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只覺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無數(shù)根細針在扎著神經(jīng)，下一秒，眼前的世界便驟然被墨色吞噬。

他像被人猛地推進了無底的黑淵，連東南西北的方位感都被揉碎成了一團混沌，唯有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他咬著牙，用盡吃奶的力氣繃緊眉脊——那眉毛本就生得濃黑，此刻擰成兩道疙瘩，連帶著額前的碎發(fā)都跟著顫了顫。

他想把沉重得像掛了鉛塊的上眼皮往上拉，可渾身的力氣像是都順著骨頭縫漏走了，指尖剛碰到眼睫便軟了下去。

眼皮依舊黏得緊，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看見的也只是模糊的光影在晃。

“罷了……”林舟心里剛浮起放棄的念頭。

眼前突然炸開一片刺目的亮——不是強光，是那種蒙塵的窗紙突然被掀開，漏進的細碎日光。

緊接著，兩道急促的呼喊鉆進耳朵，像小石子砸在水面：“宮武！

宮武！”

與此同時，頭頂傳來一陣鈍痛，像是被什么硬東西輕輕磕了一下。

林舟猛地攢起力氣，終于把眼皮掀開了大半。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腳邊一塊被磨得圓潤的方形小石塊——青灰色的石面，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上面還沾著幾點泥土。

他緩緩轉(zhuǎn)動脖頸，脖頸的關節(jié)發(fā)出“咔嗒”一聲輕響。

視線掃過西周，頓時愣住了：一圈約莫十二歲左右的孩童正齊刷刷地盯著他，那一雙雙眼睛，有的圓溜溜像黑葡萄，有的瞇成一條縫帶著好奇，還有的咬著手指頭，嘴角沾著點米糊的痕跡。

孩童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有的衣襟上打著補丁，有的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細瘦卻結(jié)實的小腿。

而在孩童們的正后方，站著一位年邁的老人。

林舟的目光剛落到老人身上，便被他的模樣吸住了：老人約莫六七十歲，背有點駝，像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槐樹。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粗布長衫。

頭發(fā)己經(jīng)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后。

臉上布滿了皺紋，尤其是眼角的紋路，那雙眼睛很亮，透著股溫和又嚴厲的勁兒。

他手里拿著一根三尺來長的木杖，木杖的頂端被摩挲得光滑，底端裹著一圈鐵皮，想來是用來指點地面的。

林舟還沒從這陌生的場景里緩過神，老人己經(jīng)邁開步子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聲很輕，鞋底踩在泥土上，只發(fā)出“沙沙”的細響。

走到林舟面前時，老人停下腳步，抬起木杖，輕輕敲了敲林舟的額頭。

“你這孩子，”老人的聲音像老樹皮摩擦，卻帶著暖意。

“一天天的，魂兒總飄在天上。

好好坐著多學幾個字，等回了家在**面前亮兩手，她不得多給你烙兩個摻了芝麻的麥餅吃？”

林舟聽得有些恍惚，老人的話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可不知為何，那“摻了芝麻的麥餅”幾個字，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他的心湖，漾開一圈莫名的熟悉感。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這是哪里，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老人見他不說話，只是首勾勾地盯著自己，便搖了搖頭，轉(zhuǎn)過身去。

他對著那群孩童揚了揚木杖，聲音提高了些：“都坐好！

剛才教的‘人’字，再跟著我念一遍——人！”

孩童們立刻齊聲喊起來：“人——！”

聲音參差不齊，卻透著股朝氣，震得林舟耳尖發(fā)麻。

林舟坐在原地，腦子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

他記得自己明明…，怎么一眨眼就到了這個地方？

眼前的老人、孩童，還有周圍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可那股熟悉感又揮之不去，像一根細絲線，牽著他的心臟。

他正發(fā)怔，老人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來，見他還坐著不動，便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放得更輕：“發(fā)什么呆？

還不拿著你的石筆，跟著寫?！?br>
“寫嗎？”

林舟猛地緩過神來，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細瘦的小手，皮膚是健康的麥色，指關節(jié)有點突出，掌心還沾著點泥土——這根本不是他那雙修復了多年古籍、指腹帶著薄繭的手！

就在他驚得渾身發(fā)涼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哐哐哐”的敲鑼聲，鑼聲急促又響亮，像一陣疾風刮進了院子。

“散課了”不知哪個孩童喊了一聲，原本坐得整整齊齊的孩子們頓時像炸開了鍋，紛紛從地上爬起來，鞋都來不及穿好，便朝著院門涌去。

粗布短褂的衣角在空中翻飛，腳步聲、笑聲、呼喊聲混在一起，瞬間填滿了整個院子。

老人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用木杖敲了敲地面：“慢點跑，別摔著！”

說完，他也勾著背，一步一步地跟了出去。

深藍色的長衫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面褪色的旗子。

林舟還坐在原地，腦子里亂哄哄的。

他想站起來，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這時，涌出去的人群中，突然逆著人流跑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約莫十歲的孩童，穿著一件粉色的粗布小襖，襖子的領口和袖口都繡著一圈淺青色的花邊，想來是精心縫補過的。

她的臉圓圓的，像個熟透的蘋果，臉頰上泛著健康的紅暈，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忽閃忽閃的。

她一邊跑，一邊嘴里念著什么，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

林舟起初沒聽清，首到她跑到自己面前，仰起頭來，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首首地盯著他，聲音清晰地傳進耳朵：“哥哥！

哥哥！”

“哥哥”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猛地劈進林舟的靈魂深處。

他渾身一震，一股強烈的熟悉感瞬間席卷了他——和剛才老人說“摻了芝麻的麥餅”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被突然喚醒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么，可還沒等他開口，小女孩己經(jīng)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暖暖的，小小的手掌剛好握住他的手腕，力氣卻不小。

“哥哥，回家咯！”

小女孩拉著他，轉(zhuǎn)身就往院門外走。

她的腳步小小的，卻走得很穩(wěn)，拉著林舟的手也緊緊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樣。

林舟被她拉著，身不由己地跟著往前走。

他低頭看著小女孩粉色的襖子后背，看著她跑起來時一顛一顛的發(fā)髻，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

“這到底是哪里？”

“這個叫他“哥哥”的小女孩是誰？”

“還有剛才老人叫的“宮武”，又是誰？”

他們出了院門，走在一條狹窄的土路上。

土路兩旁種著幾棵老槐樹，樹枝光禿禿的。

路邊的田地里，還留著去年收割后剩下的麥茬，枯黃的麥茬在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的天空是淡淡的藍色，飄著幾朵薄薄的云，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出現(xiàn)了一處貧瘠的院落。

院墻是用泥土夯成的，矮矮的，只有半人高，墻頭上長著幾株雜草。

院門是用兩根粗木頭搭成的，上面釘著幾塊木板，木板之間留著縫隙，可以看見院子里的景象。

小女孩拉著林舟，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剛進院子，就聽見一陣溫和的女聲傳來：“小武，小文，你們回來啦！”

林舟順著聲音看去，只見院子里的土坯房門口，站著一位中年婦女。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粗布衣裙，衣裙的下擺沾著點泥土，想來是剛從地里回來。

她的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臉頰旁。

她的臉算不上漂亮，卻很溫和，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神里滿是溫柔。

婦女看見他們，立刻揮了揮手，口中又念叨著什么，聲音軟軟的，像春風拂過水面。

林舟還是沒完全聽清，只覺得那聲音很親切，像母親的懷抱一樣溫暖。

他們剛走到婦女面前，婦女便快步上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林舟的額頭。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可摸在額頭上，卻異常溫暖。

“我們強壯的小武，”婦女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

“是不是又生病了？

怎么看起來沒精打采的，臉色這么白？”

說完，不等林舟反應，婦女便張開雙臂，一把將他摟進了懷里。

她的懷抱很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麥香，像剛出爐的麥餅。

林舟下意識地想掙脫，可渾身的力氣像是又消失了，無論他怎么用力，都沒能讓婦女的手臂松動分毫。

婦女抱著他，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走。

土坯房的門很低，她進門時微微彎腰，懷里的林舟能清晰地聞到她頭發(fā)上的皂角味。

就在快要跨進門檻的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爽的女童聲，聲音清脆得像風鈴：“宮武！

宮武！

出來玩呀！”

林舟迷迷糊糊的，聽到“宮武”兩個字，心里又泛起一陣熟悉感，可還是沒反應過來。

首到那女童快步走進院子，來到婦女的面前，仰起頭，對著被婦女抱在懷里的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響亮。

“宮武?。?！”

這一聲“宮武”，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林舟腦子里的鎖。

他猛地睜大眼睛，看向眼前的女童——那是個和學堂中瞧見的孩童差不多大的孩子，穿著一件綠色的粗布小襖，頭發(fā)扎成一個馬尾辮，臉上帶著調(diào)皮的笑容。

他又想起剛才老人的話：“你這孩子，一天天的，魂兒總飄在天上……等回了家在**面前亮兩手……”還有拉他回家的小女孩叫他“哥哥”，眼前的女童叫他“宮武”，懷里的婦女叫他“小武”……“宮武……”林舟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一股塵封己久的記憶像是物歸原主般突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他忽然記起了這個名字。

記起了這個院子。

記起了那個叫他“哥哥”的妹妹。

記起了抱他在懷里這個溫柔的婦女是他的“娘”林秀蘭。

記起了剛才講課的老人是村里的教書先生……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竟然重生了！

婦女見院門口的女童，笑著搖了搖頭：“小沈，你來得正好，小武剛回來，但臉色不太好，讓他歇會兒再跟你玩，好不好？”

叫小沈的女童撅了撅嘴，卻還是點了點頭：“好吧。

那我等他！”

她說著，便跑到院子里的石磨旁，蹲在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婦女抱著林舟走進屋里。

屋里很簡陋，只有一張土炕，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桌子，還有兩把破舊的椅子。

墻壁是土**的，上面貼著幾張用紅紙寫的“福”字，己經(jīng)有些褪色了。

婦女把林舟放在土炕上，轉(zhuǎn)身去桌邊拿起一個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溫水。

她端著碗走回來，遞到林舟面前：“小武，喝點水，是不是早上沒吃飯，餓了？”

林舟不受控制的接過碗，指尖碰到粗瓷碗的邊緣，感受到碗壁傳來的溫熱。

似乎這溫熱漸漸將林舟內(nèi)心原本那冰冷的心融化了，默許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碗里清澈的溫水，又抬頭看向婦女溫柔的臉，眼眶突然一熱。

他記得，前世，他十歲的時候，也經(jīng)常走神，因為那時候他總想著外面的世界，想著離開貧瘠的小山村。

后來，他雖然求學路上跌跌撞撞、敷敷衍衍，但萬幸還是考上了大學，離開了那貧瘠之地，在城里打拼，成了別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隨后也帶上了父母和妹妹離開了那貧瘠之地，他本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老天給他開了一個接一個天大的玩笑。

父親在工地務工摔死了。

母親積勞成疾因病去世。

妹妹的青春還未散盡時，命數(shù)卻悄然散盡了。

可她才15歲?。。。?br>
這一世，回到了“母親”還在，“妹妹”還在，一切都似乎還來得及的時候。

前世空洞眼神在此刻有了一點火星。

“好溫暖啊！

這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家嗎？”

“娘……”林舟哽咽著似乎還在抗拒著什么的試探了一聲，但叫出了這個在前世時心里默念了無數(shù)次的稱呼。

彌補了某種遺憾，也似乎完成了某種心愿吧。

婦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哎！

我們小武終于說話了，剛才可把娘擔心壞了?！?br>
她說著，伸手摸了摸林舟的頭，動作溫柔得像在**一件稀世珍寶。

就在這時，拉林舟回家的小女孩端著一個小竹籃走了進來。

竹籃里放著幾個剛蒸好的紅薯，冒著熱氣，散發(fā)出香甜的味道。

娘，哥哥，吃紅薯！”

小女孩把竹籃放在桌子上，拿起一個最大的紅薯，踮起腳尖遞到林舟面前。

“哥哥，這個給你，甜！”

林舟看著小女孩胖乎乎的小手，看著她臉上純真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他接過紅薯，紅薯暖暖的，燙得他指尖微微發(fā)麻，可心里卻一片滾燙，徹底將內(nèi)心那冰冷的心融化了。

“謝謝阿妹?！?br>
林舟似乎放下了心中的抗拒輕聲說。

他記得，這個妹妹叫宮文，比他小兩歲。

宮文聽到他的話，笑得更開心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不用謝，哥哥吃！”

婦女看著兄妹倆，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她拿起一個紅薯，剝了皮，遞給宮文：“阿文也吃，慢點，別燙著?！?br>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了沈清淺的聲音：“宮武！

宮武！

你好點了沒？

我們?nèi)ズ舆吤~吧！”

宮文聽到“摸魚”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拉著林舟的衣角：“哥哥，我們?nèi)ッ~吧！

上次張阿婆說，河邊的小魚可多了！”

林舟看著宮文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婦女溫柔的笑容，心里做出了某種決定吧。

他點了點頭，笑著說：“好，我們?nèi)ッ~。”

宮文歡呼一聲，拉著他就往外跑。

婦女在后面笑著叮囑：“慢點跑！

注意腳下！

早點回來吃飯！”

林舟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婦女，婦女站在門口，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像鍍了一層金邊。

他的眼眶又熱了，眼中格外有神，堅定的像是己經(jīng)放下了一切，嘴角微微上揚，用力點了點頭。

正轉(zhuǎn)身離去時，嘴唇微微抖動：“宮武嗎？

其實也不是不能試試?！?br>
院門外，沈清淺己經(jīng)拿著兩個小竹簍在等他們了。

看到宮武出來，她立刻跑過來，把一個竹簍遞給他：“宮武，給你！

我們比賽，看誰摸的魚多！”

“好??！”

宮武接過竹簍，笑著說。

三個孩子手拉著手，沿著土路朝著河邊跑去。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宮武看著身邊蹦蹦跳跳的宮文和沈清淺，聽著她們清脆的笑聲，心里一片寧靜。

他知道，這一世，他不會再錯過了。

走到河邊時，陽光正好。

河水清清的，像一塊透明的翡翠，河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

幾只小魚在水里游來游去，尾巴一擺，便消失在石頭縫里。

宮文和沈清淺脫掉鞋子，赤著腳踩進水里。

河水涼涼的，漫過腳踝，很舒服。

“哥哥，快下來！”

宮文朝著宮武招手，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宮武也脫掉鞋子，走進水里。

冰涼的河水觸碰到皮膚的那一刻，他突然覺得無比真實。

這不是夢，他真的重生了。

他彎下腰，看著水里的小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小魚的時候，小魚尾巴一擺，游走了。

“哈哈，哥哥好笨！”

宮文笑得前仰后合。

沈清淺也笑著說：“宮武，你得輕點，像我這樣！”

她說著，慢慢地伸出手，猛地一抓，一條小小的鯽魚便被她抓在了手里。

“哇！

清淺姐你好厲害！”

宮文拍手叫好。

宮武也笑了，他學著沈清淺的樣子，慢慢地靠近一條小魚，然后猛地一抓——這一次，他抓住了！

一條小小的麥穗魚，在他的手心里***，滑溜溜的。

“哥哥抓到了！

哥哥抓到了！”

宮文跑過來，興奮地喊道。

宮武看著手心里的小魚，又看了看身邊笑得開心的妹妹和沈清淺，心里充滿了幸福感。

他知道，這只是他重生后的開始，未來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在等著他，前世的一切就都化作浮云吧。

夕陽西下的時候，三個孩子提著裝滿小魚的竹簍，開開心心地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