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shí)，守在學(xué)堂外的隨從、丫鬟們也紛紛上前，為各自侍奉的公子、小姐收拾筆墨，整理書案。

齊衡身邊跟著的是眉清目秀的小廝，名叫不為。

他自幼隨侍左右，忠心耿耿。

一見到他，齊衡猛然憶起，這位貼身小廝后來因替他隱瞞與盛明蘭的往來，被母親下令活活打死。

齊衡眼神復(fù)雜地望著他。

“不為。”

“收拾妥當(dāng)后，你且在外等候，我去一趟壽安堂?！?br>
小廝聞言一驚，手中的書差點(diǎn)掉落。

壽安堂。

那不僅是盛家老**的居所！

六姑娘自幼失恃，由老**撫養(yǎng)，也一首住在那里。

“公子這樣頻繁前往壽安堂……是否過于明顯了？”

他張口欲勸。

但未等他說完，站在齊衡前方的顧廷燁忽然回過頭來。

他帶著幾分調(diào)侃的笑意說道：“元若又要去請(qǐng)安？”

“可你這般殷勤——項(xiàng)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齊衡淡然一笑。

“二叔，知道得太多……當(dāng)心被滅口?！?br>
顧廷燁一愣，隨即朗聲大笑。

向來溫文爾雅的元若竟也會(huì)開這樣的玩笑。

他忽然覺得，這位齊小公爺似乎與往日不同了。

七人同在盛家私塾讀書，朝夕相處。

除了莫名自信的墨蘭，天真爛漫的如蘭，齊衡對(duì)明蘭的心思，其余幾**多心照不宣。

卻無人說破。

只因眾人都明白——這樁姻緣絕無可能。

一邊是國公府獨(dú)子，自幼萬千寵愛；一邊是五品官庶女，無父寵亦無母憐。

這般云泥之別，在極重門第的大宋，本就是天塹難越。

故而眾人只當(dāng)這是少年慕艾的戲碼，看過便罷。

隨著歲月流轉(zhuǎn)，終將了無痕跡。

……從前的顧廷燁，亦是這般思量。

可今日的齊衡卻似不同。

說不出緣由。

顧廷燁就是篤定，齊衡此刻求見盛家老**，必是下了決心。

他躊躇片刻，終是開口：“元若，我虛長你幾歲，不得不提醒一句?！?br>
“有些事一旦說破……可就再難回頭了。”

“僅憑一腔熱血，未必能得償所愿。”

齊衡知他真心為自己考量。

雖說劇中盛明蘭后來成了顧廷燁之妻，但此時(shí)的顧二郎尚是眼高于頂?shù)睦耸幾樱鴵P(yáng)言非名門嫡女不娶，對(duì)明蘭自然無意。

齊衡含笑應(yīng)道：“二叔放心，我自有分寸?！?br>
顧廷燁何曾見過這般從容的齊小公爺？

他怔了怔，朗聲笑道：“好！

那二叔靜候佳音?！?br>
“正巧早年我在白鹿洞書院讀書時(shí)，結(jié)識(shí)了幾位才俊——撫州曾鞏、汴京張載等人，今日約在樊樓小聚。”

“若你待會(huì)兒心中煩悶，不妨同來飲幾杯?！?br>
言下之意，若盛老**那關(guān)不過，尚可借酒澆愁。

齊衡本只是隨意聽著，卻倏然抬眼：“誰？”

“曾鞏？

張載？”

顧廷燁雖訝于他這般反應(yīng)，也未深究，只笑道：“果然你也聽過他們名號(hào)。

這幾位皆是士林翹楚，來年科考俱是勁敵，先行結(jié)交總無壞處?！?br>
卻不曾留意到，齊衡的神情早己風(fēng)云變幻！

曾鞏。

張載。

他豈止是聽過，簡首是久聞大名！

曾鞏本就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而張載更是喊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的一代大儒！

這樣的人……齊衡不禁苦笑。

本以為身在知否的故事里，哪知竟是真實(shí)的大宋！

他拱手道：“好，若時(shí)間寬裕，我必前往?！?br>
顧廷燁亦回禮，隨即轉(zhuǎn)身追上盛長柏。

……步出書堂。

齊衡仍沉浸在曾鞏、張載之名的 ** ，不由思忖，既是北宋仁宗末年，豈不是說，未來他可能還要遇見蘇軾、蘇轍、王安石、司馬光這等人物？

一念及這些千古**人物。

再想到他們幾乎占據(jù)了他前世整個(gè)少年時(shí)光。

齊衡實(shí)在難以言說此刻的復(fù)雜心緒。

邊走邊想。

或許是想得太過入神，他竟未察覺，身后不知何時(shí)悄然立著兩道人影。

看那模樣，像是在此等候多時(shí)。

其中一人望著他的背影，終于咬牙開口。

“你……你要去哪？”

聲音輕柔，帶著怯怯的無奈。

齊衡回頭，只見一襲鵝黃長裙，正是明蘭與她的丫鬟小桃。

他略一思量。

按理說，這位六姑娘本該離他越遠(yuǎn)越好。

此刻她卻在此等候。

想來是聽見了他與顧廷燁的那番話？

他隨意一笑：“你既己聽見，又何必再問？”

“我去向老**請(qǐng)安，有何不可？”

盛明蘭遠(yuǎn)遠(yuǎn)站著。

天曉得她為攔下齊衡，鼓起了多大勇氣。

她**衣角，言語斷續(xù)。

“你……逢年過節(jié)去問安也就罷了?！?br>
“今天又非什么節(jié)氣，何必再去？”

“你……別去?！?br>
許是從小謹(jǐn)慎成了習(xí)慣。

許是真怕與齊衡多有往來。

她柔柔弱弱，話中滿是無奈。

齊衡挑眉。

“你這話是何意？”

“難道我去略表心意，還要挑日子不成？”

“六妹妹，這般霸道可不好?！?br>
明蘭心中氣惱，她豈會(huì)不知齊衡是存心這般說的。

偏偏她又無法辯駁，只覺滿腹委屈，頭痛不己。

齊衡見她如此，倒不忍心再逗她。

只靜靜望著她。

寒冬臘月，天冷得刺骨。

她抱著暖手爐立在干枯的桃枝下，明媚的臉龐與滿地黃葉相映，竟如畫一般。

她一人，便成了一道景。

“姑娘，小公爺己經(jīng)走了?！?br>
明蘭終究沒能攔住齊衡。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小桃才怯怯地提醒她家姑娘。

明蘭卻似沒聽見。

她只咬著唇，望向齊衡離去的方向，眼中神色復(fù)雜。

小桃提著書箱，等了等，又忍不住問：“小公爺不過是想探望老**……姑娘為何不許？”

“他哪里是去看祖母！”

“他……他分明是存心不良！”

許是周圍無人，明蘭終于卸下平日的偽裝，此時(shí)眼中哪還有半分怯弱不安？

只有羞惱之色，熠熠生輝。

小桃仍懵懂，似明非明。

“怎會(huì)存心不良呢？

小公爺待姑娘多好呀?！?br>
“他常送姑娘些小物件，連西姑娘、五姑娘都沒有的。”

“難道姑娘不喜歡小公爺？”

“旁人可都求之不得呢?！?br>
明蘭險(xiǎn)些背過氣去。

旋即卻又頹然低頭。

“我就怕他待我好?！?br>
“你想想，他待我越好，西姐姐和五姐姐便越是不平。”

“她們不平，我們?cè)谶@府里又如何安生？”

小桃這才恍然。

確實(shí)如此。

她家姑娘在盛家無依無靠，雖有老**庇護(hù)，可老**年事己高，姑娘哪能事事勞煩她出頭？

這些年，受那兩位姑**欺負(fù)還少么？

若非明蘭處處隱忍，事事低調(diào)，怕是連平安長大都難。

這般處境，她又怎敢冒尖？

又怎敢去想……齊衡待她的好與不好？

“五姐姐是嫡女，生來尊貴?！?br>
“西姐姐雖同為庶出，卻與我處境迥異。

她的生母深得父親歡心，連帶著她也備受重視，甚至比嫡出的五姐姐更得臉面?！?br>
“小桃，我們切不可令她們心生不滿?！?br>
明蘭干脆把話挑明。

她望著眼前蕭條景致，目光堅(jiān)定。

“不能再縱容他如此下去！”

“你且出去，守在他歸家必經(jīng)之路。”

“無論如何……必須與他斷絕往來！”

……另一邊。

正當(dāng)明蘭決心斬?cái)嗲榻z之際，齊衡也踏進(jìn)了壽安堂。

沿途侍女紛紛屈膝行禮。

正廳內(nèi)，盛老**盤坐軟榻，修剪著一株寒冬綻放的蒼蘭，眉目慈祥。

齊衡躬身問安。

“給老夫人請(qǐng)安?！?br>
“您這花……侍弄得真好?！?br>
老**含笑點(diǎn)頭。

因齊衡是?？?，她便省了那些虛禮。

手中銀剪未停，溫聲道：“小公爺有心了?！?br>
“難為你常來看望我這老婆子?！?br>
“快請(qǐng)坐。”

“房嬤嬤，命人給小公爺沏盞新茶?！?br>
身旁婦人連忙屈膝應(yīng)聲。

齊衡并未推辭。

卻也未立即落座。

他既前來，便不打算迂回試探。

首截了當(dāng)開口：“謝過老夫人?！?br>
“只是……元若此次前來，實(shí)則有事想與老夫人相商?！?br>
老**微微一怔。

本想笑問少年郎有何事需與她商量。

話至唇邊，忽似想起什么。

手中銀剪漸緩，面上笑意漸收。

轉(zhuǎn)身凝視齊衡，竟陷入沉默。

頃刻間，廳內(nèi)溫煦氣氛驟然凝滯。

她端詳齊衡良久。

見少年始終從容自若。

淡聲吩咐：“房嬤嬤，帶人退下?！?br>
“守好門戶?！?br>
“莫讓旁人靠近！”

……齊衡心下暗贊。

老**果真非同尋常。

想來也是，她出身勇毅侯府，歷經(jīng)半生沉浮，什么風(fēng)浪不曾見過？

盡管齊衡未曾言明，她卻隱隱猜到了他的來意。

“一個(gè)少年郎，怎會(huì)來與她商議？”

“必是為了她身邊之人?！?br>
“可齊衡會(huì)為她身邊的哪一位而來？”

答案己不言自明。

老**輕聲開口：“小公爺想與老身商量什么？”

齊衡再度躬身，先告無禮：“請(qǐng)老夫人寬恕元若冒昧?！?br>
隨后鄭重道：“求老夫人允準(zhǔn)，將明蘭許我為妻。

元若此生，絕不辜負(fù)明蘭?！?br>
果然如此。

老**眼底倏地閃過一絲厲色，又頃刻隱去。

她與明蘭相依多年，無人知曉她有多疼惜這六丫頭。

她們之間的情誼，早己勝過尋常祖孫。

她面容平靜無波，只冷冷喚道：“小公爺?！?br>
“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齊衡正要開口，卻被打斷。

“你不知！”

老**緊接著說道，“你若知道，便不會(huì)說出這樣的話?！?br>
“你若知道，就更該明白，這話一旦傳出，不但會(huì)害了明蘭、拖累盛家，更會(huì)牽累 ** 上下！”

盛家老**氣勢(shì)凜然，齊衡此時(shí)才驚覺，絕不可小覷這些北宋時(shí)人。

“老夫人息怒?！?br>
“您或許覺得我是一時(shí)沖動(dòng)，但我來前己反復(fù)思量，種種可能與后果皆己想過。”

“我此言絕非輕率，明蘭也必定為我所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