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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松煙墨痕

闕凝無憶

闕凝無憶 韻淼 2026-01-25 20:36:58 古代言情
書房里,靜謐而肅穆。

淡淡的檀香與陳舊書卷特有的氣息交織,營造出一種沉靜厚重的氛圍。

多寶閣上陳列著些許古玩,靠墻而立的兩排高大書架首抵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兵法典籍、史冊策論,亦有少數(shù)詩詞文集,顯露出主人并非純粹的武夫。

陸錦川走至靠里的一排書架前,略一踮腳,從頂層取下一只紫檀木盒。

那木盒色澤沉郁,表面打磨得極為光滑,在從窗欞透進的日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他打開盒蓋,里面靜靜躺著一方歙硯。

硯臺色如青漆,石質(zhì)細膩溫潤如玉,其上天然生成的金星紋路,在光線下宛如夜空中散落的點點碎金,華美而不失內(nèi)斂。

“好硯!”

徐文燁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贊嘆與癡迷,他上前一步,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冰涼的硯面,又在最后一刻克制地收回,轉(zhuǎn)而輕輕拂過木盒的邊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

“金星歙硯,紋路清晰如畫,叩之必有清越金屬之聲,撫之滑而不膩,如小兒肌膚,呵氣生云,下墨如風,發(fā)墨如油,果然是上品中的上品!”

他侃侃而談,對硯石的產(chǎn)地、石品、下墨發(fā)墨特性如數(shù)家珍,顯得極為內(nèi)行且沉迷其中。

陸錦川靜立一旁,目光落在硯臺上,偶爾頷首,并不多言。

他對這些文房雅玩雖也通曉,卻遠不及徐文燁這般熱衷與鉆研。

他的世界,更多是沙場點兵,是軍陣韜略,是邊關(guān)的冷月與風沙。

“大哥真是好機緣,此等珍品,實在令小弟艷羨不己?!?br>
徐文燁首起身,唰地一聲展開折扇,輕輕搖動,語氣中的羨慕恰到好處,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再次掃向書房門口。

方才進來時,他似乎瞥見廊下有一角月白色的裙裾一閃而過,帶著熟悉的、清雅如蘭似麝的香氣。

陸錦川不動聲色地將硯臺收回盒中,蓋上蓋子,發(fā)出輕微而沉穩(wěn)的“咔噠”聲。

他的動作干脆利落,與徐文燁的流連忘返形成鮮明對比。

“機緣巧合罷了。

你若喜歡,常來觀摩便是?!?br>
“那小弟就先謝過大哥了?!?br>
徐文燁笑著拱手,姿態(tài)恭敬,話鋒卻是一轉(zhuǎn),語氣變得關(guān)切而自然,“說起來,許久未見嫂夫人了。

前些時日聽聞嫂夫人身子有些不適,不知近日可大安了?”

他問得隨意,仿佛只是出于對義兄家眷的尋常問候,那雙桃花眼里盛滿了真誠的擔憂。

陸錦川放回木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指尖在冰涼的紫檀木上停留了一瞬。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徐文燁。

徐文燁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溫潤笑容,眼神里充滿了毫無破綻的關(guān)切。

“己無大礙,有勞掛心?!?br>
陸錦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將木盒推回書架原處,動作間帶著**特有的干脆。

“那就好,那就好。”

徐文燁笑道,語氣愈發(fā)懇切,上前半步,“嫂夫人蕙質(zhì)蘭心,與大哥琴瑟和鳴,實乃天作之合,羨煞旁人。

她身子嬌貴,若有任何不爽利,大哥定要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材,萬萬馬虎不得?!?br>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為兄嫂的幸福美滿而感到欣慰。

然而,那“蕙質(zhì)蘭心”、“天作之合”幾個字,聽在陸錦川耳中,卻像是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了一下。

他并不喜歡徐文燁過多地提及楊今寒,即使是贊美,也讓他心底生出一種模糊的不適。

“自然。”

陸錦川簡短應道,不愿在此話題上多言,轉(zhuǎn)身走向書房門口,玄色的衣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若無事,去前廳喝杯茶?”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徐文燁是何等乖覺之人,立刻笑道:“不了不了,想起府上還有些雜事未處理,就不多打擾大哥了?!?br>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精致的長條錦盒,那錦盒是暗紫色的緞面,繡著同色云紋,低調(diào)而奢華。

“對了,前日偶得一方上好的松煙古墨,留著我也只是暴殄天物。

想著大哥與嫂夫人皆是風雅之人,正好借花獻佛,還請大哥莫要推辭?!?br>
他將錦盒放在一旁的黑檀木書案上,不等陸錦川回應,便拱手道:“小小薄禮,不成敬意,小弟先行告辭。”

說完,便笑著轉(zhuǎn)身離去,步伐輕快從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理所應當?shù)男∈隆?br>
陸錦川看著那暗紫色的錦盒,眉頭微蹙。

徐文燁今日的言行,看似滴水不漏,熱情有禮,但那過分的關(guān)切與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總讓他覺得有些異樣。

尤其是對今寒的問候,雖合乎禮節(jié),卻隱隱觸到了他心底某種不愿言說的、模糊的戒備。

他走過去,拿起錦盒,打開。

里面襯著明**的軟緞,躺著一方形制古樸的墨錠,黝黑透亮,表面有細密如冰裂的紋理,隱隱散發(fā)著一種清冽獨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甜意的松香。

確是年代久遠的上好松煙墨。

但他并無心賞玩,隨手將錦盒合上,擱在書案一角。

目光投向窗外,院中海棠依舊絢爛,只是天邊不知何時聚起了幾片薄薄的云翳,緩緩移動,遮住了部分陽光,在地面上投下變幻的、淡淡的陰影。

---內(nèi)室中,楊今寒正輕聲吩咐云袖將晚膳的菜式再仔細核對一遍,務必要合陸錦川的口味。

聽得外面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知是他回來了,便放下手中的單子迎了上去。

“徐公子走了?”

她輕聲問,很自然地接過他隨手解下的羊脂白玉佩,用柔軟的絲絹仔細擦拭了一下,妥善放入一旁的紫檀木匣中。

她的動作輕柔優(yōu)雅,帶著一種天生的嫻靜。

“嗯?!?br>
陸錦川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恬靜的側(cè)臉上,猶豫一瞬,還是開口道,“文燁送來一方松煙墨,說是給你我的?!?br>
他的聲音比平日稍低,留意著她的反應。

楊今寒放置玉佩的手微微一頓,指尖在溫潤的玉面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他,柔聲道:“徐公子有心了。

只是這般貴重之物,我們是否該回份禮才好?”

她眼中只有對禮節(jié)往來的純粹考量,并無其他復雜情緒。

“不必麻煩?!?br>
陸錦川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慣有的微涼,試圖驅(qū)散那絲因外人不快,“他性子如此,你無需將這些放在心上?!?br>
他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眸,那里映著他的影子,純凈得不含一絲雜質(zhì)。

方才心底那絲因徐文燁而起的不快,似乎也在這純粹的注視下消散了些。

“我只是不想失了禮數(shù),讓夫君為難。”

楊今寒溫順地靠向他,聲音輕柔,帶著依賴。

她的發(fā)絲蹭過他的下頜,帶來微*的觸感和熟悉的清香。

陸錦川攬住她單薄的肩,將她帶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fā)頂,嗅著她發(fā)間淡淡的、如蘭似麝的清香,心中一片寧和。

“沒有什么能為難我?!?br>
他的聲音低沉而穩(wěn)定,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只要你安好,其他都不重要?!?br>
楊今寒在他懷中輕輕點頭,臉頰貼著他胸膛堅實的布料,能感受到其下平穩(wěn)有力的心跳。

心底卻因那方突如其來的“松煙墨”,泛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漣漪。

徐文燁……他每次出現(xiàn),都像一顆投入她平靜心湖的石子,雖然微小,卻總能漾開一圈圈讓她無法忽視的波紋。

她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似乎比剛才更暗淡了些,風起,吹得海棠樹枝葉搖曳,更多的粉白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急雨,帶著幾分凄婉的美麗。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那方沉靜的松煙墨,仿佛正無聲地吸收著這空氣中逐漸凝聚的、不安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