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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原劫后逢司徒

閉月智:貂蟬織網(wǎng)守蜀

九原這地界,靠著陰山根,風大土也大,莊稼人一年到頭臉朝黃土背朝天,圖的就是個安穩(wěn)。

貂蟬家在縣郊的劉家村,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姓任,大伙兒都叫他任老憨,娘手巧,繡的帕子在鄰村能換兩斤小米。

貂蟬那會兒才十三,名兒還叫任紅昌,嗓子亮得像剛淬過的銅鈴,清晨喂雞的時候哼兩句小調(diào),能把村頭老槐樹上的麻雀都引下來幾只。

這安穩(wěn)日子,毀在中平三年的一個秋晨。

天剛蒙蒙亮,雞剛叫頭遍,村東頭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喊:“黃巾賊來了!”

任老憨正扛著鋤頭準備下地,聽見這話腿一軟,鋤頭“哐當”砸在地上。

他顧不上撿,拽著媳婦和貂蟬就往后院跑——后院有個柴草堆,是去年冬天囤的麥秸,密密麻麻能藏住個半大孩子。

“紅昌,聽爹的,鉆進去別出聲,天塌下來也別露頭!”

任老憨聲音發(fā)顫,手忙腳亂地把柴草扒開個縫,媳婦己經(jīng)哭成了淚人,往貂蟬懷里塞了個熱乎乎的菜窩頭:“孩子,撐住,娘……”話沒說完,就聽見前院傳來“哐哐”的砸門聲,還有男人的吼聲、女人的哭聲混在一塊兒,像一鍋燒開的爛粥。

貂蟬蜷在柴草堆里,麥秸桿扎得她臉生疼,懷里的窩頭還冒著熱氣,可她不敢啃一口。

她聽見爹的聲音:“別砸了!

家里就這點糧食,都給你們!”

接著是鐵器碰撞的脆響,然后是一聲悶哼,**哭聲突然拔高,又猛地斷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貂蟬死死咬住嘴唇,血都滲出來了,也沒敢哭出一聲——她知道,一出聲,就全完了。

不知躲了多久,外面的動靜漸漸小了,只剩風吹過柴草的“沙沙”聲。

貂蟬從柴草縫里往外看,太陽己經(jīng)掛在頭頂,自家的土坯房塌了半邊,院門口躺著幾個鄰居,有她常去借針線的王二嬸,還有總給她糖吃的李大爺。

她慢慢爬出來,腳剛沾地就軟了,跌跌撞撞地找爹娘,最后在灶房后頭找到了——爹趴在地上,后腦勺淌著血,娘靠在灶臺邊,眼睛還睜著,手里攥著半塊沒繡完的帕子。

貂蟬沒哭,就那么站著,首到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村里沒被劫的幾戶人家,還有些從別的村逃過來的人,一個個灰頭土臉,像剛從泥里撈出來。

有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看見她,嘆了口氣:“丫頭,跟我們走吧,往洛陽去,那邊是都城,或許能有條活路?!?br>
這一路逃得苦,比村里最旱的年月還苦。

起初還有幾十個人結(jié)伴,走著走著就散了——有的餓極了倒在路邊,有的被亂兵沖散,有的嫌貂蟬小,帶著是累贅,偷偷走了。

貂蟬跟著剩下的十幾個人,白天躲著亂兵,晚上就睡在破廟里,渴了喝田埂邊的泥水,餓了就啃樹皮,懷里的菜窩頭早吃完了,嗓子干得像要冒煙,連哼小調(diào)的力氣都沒了。

走了快一個月,眼看快到洛陽地界,這天晌午,一行人在路邊的歪脖子樹下歇腳。

貂蟬實在渴得不行,挪到不遠處的小溪邊,剛蹲下身想掬點水喝,突然聽見身后有人喊:“哎,那丫頭,你哼的是什么調(diào)兒?”

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穿綢緞衣裳的中年人,手里拿著個賬本,身后跟著兩個挑著擔子的仆役,看樣子像是哪家大戶出來采買的。

這中年人是王允府里的管家,姓劉,大伙都叫他劉管家,這次是奉命出來采買冬衣的布料和府里用的胭脂水粉。

剛才他正跟布莊的掌柜討價還價,忽然聽見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哼唧,聲音雖弱,卻清亮得很,不像一般流民丫頭的啞嗓子,順著聲音就找過來了。

貂蟬趕緊站起來,低著頭不敢說話——她怕這有錢人嫌她臟,把她趕走。

劉管家繞著她轉(zhuǎn)了一圈,見這丫頭雖穿得破破爛爛,頭發(fā)結(jié)成了氈,但眼睛亮得很,臉上也沒什么污垢,不像別的流民那樣灰頭土臉。

他咳嗽了一聲:“丫頭,你剛才哼的是什么?

再哼兩句我聽聽。”

貂蟬抿了抿嘴唇,嗓子干得發(fā)疼,但還是小聲哼了兩句——是娘教她的搖籃曲,調(diào)子軟乎乎的。

劉管家一聽,眼睛亮了:“好嗓子!

你叫什么?

家在哪兒?

怎么跟這群流民混在一塊兒?”

貂蟬這才小聲說:“我叫任紅昌,家在九原劉家村,被黃巾賊毀了,爹娘都沒了……”說著,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的泥土里,暈開一小圈濕痕。

劉管家嘆了口氣,琢磨著府里浣衣局正好缺個手腳麻利的雜役,這丫頭看著干凈,嗓子又好,說不定以后還能派上別的用場。

他想了想:“這樣吧,你跟我回司徒府,先在浣衣局干活,管你吃住,怎么樣?”

貂蟬愣了愣,司徒府?

她聽村里的先生說過,司徒是**,比縣太爺還大。

她趕緊點頭,像小雞啄米似的:“謝謝老爺!

謝謝老爺!”

劉管家擺了擺手:“別叫老爺,我是府里的管家,你叫我劉管家就行。

跟我走吧,先去布莊給你扯塊粗布,做身衣裳,總不能穿這樣進府?!?br>
跟著劉管家進洛陽城的時候,貂蟬眼睛都看首了——街上的房子比村里的土坯房高多了,都是青磚黛瓦,路上的馬車一輛接一輛,還有穿綾羅綢緞的公子小姐,手里拿著她從沒見過的點心。

司徒府更是氣派,朱紅的大門,門口站著兩個穿鎧甲的衛(wèi)兵,門樓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司徒府”三個大字,看著就讓人心里發(fā)怵。

進了府,劉管家把她交給了浣衣局的張嬤嬤。

張嬤嬤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臉上沒什么肉,眼神像錐子似的,上下打量了貂蟬一番:“劉管家,這丫頭看著瘦巴巴的,能干活嗎?”

劉管家說:“看著機靈,你先帶著,要是實在不行,再另說?!?br>
浣衣局的活計可不輕松,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挑水,井在府西頭,離浣衣局老遠,貂蟬個子小,挑不動滿桶的水,只能半桶半桶地挑,一趟下來,肩膀就紅了。

然后是洗衣裳,府里上上下下幾十號人,衣裳堆得像小山似的,井水冰得刺骨,貂蟬的小手沒幾天就凍得通紅,還裂了好幾道口子,一沾肥皂水就疼得鉆心。

張嬤嬤還愛挑刺,一會兒說她衣裳沒洗干凈,一會兒說她晾衣裳的時候把領口扯歪了,罵人的時候聲音又尖又細,像**似的。

可貂蟬沒抱怨,她知道能有個地方遮風擋雨,有口飯吃,己經(jīng)比在流民堆里強多了。

她干活格外仔細,別人洗三遍的衣裳,她洗五遍,晾衣裳的時候會把領口、袖口捋得平平整整,連襪子上的補丁都縫得整整齊齊。

浣衣局院子里有個小角落,是她放雜物的地方,她總把自己的小包袱、換下來的舊衣裳疊得方方正正,還撿了幾個沒用的瓷片,擺成小花朵的樣子,把那角落收拾得干干凈凈,不像別的雜役那樣亂糟糟的。

這天下午,王允處理完公務,想著到后院透透氣,正好經(jīng)過浣衣局的院子。

他那會兒剛?cè)嗡就經(jīng)]多久,心里還惦記著朝堂上的事,皺著眉頭往前走,忽然瞥見院子角落里有個小丫頭,正蹲在地上收拾什么。

那丫頭穿著粗布衣裳,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拿著個小掃帚,把地上的落葉掃成一小堆,還把旁邊歪了的花盆扶起來,擺得整整齊齊,連花盆邊的雜草都拔得干干凈凈。

王允停下腳步,問身邊的隨從:“那丫頭是誰?”

隨從看了看,回道:“回大人,是上個月劉管家從流民里帶回來的,叫任紅昌,在浣衣局做雜役?!?br>
王允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見這丫頭收拾完角落,又去幫別的雜役晾衣裳,動作麻利,眼神也透著股機靈勁兒,不像一般的雜役那樣渾渾噩噩。

他想了想:“這丫頭看著條理清晰,讓她去書房打雜吧,書房正好缺個收拾文書的?!?br>
隨從趕緊應了,去浣衣局找張嬤嬤傳話。

張嬤嬤雖舍不得這個干活麻利的丫頭,但司徒的命令不敢違抗,只能把貂蟬叫過來,沒好氣地說:“算你運氣好,大人讓你去書房打雜,到了那兒可得規(guī)矩點,別給我惹禍!”

貂蟬趕緊點頭,心里又激動又緊張——她聽說書房里都是讀書人,還有好多書,她長這么大,還沒見過真正的書呢。

跟著隨從去書房的路上,貂蟬走得小心翼翼,石板路被掃得干干凈凈,兩旁的海棠花開得正艷,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花香。

她心里琢磨著:以后可得好好干活,不能讓大人失望,說不定……說不定還能看看書房里的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