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下得纏綿。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打在青石板上。

白粥蹲在刀客身邊，看著他血肉模糊的雙手，心中泛起一陣酸楚。

"**......"白粥斟酌著開口，"她是不是經(jīng)常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你？

"刀客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你怎么知道？

"白粥指了指刀柄上纏繞的紅繩，那上面系著一枚己經(jīng)褪色的銅錢："這銅錢上，有槐花的香氣，還有......鐵銹的味道。

"刀客的嘴唇顫抖起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刀，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場景。

那是他第一次握住錘子的日子。

母親，這個村里唯一的鍛刀匠，正站在鑄刀臺前。

爐火映紅了她的臉，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流下。

"來，兒啊，"母親向他招手，"試試看。

"小小的他踮起腳尖，勉強能夠到鑄刀臺。

母親站在他身后，握著他的手，教他如何握錘，如何用力。

"鍛刀最重要的是心，"母親的聲音溫柔而堅定，"要把心意融入每一錘中。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獨立完成的小刀，歪歪扭扭的，卻讓母親笑得合不攏嘴。

那天晚上，母親特意做了他最愛吃的槐花餅，還多放了一勺糖。

"娘，"他一邊吃著餅一邊問，"為什么你要當鍛刀匠??？

"母親摸了摸他的頭："因為刀能保護重要的人啊。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xù)吃著甜膩的槐花餅。

母親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

后來，他漸漸長大，開始跟著母親學習鍛刀。

每當他在鑄刀房里揮汗如雨時，母親總會站在一旁，默默地為他擦汗，遞水。

"娘，"有一天他問，"我以后能成為天下第一的鍛刀匠嗎？

"母親笑了："娘不求你成為天下第一，只求你平安。

"那時的他還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只是覺得母親太過保守。

他想要闖蕩江湖，想要名揚天下。

終于，在他十八歲那年，他決定離家遠行。

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里攥著一枚銅錢。

槐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母親的肩頭。

"兒啊，"母親將銅錢系在他的刀柄上，"這是娘在土地廟求的平安錢。

出門在外，要記得......""記得平安歸來。

"他笑著打斷母親的話，"娘，您都說了一百遍了。

"母親卻沒有笑，只是用粗糙的手輕輕**著他的臉："娘知道你有大志向，可是......"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記得常寫信回來。

"他轉身離去時，還能聽到母親在身后喊："記得平安！

記得寫信！

"可是江湖太大，事情太多。

第一年，他每月都寫信回家。

第二年，變成了每季度一封。

第三年......"后來......"刀客的眼神變得恍惚，"我在外闖蕩，總想著等功成名就再回去......"他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可是娘等不及了！

"白粥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看到刀客的手又開始瘋狂地磨刀，鮮血順著刀身流下，與雨水混在一起。

"那天......"刀客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收到家書，說娘病重......"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磨著刀，仿佛這樣就能磨去心中的悔恨。

白粥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刀客的手腕。

刀客掙扎著，但白粥的力氣出奇地大。

"**不會怪你的，"白粥首視著刀客的眼睛，"她最后想的，一定是希望你平安。

"刀客愣住了，渾濁的眼中漸漸泛起淚光。

白粥松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這是我在你家老宅找到的。

"刀客顫抖著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是母親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卻一筆一畫都寫得認真："吾兒：見字如面。

娘知道你忙，不用急著回信。

娘一切都好，就是老槐樹又開花了，想起你小時候最愛吃槐花餅。

娘今天試著做了幾個，可惜沒有你做的好吃。

你總說娘做的槐花餅太甜，可娘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甜的......最近總夢見你小時候，纏著娘要聽故事。

娘給你講過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就是那個關于游子歸鄉(xiāng)的故事。

娘現(xiàn)在想想，也許不該給你講那個故事，讓你總想著出去闖蕩......村里的王嬸說，她兒子在城里做了**。

娘聽了只是笑笑，娘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只求你平安。

你小時候總愛爬樹，每次摔下來，**心都要碎了。

現(xiàn)在你走得更遠了，**心也跟著你去了......記得平安。

娘字"信紙上有點點淚痕，己經(jīng)干涸。

刀客的眼淚奪眶而出："娘......孩兒不孝......"就在這時，刀身上的銹跡開始剝落，露出如月光般清冷的光澤。

白粥看到，刀身上浮現(xiàn)出一行小字："慈心化刃，護子長行。

"突然，刀身開始微微震動，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刀身上散發(fā)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個老婦人的身影，佝僂著背，手里握著一把未完成的刀胚。

她站在鑄刀臺前，一遍又一遍地捶打著刀身，淚水不斷地滴落在燒紅的鐵塊上。

"兒啊，"老婦人的聲音輕柔，"娘不求你有多大能耐，只求你平安......"她的身影漸漸消散，化作點點星光，融入刀身。

刀身上的光芒大盛，照亮了整個小巷。

白粥看到，刀身上浮現(xiàn)出一幅幅畫面：母親每天站在村口等待的身影，深夜在燈下寫信的側臉，病榻上仍握著未完成刀胚的手......"這把刀，"白粥輕聲說，"是***思念所化。

她將所有的牽掛、所有的愛，都融入了這把刀中。

"刀客緊緊抱住刀，仿佛抱著母親的身體。

他的哭聲撕心裂肺，在雨夜中回蕩。

夜深了，老婦人獨自坐在鑄刀房里。

爐火己經(jīng)熄滅，只剩下微弱的余燼還在閃爍。

她顫抖著手，輕輕**著未完成的刀胚。

"兒啊，"她輕聲呢喃，"娘今天又去村口等你了。

"刀胚還是溫熱的，就像兒子小時候發(fā)燒時，她用手試探他額頭的溫度。

那時她總是整夜守在他床邊，用濕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首到燒退。

老婦人拿起錘子，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己經(jīng)舉不動了。

她嘆了口氣，將錘子放下，轉而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刀身。

"娘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槐花餅，"她自言自語道，"每次都要放很多糖。

你爹總說太甜了對牙不好，可娘還是偷偷給你多放一勺......"一滴淚水落在刀身上，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

老婦人連忙用袖子擦拭，卻發(fā)現(xiàn)淚水己經(jīng)滲入了刀身的紋路中。

"娘老了，"她繼續(xù)說著，仿佛兒子就坐在對面聽著，"做不動槐花餅了。

前幾天試著做了幾個，都糊了......"她又舉起錘子，這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錘子落下時，她仿佛看到了兒子第一次離家時的背影。

那時他走得那么決絕，連頭都沒回一下。

"?！?錘子與刀胚相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老婦人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

她繼續(xù)捶打著，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自己的心。

"娘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她的聲音哽咽了，"只求你平安......"爐火不知何時又燃了起來，火光中，老婦人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卻始終沒有停下。

"記得你小時候總愛爬樹，"她一邊捶打一邊說，"每次摔下來，**心都要碎了。

現(xiàn)在你走得更遠了，**心也跟著你去了......"淚水不斷地滴落在刀身上，與火星交織在一起。

老婦人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但她還是堅持著，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著。

"兒啊......"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娘等不到你回來了......"最后一錘落下時，老婦人終于支撐不住，倒在了鑄刀臺上。

她的手指還緊緊握著錘子，眼睛卻己經(jīng)閉上了。

爐火漸漸熄滅，鑄刀房里陷入黑暗。

只有那把未完成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芒。

刀身上，隱約可見淚痕般的紋路，那是母親最后的思念。

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在刀身上。

刀客抬起頭，眼神己經(jīng)恢復了清明："謝謝你......"白粥將刀收入背后的刀鞘，轉身離去。

他知道，這只是百刀譜的開始，前方還有更多蘊含世間至情的刀在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