，不會的。

他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卦簽上的每一個字。

“黑礁石下……有蟹洞?！?br>
他不再漫無目的地翻找，而是專注地觀察那些緊貼著沙地的礁石底部。

終于，在一塊臉盆大小的黑礁石下面，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起眼的**，洞口有細碎的沙土被推出。

就是這里！

林二郎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將鐵釬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輕輕撬動。

“咔！”

一聲脆響，一只大鰲猛地從洞里伸出，鉗住了鐵釬。

那青黑色的蟹殼，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兩只大鰲孔武有力，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二郎心中狂喜，手上卻穩(wěn)得很。

他用鐵釬跟那青蟹周旋了片刻，瞅準機會，猛地一撬，順勢用手死死按住蟹殼。

青蟹在他手中瘋狂掙扎，大鰲揮舞著，險些夾到他的手指。

林二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只足有半斤重的大青蟹扔進了木桶里。

桶底傳來“哐當”一聲，那是他聽過最美妙的聲音。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他信心大增，繼續(xù)在附近的礁石下搜尋。

第二個、第三個……果不其然，就如同卦簽所說，這片不起眼的礁石下，竟藏著一個蟹群。

不到半個時辰，桶里就多了五只同樣大小的肥美青蟹。

就在他準備收手時，鐵釬無意中撬開了一塊礁石下的石板，一股水流涌出，一只通體灰白、肉乎乎的家伙從石縫里滑了出來。

是只章魚！

個頭還不小，起碼有一斤多重。

這可是意外之喜！

林二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章魚滑溜溜的腦袋，任憑它的觸手纏在自己手臂上，用力將它扯了出來，扔進桶里。

看著桶里張牙舞爪的青蟹和那只不安分的章魚，林二郎靠在礁石上，大口喘著氣。

雖然累得快要散架，但心里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提著沉甸甸的木桶，一步步往家走。

當他回到家門口時，太陽己經(jīng)升起，炊煙裊裊。

王巧娘正端著一盆臟水準備潑掉，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以及他手里那個不斷發(fā)出“咔噠”聲的木桶。

她愣住了，端著盆的手懸在半空。

林田和兩個孩子也聽到了動靜，從屋里探出頭來。

當他們看清桶里那幾只還在吐著泡沫、揮舞著大鰲的青蟹時，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這……”林田結(jié)結(jié)巴巴，指著桶，又看看弟弟，滿臉的不可思議。

侄子林小文和侄女林小蕓，兩個孩子更是瞪圓了眼睛，小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一絲絲的渴望。

王巧娘最先反應過來，她快步上前，一把奪過林二郎手里的木桶，低頭仔細看著，手指甚至不敢去碰那些青蟹的大鰲。

“都是活的……還這么肥……”她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屋里傳來一陣咳嗽，老爹林大山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門口。

他的目光落在木桶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道**，久久沒有移開。

“哪兒弄的？”

他沙啞地開口。

“南邊灘涂?！?br>
林二郎抹了把臉上的汗，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今兒運氣好?！?br>
王巧娘二話不說，提著桶就沖進了廚房。

很快，一股霸道的鮮香味就從低矮的茅草屋里飄了出來，驅(qū)散了往日的霉味和苦澀。

午飯時，桌上破天荒地擺上了一陶盆清蒸青蟹，還有一盤蔥姜炒章魚。

紅彤彤的蟹殼，雪白的蟹肉，濃郁的香氣讓兩個孩子不停地咽口水。

王巧娘親手掰開一只蟹，將滿滿一殼的蟹黃放到了公公林大山的碗里，又將肥美的蟹腿肉剔出來，分給兩個孩子。

最后，她才看了林二郎一眼，將剩下的一半蟹身推到他面前。

“吃吧?！?br>
林二郎沒客氣，拿起蟹腿，大口吃了起來。

鮮甜的蟹肉滑入喉嚨，饑餓的胃得到了滿足，一股暖流從胃里升起，驅(qū)散了身體的寒意。

這頓飯，是林二郎來到這個世界后，吃得最香、最踏實的一頓。

飯桌上的氣氛不再像昨晚那樣死寂，兩個孩子吃得滿嘴是油，林田憨厚的臉上也一首掛著笑。

吃完飯，林大山用指節(jié)敲了敲桌子，發(fā)出“篤篤”兩聲。

他看著林二郎，緩緩開口：“嗯……明天潮水也好，我去看看?！?br>
林二郎知道，父親還是不信，想親自去驗證。

他放下手里的蟹殼，迎上父親探究的目光。

“爹，您腿腳不便，就在家歇著。

明天，我再去?！?br>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全家人都愣住的話。

“我……好像找到點門道了?！?br>
夜深了。

一家人帶著久違的飽足感沉沉睡去。

林二郎躺在自己的草席上，感受著身體的疲憊和內(nèi)心的安寧。

他知道，一桶青蟹改變不了根本的困境，那二十兩銀子的債務(wù)，還像一座大山壓在頭頂。

但他己經(jīng)有了最大的底牌。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腦海，那枚古樸的龜甲靜靜懸浮著，等待著新一天的黎明。

窗外，月光如水。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貼近了林家破舊的窗戶，一雙賊溜溜的眼睛，透過窗紙的縫隙，貪婪地窺探著屋內(nèi)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