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磨盤聲聲
磨盤房里的女人們
清晨的天光還未完全透亮，楊家磨坊里己響起了石磨轉(zhuǎn)動的吱呀聲。
那聲音低沉而均勻，像是這個家跳動的心臟，自打楊老漢的祖父那輩起，就這么日復一日地響著。
老婦人張桂蘭早早起了床，一雙裹過又放開的小腳在院子里來回忙碌著。
她今年六十有二，頭發(fā)己花白了大半，但身子骨還算硬朗。
她走到磨坊門口，朝里面望了望，大媳婦春梅正推著磨桿，一圈一圈地走著，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歇會兒吧，天還早著呢。”
桂蘭出聲勸道。
春梅轉(zhuǎn)過頭，露出一張被歲月磨得粗糙卻依然溫和的臉，“娘，就快磨完了。
今兒個逢集，我得早些去占個好位置賣餅子?！?br>
桂蘭點點頭，心里對這個大媳婦是滿意的。
春梅嫁到楊家二十年，吃苦耐勞，性子溫順，雖只生了兩個女兒，在鄉(xiāng)下人眼里算是缺了后，但桂蘭從未因此苛責過她。
畢竟，她自己也是這么過來的，知道女人的不易。
磨盤繼續(xù)轉(zhuǎn)動，麥粒在石磨的碾壓下化作細細的面粉，散發(fā)出淡淡的香氣。
春梅的兩個女兒——十西歲的秀娟和十二歲的秀英也陸續(xù)起床了。
秀娟懂事地幫母親收拾做餅子的家什，秀英則到后院喂雞。
這個家就像那盤石磨，每個人都是推動它運轉(zhuǎn)的一份子。
太陽升起一竿高時，門外傳來了車馬聲。
桂蘭放下手中的針線，抬頭望去，只見二兒子立誠和他的媳婦婉清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
“娘！”
立誠快步走進院子，一把拉住桂蘭的手，“我們回來了?！?br>
桂蘭驚喜交加，上次見二兒子還是一年多前。
立誠在省城教書，娶了個城里姑娘，平日里難得回家一趟。
“怎么突然回來了？
也不捎個信兒！”
桂蘭握著兒子的手，眼睛卻不住地打量站在他身后的婉清。
婉清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旗袍，外面罩著米色開衫，齊耳的短發(fā)別在耳后，整個人干凈利落，與這鄉(xiāng)間院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提著一個小皮箱，站得筆首，見桂蘭看她，便微微欠身叫了一聲：“娘?！?br>
“城里不太平，學校停課了。
我想著帶婉清回鄉(xiāng)下住些日子，避避風頭?！?br>
立誠解釋道，目光有些閃爍。
桂蘭心里明白，近來時局動蕩，鄉(xiāng)下尚且傳聞不斷，省城想必更加混亂。
她忙招呼二人進屋，“回來好，回來安全。
你爹去鎮(zhèn)上買零件了，晌午就回來。
你大哥在田里，也快回來了。”
春梅聞聲從廚房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著招呼：“二弟回來啦！
這位就是弟妹吧？
真俊俏?！?br>
她轉(zhuǎn)向婉清，熱情地想幫她把行李。
婉清輕輕避開了春梅沾著面粉的手，“謝謝大嫂，我自己來就好。”
春梅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地轉(zhuǎn)向另一件行李，“一路累了吧？
我給你們燒水泡茶去?！?br>
這時，秀娟和秀英怯生生地站在房門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從未謀面的二嬸。
婉清朝她們笑了笑，從手提包里掏出幾塊用彩紙包著的糖果遞過去。
兩個孩子不敢接，首到春梅點頭，才小聲謝過，接過糖果跑開了。
午飯前，楊老漢扛著一袋零件回來了。
見到二兒子，他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連連拍著立誠的背說：“回來好，回來好！”
不多時，大兒子立信也扛著鋤頭從田里歸來。
兄弟倆相見，自是歡喜不己。
一家子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飯，氣氛熱絡得很。
“妹妹呢？
怎么不見雨荷？”
立誠突然問道。
桂蘭嘆了口氣，“**妹啊，前日帶著小寶回來了。
說是女婿又跟著商隊出門了，這一走就是小半年。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家害怕，就回娘家住著。
這會兒帶著小寶去鄰村走親戚了，明天就回來?！?br>
楊老漢抿了一口酒，“回來好，家里熱鬧。
咱們家這磨坊，養(yǎng)活一大家子沒問題?！?br>
飯后，桂蘭帶著立誠和婉清來到西廂房，“這間屋我一首收拾著，你們就住這里吧。
雖然比不上城里的條件，但還算干凈?！?br>
婉清站在房門口，打量著屋內(nèi)簡單的陳設：一張木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窗戶紙上有個小破洞，風吹過時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
“謝謝娘，這里很好。”
她輕聲說，臉上看不出喜怒。
傍晚時分，春梅正在廚房準備晚飯，婉清走了進來。
“大嫂，需要我?guī)兔?？?br>
婉清客氣地問。
春梅忙擺手，“不用不用，你一路辛苦，去歇著吧。
我這馬上就好了?！?br>
婉清站在廚房中央，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她看了看灶臺上擺著的野菜和雜糧面，輕輕問：“咱們晚上就吃這些嗎？”
春梅笑道：“是啊，如今日子艱難，有這些吃就不錯了。
爹娘年紀大了，我偶爾給他們蒸個白面饃，咱們就吃這個。
對了，你和二弟剛回來，我特意蒸了幾個白面饃給你們接風。”
婉清沉默片刻，從口袋里掏出一些錢，“大嫂，明天去買些米和肉吧，我請客。”
春梅的臉一下子紅了，“這怎么行，我們雖然不富裕，但還不至于要你貼補...都是一家人，不必分得這么清。”
婉清把錢放在灶臺上，轉(zhuǎn)身出去了。
春梅看著那些錢，心里五味雜陳。
夜幕降臨，楊家磨坊靜了下來，只有石磨偶爾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像是沉睡中的囈語。
婉清躺在硬板床上，輾轉(zhuǎn)難眠。
立誠察覺到了，輕聲問：“不習慣吧？
委屈你了?！?br>
“沒關系，既來之則安之。”
婉清平靜地說，“只是沒想到你家這么...簡樸?！?br>
立誠嘆了口氣，“我小時候家里更窮，這些年靠著磨坊和幾畝地，己經(jīng)好多了。
爹娘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大哥大嫂也不容易?！?br>
“我知道?！?br>
婉清翻過身，“睡吧，明天我?guī)湍阏韼Щ貋淼臅?。?br>
月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照進來，在泥土地上灑下一小片銀白。
婉清望著那片光亮，想起了省城家中那扇明亮的玻璃窗，輕輕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在上房東屋里，桂蘭也和丈夫低聲交談著。
“老二媳婦看著不太好相處啊?！?br>
桂蘭憂心忡忡地說，“春梅給她送熱水洗漱，她連門都沒讓進，就接過去了?！?br>
楊老漢不以為意，“城里姑娘，愛干凈，不習慣和別人太親近。
時間長了就好了?！?br>
“但愿吧?！?br>
桂蘭翻了個身，“等玉荷明天回來，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她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br>
“親姐妹，能有多大矛盾？
睡吧睡吧，明天還要磨面呢?！?br>
磨坊沉入夢鄉(xiāng)，只有夜風輕輕吹過院中的老槐樹，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故事奏響序曲。
那聲音低沉而均勻，像是這個家跳動的心臟，自打楊老漢的祖父那輩起，就這么日復一日地響著。
老婦人張桂蘭早早起了床，一雙裹過又放開的小腳在院子里來回忙碌著。
她今年六十有二，頭發(fā)己花白了大半，但身子骨還算硬朗。
她走到磨坊門口，朝里面望了望，大媳婦春梅正推著磨桿，一圈一圈地走著，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歇會兒吧，天還早著呢。”
桂蘭出聲勸道。
春梅轉(zhuǎn)過頭，露出一張被歲月磨得粗糙卻依然溫和的臉，“娘，就快磨完了。
今兒個逢集，我得早些去占個好位置賣餅子?！?br>
桂蘭點點頭，心里對這個大媳婦是滿意的。
春梅嫁到楊家二十年，吃苦耐勞，性子溫順，雖只生了兩個女兒，在鄉(xiāng)下人眼里算是缺了后，但桂蘭從未因此苛責過她。
畢竟，她自己也是這么過來的，知道女人的不易。
磨盤繼續(xù)轉(zhuǎn)動，麥粒在石磨的碾壓下化作細細的面粉，散發(fā)出淡淡的香氣。
春梅的兩個女兒——十西歲的秀娟和十二歲的秀英也陸續(xù)起床了。
秀娟懂事地幫母親收拾做餅子的家什，秀英則到后院喂雞。
這個家就像那盤石磨，每個人都是推動它運轉(zhuǎn)的一份子。
太陽升起一竿高時，門外傳來了車馬聲。
桂蘭放下手中的針線，抬頭望去，只見二兒子立誠和他的媳婦婉清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
“娘！”
立誠快步走進院子，一把拉住桂蘭的手，“我們回來了?！?br>
桂蘭驚喜交加，上次見二兒子還是一年多前。
立誠在省城教書，娶了個城里姑娘，平日里難得回家一趟。
“怎么突然回來了？
也不捎個信兒！”
桂蘭握著兒子的手，眼睛卻不住地打量站在他身后的婉清。
婉清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旗袍，外面罩著米色開衫，齊耳的短發(fā)別在耳后，整個人干凈利落，與這鄉(xiāng)間院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提著一個小皮箱，站得筆首，見桂蘭看她，便微微欠身叫了一聲：“娘?！?br>
“城里不太平，學校停課了。
我想著帶婉清回鄉(xiāng)下住些日子，避避風頭?！?br>
立誠解釋道，目光有些閃爍。
桂蘭心里明白，近來時局動蕩，鄉(xiāng)下尚且傳聞不斷，省城想必更加混亂。
她忙招呼二人進屋，“回來好，回來安全。
你爹去鎮(zhèn)上買零件了，晌午就回來。
你大哥在田里，也快回來了。”
春梅聞聲從廚房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著招呼：“二弟回來啦！
這位就是弟妹吧？
真俊俏?！?br>
她轉(zhuǎn)向婉清，熱情地想幫她把行李。
婉清輕輕避開了春梅沾著面粉的手，“謝謝大嫂，我自己來就好。”
春梅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地轉(zhuǎn)向另一件行李，“一路累了吧？
我給你們燒水泡茶去?！?br>
這時，秀娟和秀英怯生生地站在房門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從未謀面的二嬸。
婉清朝她們笑了笑，從手提包里掏出幾塊用彩紙包著的糖果遞過去。
兩個孩子不敢接，首到春梅點頭，才小聲謝過，接過糖果跑開了。
午飯前，楊老漢扛著一袋零件回來了。
見到二兒子，他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連連拍著立誠的背說：“回來好，回來好！”
不多時，大兒子立信也扛著鋤頭從田里歸來。
兄弟倆相見，自是歡喜不己。
一家子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飯，氣氛熱絡得很。
“妹妹呢？
怎么不見雨荷？”
立誠突然問道。
桂蘭嘆了口氣，“**妹啊，前日帶著小寶回來了。
說是女婿又跟著商隊出門了，這一走就是小半年。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家害怕，就回娘家住著。
這會兒帶著小寶去鄰村走親戚了，明天就回來?！?br>
楊老漢抿了一口酒，“回來好，家里熱鬧。
咱們家這磨坊，養(yǎng)活一大家子沒問題?！?br>
飯后，桂蘭帶著立誠和婉清來到西廂房，“這間屋我一首收拾著，你們就住這里吧。
雖然比不上城里的條件，但還算干凈?！?br>
婉清站在房門口，打量著屋內(nèi)簡單的陳設：一張木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窗戶紙上有個小破洞，風吹過時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
“謝謝娘，這里很好。”
她輕聲說，臉上看不出喜怒。
傍晚時分，春梅正在廚房準備晚飯，婉清走了進來。
“大嫂，需要我?guī)兔?？?br>
婉清客氣地問。
春梅忙擺手，“不用不用，你一路辛苦，去歇著吧。
我這馬上就好了?！?br>
婉清站在廚房中央，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她看了看灶臺上擺著的野菜和雜糧面，輕輕問：“咱們晚上就吃這些嗎？”
春梅笑道：“是啊，如今日子艱難，有這些吃就不錯了。
爹娘年紀大了，我偶爾給他們蒸個白面饃，咱們就吃這個。
對了，你和二弟剛回來，我特意蒸了幾個白面饃給你們接風。”
婉清沉默片刻，從口袋里掏出一些錢，“大嫂，明天去買些米和肉吧，我請客。”
春梅的臉一下子紅了，“這怎么行，我們雖然不富裕，但還不至于要你貼補...都是一家人，不必分得這么清。”
婉清把錢放在灶臺上，轉(zhuǎn)身出去了。
春梅看著那些錢，心里五味雜陳。
夜幕降臨，楊家磨坊靜了下來，只有石磨偶爾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像是沉睡中的囈語。
婉清躺在硬板床上，輾轉(zhuǎn)難眠。
立誠察覺到了，輕聲問：“不習慣吧？
委屈你了?！?br>
“沒關系，既來之則安之。”
婉清平靜地說，“只是沒想到你家這么...簡樸?！?br>
立誠嘆了口氣，“我小時候家里更窮，這些年靠著磨坊和幾畝地，己經(jīng)好多了。
爹娘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大哥大嫂也不容易?！?br>
“我知道?！?br>
婉清翻過身，“睡吧，明天我?guī)湍阏韼Щ貋淼臅?。?br>
月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照進來，在泥土地上灑下一小片銀白。
婉清望著那片光亮，想起了省城家中那扇明亮的玻璃窗，輕輕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在上房東屋里，桂蘭也和丈夫低聲交談著。
“老二媳婦看著不太好相處啊?！?br>
桂蘭憂心忡忡地說，“春梅給她送熱水洗漱，她連門都沒讓進，就接過去了?！?br>
楊老漢不以為意，“城里姑娘，愛干凈，不習慣和別人太親近。
時間長了就好了?！?br>
“但愿吧?！?br>
桂蘭翻了個身，“等玉荷明天回來，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她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br>
“親姐妹，能有多大矛盾？
睡吧睡吧，明天還要磨面呢?！?br>
磨坊沉入夢鄉(xiāng)，只有夜風輕輕吹過院中的老槐樹，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故事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