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霜重，青牛山的霧靄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壓在林梢。

林凡弓著背，斧刃磕在枯枝上迸出幾點火星，冷風灌進破棉襖，凍得他后頸的寒毛根根首豎。

他今年十五歲，生得眉清目秀，偏生自小體弱。

三歲一場高熱燒壞了根骨，從此畏寒如虎，夏日也要裹夾衣，冬日更似塊冰坨子，村人背地里都說他是‘寒胎’，克死了早逝的父母，連爺爺這把老骨頭都跟著遭罪。

“小凡，再拾些柴，天擦黑前要趕回去?！?br>
爺爺?shù)目人月晱拿┪莘较蝻h來，林凡應了一聲，攥緊斧柄往林子深處挪。

或許是今日太冷，林凡沒留意腳下的腐葉層。

一塊松動的巖石突然松動，他驚呼一聲栽倒，順著濕滑的斜坡滾進一片荊棘叢。

“嘶！”

荊棘劃破手背，血珠剛滲出來便被寒風吹得刺痛。

林凡撐著身子抬頭，卻見前方兩丈外的石縫里，一團紅光正灼灼跳動。

那是個鴿蛋大的果子，表皮像凝固的血，卻又泛著琉璃般的光澤。

林凡喉頭動了動，腹中突然泛起奇異的饑餓感，仿佛這抹紅光是燒紅的炭，專燙他五臟六腑的寒。

“許是山神廟的老神仙顯靈……”他鬼使神差爬過去，摘了果子塞進嘴。

果肉軟得像化不開的蜜，甜中帶腥，滑入喉嚨的剎那，一股灼流從胃底炸開！

“轟！”

林凡渾身劇烈顫抖，冷汗混著熱汗浸透衣衫。

原本凍得發(fā)青的指尖漸漸轉(zhuǎn)暖，連胸腔里那團常年冰坨似的寒氣都開始消融。

他能清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順著血脈游走，所過之處，僵硬的筋骨發(fā)出“咔咔”輕響，像是春雪化入泥土。

不知過了多久，他癱坐在地上，望著自己掌心淡粉色的新肉，方才被荊棘劃破的傷口，竟己愈合如初。

“好個先天寒體……”沙啞的聲音驚得林凡翻身滾地。

石縫后轉(zhuǎn)出個黑袍人，帽檐壓得極低，只能看見半張青灰色的臉，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

他袖中飄出一縷黑霧，繞著林凡轉(zhuǎn)了三圈，黑袍人喉嚨里發(fā)出類似毒蛇吐信的“嘶嘶”聲。

“藏了三年的火靈果，竟被你這廢胎吃了?！?br>
他一步步逼近，鞋底碾碎枯枝的聲音像敲在林凡心口，“不過也好……你本是廢脈，如今倒成了最妙的鼎爐?！?br>
林凡想逃，卻發(fā)現(xiàn)渾身綿軟，連站都站不起來。

黑袍人蹲下來，指尖戳了戳他心口：“寒毒盡去，經(jīng)脈初開，再養(yǎng)上一年半載，正好取你元陽煉‘九轉(zhuǎn)還魂丹’。”

“你、你是誰？”

林凡聲音發(fā)顫。

“送你機緣的人?！?br>
黑袍人扯下斗篷，露出一身繡滿白骨紋路的黑衫，“我叫玄陰子，你以后就跟在我身邊吧?！?br>
遠處傳來爺爺?shù)暮魡荆骸靶》玻?br>
小凡你在哪兒……”林凡眼眶一熱，想要喊人，卻被玄陰子掐住后頸。

黑袍人身上散發(fā)出腐葉混著朱砂的氣味，熏得他頭暈目眩。

“別急著見親人?！?br>
玄陰子笑著，指尖凝出一滴黑血點在林凡眉心，“等你成了丹，我會把你做成皮影人，陪你看我煉盡天下修士?！?br>
暮色漸濃，青牛山的霧更重了。

……林凡被玄陰子拎著后頸拖進洞府時，鼻尖先撞上一股腥甜的腐氣。

洞壁嵌著幽綠的夜明珠，照見兩側石架上擺滿陶甕，甕口封著黃符，隱約能看見里面蜷縮的枯骨，有的指骨摳進甕壁，有的顱骨裂成碎片，想來都是被玄陰子煉藥失敗的藥渣。

“往后你便住這雜役房?！?br>
玄陰子踹開角落半掩的木門，霉味混著藥渣味撲面而來。

土炕上堆著幾床發(fā)黑的棉絮，墻角堆著未處理的蛇蛻、蜈蚣干，梁上懸著的銅鈴無風自動，叮咚聲像極了鬼哭。

“每日寅時起身，去丹房燒火添柴；巳時曬制藥材，午時熬煮藥汁；酉時要試新煉的丹丸，記著，吐了也要咽下去?！?br>
玄陰子甩下一串指令，指尖彈出一道黑芒，在墻上刻出禁制符文，“敢偷懶或逃跑，這洞府里的怨鬼會替本座撕了你?！?br>
林凡縮在炕角，看著玄陰子寬袖翻卷著消失在洞深處。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被黑血點過的位置仍隱隱發(fā)燙，像埋了顆不安分的火炭。

日子在熬煮草藥的氣味里熬成了漿糊。

林凡的手被藥杵磨出厚繭，胳膊因長期浸在冷水里腫得像發(fā)面饅頭。

最難熬的是試藥，玄陰子煉的丹丸多是劇毒之物，有次他吞了枚蝕骨丹，喉管像被烙鐵燙穿，整整三日說不出話，玄陰子卻只端著茶盞冷笑：“廢體就是廢體，這點苦都受不住，如何當我的鼎爐？”

可怪事發(fā)生了。

那**試完‘九幽冥蟬丹’，渾身燥熱難當，躲到后山水潭泡著降溫。

月光透過水面照在他胸口，竟看見淡金色的光絲順著血管游走，像活物般往丹田鉆。

他試著按照記憶里爺爺教過的莊稼把式里面的吐納法呼吸，竟真的吸到了些清凌凌的氣息，融入西肢百骸。

“有意思?！?br>
三日后，玄陰子突然出現(xiàn)在雜役房。

他盯著林凡運轉(zhuǎn)周天的手勢，瞳孔縮成針尖：“你竟引動了先天寒體的余韻？

那火靈果沒白吃?！?br>
林凡嚇得跪在地上：“師、師尊……我只是覺得體內(nèi)有團熱氣……熱氣？”

玄陰子嗤笑一聲，抬手按在他天靈蓋。

林凡頓覺靈臺清明，無數(shù)晦澀口訣涌入腦海，是篇名為《玄陰引氣訣》的小冊子，只有一百三十六個字，卻講透了如何吸納陰煞之氣入體。

玄陰子指尖繞著林凡散出的淡淡白氣打轉(zhuǎn)，“既然能引氣，便省了我喂藥的功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