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入夢?道影初現(xiàn)------------------------------------------，寒雪愈烈，如鵝毛翻涌，漫天匝地，將天地裹成一片蒼茫。，緩步西行。無仆從隨行，無囊橐負(fù)重，無片簡攜身，唯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麻色粗衣，一雙磨平了底的草*，一顆不染塵囂的清凈本心。身后，是傾頹的周室王城，是崩壞的禮樂綱常，是**奪利的蕓蕓眾生；身前，是覆雪的荒野，是無人的阡陌，是未知的亂世**。，白雪封凍了山川，覆沒了路跡，行人絕跡于道，鳥獸深藏于林，唯有朔風(fēng)卷著雪沫，嗚咽著掠過枯木寒枝，穿過荒村斷壁，刮在人身上，如冰刃割膚。亂世西行，本應(yīng)是步步兇險，處處危機(jī)，亂兵當(dāng)?shù)?，饑民流竄，豺狼擋路，魑魅隨行，可這些兇險，似是都在李耳身側(cè)自動退避。他走過亂兵廝殺的隘口，兵刃相擊的錚鳴便戛然而止，兵卒眼中的兇戾竟化作茫然；他行過饑民爭搶的荒郊，廝打紛爭的聲浪便悄然平息，眾人望著他的身影，竟生不出半分戾氣；他穿過豺狼盤踞的密林，猛獸的嗥叫便隱于林莽，唯有一雙雙幽綠的眼，在雪影中遠(yuǎn)遠(yuǎn)凝望，不敢靠近。，亦非他有驚天修為，只因他心合于道，身合于德，行合于自然。心若虛空，不惹塵埃，身如古松，靜立天地，一舉一動，皆順天道，一呼一吸，皆合本心。天地萬物，遇其清寧，便自安其性，見其本真，便自歸其常。，殘陽斂盡最后一絲暖意，寒天暮色四合，李耳行至道旁一處破廟。廟門早已傾頹歪斜，半掩于積雪之中，廟內(nèi)的神像殘缺不全，頭面零落，衣袂斑駁，蛛網(wǎng)如簾，結(jié)滿了梁棟四壁，風(fēng)雪從破壁的縫隙、傾頹的廟門四面八方灌入，卷著雪粒，在廟內(nèi)旋出冷冽的漩渦。，緩步走入廟中，俯身拾來枯枝敗葉，在神像前的石案下攏成一堆，取火石擦出星火，點起一蓬小火?；鸸馕⑷酰诒煅┑氐暮胖?，卻漾出一片細(xì)碎而溫暖的光暈，映亮了他清癯的面容，也驅(qū)散了廟內(nèi)幾分寒凝。他盤膝坐于火邊，雙目緩緩閉合，調(diào)息靜養(yǎng)。，無執(zhí)著煉氣，無術(shù)法導(dǎo)引，無修仙求道，只是單純的靜。靜得如潭深水，不起微瀾；靜得如寂空山，不聞鳥鳴。心如虛空，不迎外境，不送前塵，不執(zhí)一物，不住一念。世間所謂修仙問道者，皆以長生為念，以神通為求，以飛升入仙班為終極，可李耳所求，從非這些外境浮華。他不求長生不死，不求神通無敵，不求位列仙班，不求超脫凡塵，唯求一件 —— 復(fù)歸本性。，澄澈無染，即是德；天地之本源，混沌自然，即是道。修道從非向外求索，尋仙山，求秘典，拜仙人，而是向內(nèi)歸藏，掃心塵，去執(zhí)念，復(fù)本心，合天道。，風(fēng)雪更緊，廟外的朔風(fēng)如虎狼咆哮，搖撼著破廟的殘梁，火塘中的枯枝噼啪輕響，火星偶爾濺起，又悄然熄滅。李耳周身的氣息，與這廟中的寒寂、火光的溫軟、天地的蒼茫漸漸相融，他緩緩睡去，入了無夢之境。，無想，無念，無住，無生，無滅，仿佛肉身已融于天地，心神已游于混沌。不知過了多久，在那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忽然有一縷光，悄然生起。，非白非黃，非明非暗，非赤非青，無色無相，卻能照亮整個混沌天地，驅(qū)散一切虛無。光域之中，無天無地，無人無物，無古無今，無始無終，唯有一片鴻蒙混沌，寂然不動，卻又蘊(yùn)**無盡生機(jī)。李耳的心神凝于此處，清明如鏡，他心知，這不是人間的幻境，不是塵世的夢影，不是神識的妄念，這是道境 —— 大道本源所在之地。，有一物，渾渾而成，默默而存，無聲，無臭，無形，無象，不可名狀，不可描摹，卻包含了天地萬物，孕育了日月星辰，承載了古今興衰。它是一切的開始，亦是一切的歸宿，是萬物的本源，亦是萬物的終章?！暗罌_，而用之或不盈。”，自然而然地在他心中浮現(xiàn)，無需思索，無需追憶，仿佛本就刻在他的心神深處。道體虛空，看似空無一物，渺渺茫茫，但其用卻無窮無盡，永不枯竭。天地由它而生，日月由它而行，四時由它而序，萬物由它而化。它不盈不滿，不增不減，不生不滅，永恒如斯，周行不殆。，以心觀，以性觀，以本真觀。他沒有試圖靠近，沒有試圖抓住，沒有試圖理解，沒有試圖言說，只是純粹的觀。如觀天地運(yùn)行，如觀四季更迭，如觀草木榮枯，如觀本心澄澈，不摻半分執(zhí)念，不帶半分妄念。
就在這時，那片混沌之中，忽然有一道韻律緩緩流淌，如大地脈動，如江河奔涌，如清風(fēng)過林。循著那韻律，一物緩緩走出，身形龐大而不臃贅，毛色如遠(yuǎn)山青黛，瑩潤有光，四蹄穩(wěn)健如磐，踏在混沌之上，竟無半分痕跡，頭生雙角，端正溫潤，不似兇獸的猙獰，目如朗星，澄澈深邃，藏著天地自然的靈韻。
是一頭青牛。
青牛緩步而來，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混沌便隨之輕輕震顫，大道的韻律便隨之四下漫溢，如漣漪蕩開，遍及整個道境。它走到李耳的心神之前，緩緩低下頭，鼻息輕吐，一縷清和溫**氣，撲面而來，直透李耳的心神深處，漫過他的四肢百骸，沁入他的五臟六腑。
那氣息，如春日融冰的清泉，如晨曉拂野的清風(fēng)，如秋夜凝露的月華，洗去了他凡俗之身積年的塵勞，消融了他半生閱盡世事的種種執(zhí)念，散去了他見周室傾頹的種種牽掛，滌凈了他觀天下大亂的種種煩憂。那些藏于心底的焦灼、困惑、悲憫，皆在這清和之氣下，如冰雪遇春，無影無蹤，只余一片澄澈空明。
李耳心中微動，一絲清明的覺知掠過。他一生執(zhí)掌守藏室，閱盡三皇五帝以來的天下典籍，知天地間的靈物異獸，知上古時的神獸瑞禽，知山林中的精怪妖邪，可眼前這頭青牛，非妖，非怪，非神，非仙，非佛，非圣。
它是德之顯化。
道為體，德為用；道為根，德為枝；道不可見，而德可見；道不可觸，而德可感；道不可名，而德可彰。大道無形，化育萬物，而萬物秉道而生的自性，便是德。這頭青牛，便是大道之德，凝聚而成的靈物，是萬物自然本性的具象，是道之所用的化身。
青牛開口，聲音如大地轟鳴，厚重沉穩(wěn)，又如清風(fēng)過林，清越悠揚(yáng)，古樸的韻律，似從天地初開時飄來，直抵李耳心神：“李耳?！?br>李耳微微頷首，神色平靜，不卑不亢，語聲清淡，如擊玉鳴泉：“靈畜?！?br>青牛目中閃過一絲似有人味的笑意，那笑意溫潤自然，無半分傲色：“世人見我，或稱仙獸，或稱瑞獸，或稱靈獸，奉我若神明，敬我若至尊，唯獨你，稱我為‘靈畜’?！?br>李耳淡淡道：“天地萬物，各有其性，各有其形，各有其名。獸即是獸，畜即是畜，本是自然本相，何必加一‘仙’字，添一‘瑞’字，綴一‘靈’字，徒增虛名，掩其本真？名者，實之賓也。大道無名，強(qiáng)名曰道；德亦無名，強(qiáng)名曰德。你本無名，我亦無名，世間所有稱謂，皆是世人妄加，與本真相去甚遠(yuǎn)?！?br>青牛緩緩頷首，目露贊許之色，那澄澈的眼中，映著混沌的光，也映著李耳的本真：“你觀透世事，看透人心，離道已近，只差最后一步。”
李耳心神微凝，輕聲問：“差哪一步？”
青牛抬眼，望向混沌深處，語聲悠遠(yuǎn)，如道音流淌：“世人皆以為，道在遠(yuǎn)方，在天外，在仙境，在秘地，在那不可及的云端，在那難尋的幽谷，故一生奔波，向外求索，終其一生，不得其門。殊不知，道不在遠(yuǎn)方，而在腳下；不在天外，而在眼前；不在仙境，而在心中；不在秘地，而在本性。你已看透周室之治亂，看透仁義之虛偽，看透慧智之狡詐，看透萬物之表象，可你，仍有一執(zhí)未破，一障未除?！?br>“何執(zhí)？何障？” 李耳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求問的清明。
“你仍執(zhí)‘我要去證道’?！?青牛的聲音，輕輕落在李耳的心神之上，如驚雷乍響，“你以為，離開洛邑，西行萬里，是為了去西方尋找大道，印證大道。卻不知，西行本身，即是道；你以為，踏出函谷，遍歷天下，是為了印證大道，喚醒世人，卻不知，你每一步行走，每一次呼吸，每一念清凈，每一眼觀照，都是印證。道在當(dāng)下，不在未來；道在自身，不在外物?！?br>李耳閉目，心神之中，如電光石**現(xiàn)，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他一生守藏，閱盡典籍，觀盡興衰，見大道廢弛，故決意西行，本以為西行是尋道的手段，證道是西行的目的，卻不料，這執(zhí)念本身，便是離道之因。大道無處不在，周行不殆，它藏在每一步踏雪的足跡里，藏在每一次清淺的呼吸中，藏在每一顆不染塵的本心里，從未遠(yuǎn)離，從未缺失。
西行不是手段，而是道的本身；印證不是目的，而是道的過程。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青牛再次開口，重述這句**，卻比之前多了無盡的深意，“道體虛空，無所不包，無所不容，無所不化。你若執(zhí)一‘尋’字，便已狹隘，畫地為牢，將道困于遠(yuǎn)方；你若執(zhí)一‘證’字，便已局限，作繭自縛，將道囿于目的。無為，無求，無執(zhí)，無住，不尋不證，不迎不送，方能與道相合，與德相融，復(fù)歸本真。”
李耳心神震動，深深一揖，躬身行禮，語聲誠懇：“受教?！?br>這一揖，不是對靈物的敬，而是對大道的敬；這一聲受教，不是對青牛的服，而是對本真的醒。
青牛目望混沌，語聲沉凝，帶著天地自然的囑托：“周室已亂，氣數(shù)盡矣；天下將傾，亂象叢生；大道將隱，仁義橫行。你身負(fù)大道之命，非救一國之傾頹，非安一朝之危亡，非平一世之亂世，而是留下道德，喚醒本性。讓后世之人，知有道，知有德，知有自然，知本心為根，知本性為源，縱使大道隱于塵，亦能于心中尋回，于行中印證?！?br>“我已知。” 李耳的心神，愈發(fā)澄澈，所有的迷茫盡散，唯有清明與堅定。
“你一人西行，路遠(yuǎn)難行，世途多險，心魔易生，凡塵易擾。” 青牛緩緩低下頭，望向李耳，目中滿是自然的溫潤，“我愿為你坐騎，載你西去。我為德，你為道；我行則德布于天地，你靜則道存于萬物；我順性而行，你歸心而住。道德合一，體用相融，方可遍歷天下，印證萬物，喚醒眾生?！?br>李耳的心神望向青牛，眼前這頭青牛，不是凡俗的牛畜，不是修仙的妖獸，不是天界的仙獸，它是萬物自然本性的凝聚，是大道之德的化身，它的存在，它的行止，它的本性，本身就在印證《道德經(jīng)》的真諦，本身就是德的模樣。
他輕聲問，語聲清淺：“你為何助我？”
青牛仰頭，望向混沌深處的那縷道光，聲音悠遠(yuǎn)，如天地自語：“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生我，德養(yǎng)我，我順道而行，依德而活，非助你，非助周，非助天下，非助眾生。我只是 —— 順自然而已?！?br>順自然而已。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一語道盡大道真諦。道，不強(qiáng)求，不妄為；德，不刻意，不造作；行，不執(zhí)著，不貪念。天地萬物，皆順自然而生，順本性而活，便是合道，便是貴德。
這句話落于李耳心神，如最后一縷春風(fēng)，吹融了心底最后一絲執(zhí)念。那絲 “我為圣人，當(dāng)證道救世” 的執(zhí)念，煙消云散，無影無蹤。他不再是周室守藏室之史李耳，不再是欲尋道證道的圣人李耳，只是一個順道而行，依德而活，合自然而動的普通人，一個大道的踐行者，一個德的彰顯者。
混沌之中，青牛緩緩俯身，四蹄穩(wěn)踏于鴻蒙，背脊如平川，迎向李耳。
李耳抬步，心神踏于青牛背之上，穩(wěn)穩(wěn)坐定，無半分顛簸，如坐于平地，如依于青山。
一牛，一人。
一德，一道。
一靜，一行。
一體，一用。
青牛抬蹄，緩步踏出混沌，每一步，都踏著大道的韻律，每一步，都彰著大德的本性。
一步，出夢境。
一步，出虛無。
一步，入人間。
破廟之中，天色微明，東方的天際，漸漸露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清冷而澄澈。廟外的風(fēng)雪，不知何時已然停歇，天地間一片靜謐，唯有落雪的簌簌之聲，輕響于天地。
李耳緩緩睜開眼，眸中映著廟外的晨光，澄澈空明，如道境的那縷光，無半分迷茫，無半分焦灼，唯有自然的平靜。火塘中的火光早已熄滅，只余一堆灰燼，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緩緩飄散，融入天地。
夢中所見，道境所遇，青牛所言，歷歷在目，清晰如真，不是幻夢，不是妄念，而是心神與道相融的覺知，是本性與德相遇的印證。
他緩緩起身，拂去衣上的落雪，邁步走出破廟。
晨光照耀在茫茫雪地上，一片潔白，晃人眼目，天地間，遠(yuǎn)山如黛，近野如銀，晨光熹微，灑下一片清輝，映得雪地泛著細(xì)碎的光。而在破廟之外的雪地上，在那片晨光之中，一頭青牛正靜靜佇立。
青黛色的毛色，在晨光中瑩潤有光，雙角端正溫潤，四蹄穩(wěn)健如磐，目如朗星，澄澈深邃，正溫和地望向李耳，與夢中道境所見，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不是幻覺，不是幻境，是真。
青牛見他走出，緩緩低下頭，用溫?zé)岬念^頂，輕輕蹭了蹭李耳的衣袖，動作溫順，平和，自然，無半分靈物的傲，無半分神獸的威。
李耳抬手，輕輕撫在青牛的頭頂，指尖觸到的，是溫潤的皮毛，是沉穩(wěn)的脈動，是清和的德氣，觸感真實，溫?zé)岷裰?，如觸大地，如撫青山。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br>他輕聲念誦，語聲清淡，卻帶著大道的韻律，在晨光中緩緩散開。
天地之間，仿佛有冥冥之中的回應(yīng)，風(fēng)聲輕和，雪粒微落，晨光漫溢，萬物共鳴，大道的韻律，在天地間悄然流淌，德的清和，在四野中默默漫溢。
青牛低鳴一聲，聲音清越悠揚(yáng)，如道音鳴響，回應(yīng)著李耳的念誦，回應(yīng)著天地的韻律。
一人，一牛。
一背，一騎。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德相伴，有道同行，體用相融，道德合一。前路漫漫，萬里關(guān)山，卻亦不遙遠(yuǎn)，因道在腳下，步步皆是印證；天地悠悠，四海八荒，卻亦不空曠，因德在身旁，處處皆是本真。
李耳翻身上牛，穩(wěn)穩(wěn)坐定，青牛抬蹄，緩步前行，踏雪西行。蹄聲輕響，篤篤篤，敲碎了晨霧的朦朧，敲開了西行的**，一步步，走向那紫氣升騰的遠(yuǎn)方，走向那函谷雄關(guān)，走向那天地萬物，走向那大道歸真的彼岸。
道，在腳下。
德，在身旁。
自然，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