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外院弟子居所，一間狹小卻整潔的房內，油燈如豆。

方墨盤膝坐在榻上，心神卻全然沉浸在懷中之物上。

那支青銅古筆。

此刻，它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斑駁的銹跡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但與白日不同，一種血脈相連、如臂指使的奇異感覺，正不斷從筆身傳來，溫潤著他方才因那道劍意而略有震蕩的心神。

“人皇筆……”他低聲念著腦海中得到的名諱，心潮依舊難以平復。

指尖那道細微的傷口己經(jīng)凝結，但正是這一滴血，讓他與這支看似廢鐵的筆，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聯(lián)系。

他能感覺到筆身內蘊藏著一股難以想象的磅礴力量，浩如煙海，深不可測。

但這力量如今沉寂著，如同被封存在萬丈玄冰之下，他能觸及和調動的，僅僅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甚至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

即便如此，也讓他心驚不己。

“定……”他回想起白日那千鈞一發(fā)之際，腦海中自然浮現(xiàn)的那個字，以及隨之而來的、言出法隨般的神異力量。

那不是他自身的力量，而是這支筆，響應了他強烈的意念，引動了某種規(guī)則。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既然機緣己至，豈能空守寶山而不入？

他輕輕**，走到書案前。

案上擺放著普通的筆墨紙硯，這是他平日練字所用。

他研好墨，鋪開一張微黃的草紙。

但他沒有去碰那方普通的墨錠，而是再次握緊了手中的青銅筆。

以何為墨？

他心念微動，嘗試著調動體內那絲與筆相連的溫熱氣息，將其緩緩灌注于筆鋒之上。

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干涸龜裂、看似無法使用的青銅筆鋒，在接觸到那絲氣息的瞬間，竟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肉眼難辨的微光，筆尖仿佛變得柔潤了一些。

他屏息凝神，回想著白日的感受，以那絲氣息為引，驅動筆鋒，緩緩在草紙上寫下了一個字——光。

筆尖落下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息被抽走了近半！

與此同時，青銅筆鋒上那點微光驟然明亮了一絲，仿佛汲取了某種力量。

字成。

筆畫的軌跡在紙上留下淡淡的青銅色痕跡，并非墨水，更像是能量凝聚的烙印。

下一刻，那“光”字微微一亮，隨即，一團柔和而穩(wěn)定的白光，自字上升騰而起，約有拳頭大小，懸浮在紙面上方，將整個房間照亮得如同白晝！

光芒溫暖，卻不刺眼，持續(xù)地散發(fā)著光輝。

方墨怔怔地看著這團由自己親手“寫”出來的光，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這不是法術，不是符箓，而是真正的……無中生有，言出法隨！

他強壓下激動，再次提筆。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感受著氣息的流轉，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一個——風。

氣息又被抽走一部分，一陣輕柔的微風憑空在室內產(chǎn)生，繞梁而過，吹動了書頁，拂過了他的發(fā)梢。

他眼中光芒大盛，接連嘗試。

寫 “固” ，他感覺到手中一張廢紙的質地瞬間變得堅韌如皮革。

寫 “燃” ，桌角一節(jié)廢棄的蠟燭芯，噗地一聲，自行點燃，散發(fā)出昏黃的光暈。

每一個字，都消耗著他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息，也消耗著他的精神。

當他試圖寫下第西個字時，一陣強烈的虛弱感和眩暈感猛地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連忙停下，散去意念，那團“光”字產(chǎn)生的光球隨之熄滅，微風也悄然停止。

只有那節(jié)蠟燭，還在靜靜地燃燒。

方墨扶著書案，大口喘著氣，臉色有些蒼白，但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他明白了。

這支人皇筆，擁有著近乎“定義”規(guī)則的無上偉力，但其威能的大小，取決于他自身能提供的力量（很可能是修為和精神力）以及對“字”的理解。

他如今修為全無，精神力也僅是凡人水準，只能寫出這些最基本、消耗最小的字，效果也僅限于身邊微小之物。

若要像記憶中那道偉岸身影般，一筆定乾坤，他還差得太遠太遠。

“修行……我必須開始修行！”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沒有足夠的力量，空有至寶，不僅是浪費，更是取死之道！

今日霜濃那探究的眼神，便是警鐘。

他將青銅筆緊緊握在手中，感受著那血脈相連的溫熱，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夜空。

萬象書院雖大，但適合他這“廢靈根”的功法，幾乎不存在。

而且，懷璧其罪，他身懷人皇筆的秘密，絕不能讓第二人知曉。

前路漫漫，唯有靠自己摸索。

他吹熄了那截由“燃”字點燃的蠟燭，室內重歸黑暗。

但他心中，那團由自己寫出的“光”，卻仿佛從未熄滅。

夜還很長。

方墨回到榻上，沒有入睡，而是開始嘗試，能否不借助紙張，僅憑意念與體內那絲氣息，引動人皇筆的力量進行最基礎的修煉，哪怕只是溫養(yǎng)身體，壯大那絲氣息也好。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的人生軌跡，將徹底改變。

而明天，又將迎來什么？

是福是禍，他都需以手中這筆，去一一面對。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