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對著那面掛在豆腐攤后墻上的舊鏡子梳頭時，太陽剛爬上東邊的老槐樹梢。熱氣從兩口大鍋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混著豆?jié){和鹵水的味兒，熏得鏡子邊緣一圈模糊的水汽。她手里攥著把半舊不新的桃木梳，從發(fā)根往下順，一下，兩下。梳齒劃過濃密的黑發(fā)，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早起，磨豆，煮漿，在晨光里把頭發(fā)梳整齊，用一根青布條利索地綁好，然后開張，迎接第一個來買豆腐腦的李阿婆或者趙鐵匠。
梳子滑到發(fā)尾，她習(xí)慣性地抬眼，看向鏡子里那個忙活了一早晨、鬢角帶著薄汗的自己。
鏡面有些模糊，但那張看了二十年的臉是熟悉的。眉毛不算細(xì)，帶著點天然的弧度，眼睛圓圓的，鼻子旁邊有顆很小很小的痣。她扯了扯嘴角，想看看牙齒上有沒有沾上早晨偷吃的那口糖餅屑。
嘴角剛往上彎到一半，阿清手里的桃木梳“啪嗒”一聲，掉在了攤板子上。
鏡子里那張臉……還是她的臉。鼻子旁邊的小痣，位置分毫不差。額前那縷總是不聽話翹起來的碎發(fā)，也還是老樣子。
可那眉毛……那眼睛……
阿清猛地湊近鏡子，幾乎把鼻尖貼了上去。水汽被她的呼吸沖散了一小塊，映出的眉眼更清晰了些。是自己的眉毛，沒錯，可那眉梢的弧度，似乎比她記憶里的要更挑一點，像春日里柳葉的尖兒。是自己的眼睛，也沒錯，可那眼尾的形狀，怎么好像……拉長了些許？平日里圓溜溜的杏眼，此刻在鏡中，竟透著點她說不出的、陌生的味道。不是不好看，甚至……有點別樣的韻味，但就是不對勁，像往常用的粗鹽里突然摻了一撮細(xì)糖，咸還是咸的，可底下泛著一絲古怪的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又摸了摸眼角。皮膚的觸感真實而熟悉。鏡子里的“她”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可那點細(xì)微的差別，像根最細(xì)的繡花針，扎在她眼里，拔不出來了。
“見鬼了……”阿清喃喃道，聲音卡在喉嚨里。她左右偏了偏頭，鏡中的影像跟著動。她咧開嘴，鏡中的“她”也咧開嘴，可阿清總覺得，那笑容的弧度，比自己此刻臉上肌肉牽動出來的，要更……更微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