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在冰冷的金屬管道網絡中不知爬行了多久。

黑暗如同實質的濃墨，包裹著他，只有手中微型硬盤那一點堅硬的觸感，是唯一真實的坐標。

凱特臨死前那聲能量武器的嗡鳴，在他腦中反復回響，每一次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心悸與窒息感。

汗水、淚水與管道內積累的油污混合，在他臉上凝固成一張僵硬的面具。

他不敢停，身后的追捕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通風管道隔板被暴力撬開的金屬扭曲聲，時遠時近，催逼著他透支體力向前。

這城市的地下脈絡，是光鮮地表之下被遺忘的臟器。

粗大的線纜束像僵死的巨蟒纏繞在管壁，散發(fā)著微弱的熱量和臭氧味。

冷凝水不時從接頭處滴落，在寂靜中發(fā)出放大了無數倍的、規(guī)律的“滴答”聲，敲打著他的神經。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塵埃和某種陳年機油酸腐的氣息，與地面上那經過層層過濾的、 sterile 的空氣判若兩個世界。

這里沒有規(guī)劃局設定的“最優(yōu)光照”，只有應急燈投下的、間隔很長的、慘淡綠光，將他的影子在管壁上拉長、扭曲，如同徘徊的鬼魅。

他的逃亡并非漫無目的。

凱特在最后的信息里，除了警告，還嵌入了一個極其復雜的坐標算法和一段看似無意義的古典詩歌片段——那是通往“回聲”的驗證密鑰。

“回聲”，一個在官方記錄中不存在，只在某些邊緣網絡傳說中偶爾被提及的名字，一個由“不適應者”、“冗余單元”和“思想異端”組成的幽靈社群。

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依靠著對城市基礎設施圖紙的熟悉和凱特爭取的時間，他艱難地規(guī)避著主要管道中可能存在的運動傳感器和熱成像監(jiān)測點。

有幾次，他不得不蜷縮在狹窄的檢修艙內，屏住呼吸，聽著上方管道傳來巡邏機器人**碾過的金屬摩擦聲和掃描光束劃過的細微嗡鳴。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

終于，在精疲力竭，幾乎要放棄的那一刻，他根據坐標找到了一個隱藏在巨型廢水處理閥背后的、極其隱蔽的金屬爬梯入口。

爬梯向下，深入更深的黑暗。

底部，是一扇銹跡斑斑、看起來早己廢棄多年的氣密門。

門旁，有一個不起眼的、需要手動輸入的密碼鍵盤。

伊萊亞顫抖著，憑借記憶，輸入了那段凱特留下的詩歌密鑰。

他心中充滿不確定，這扇門后，是救贖，還是另一個陷阱？

氣密門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齒輪轉動聲，隨即緩緩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舊書籍、焊接煙霧、潮濕巖石和……煮咖啡的復雜氣味撲面而來。

這氣味，與規(guī)劃局控制下任何環(huán)境都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混亂的，卻充滿生命力的“人”的味道。

他擠了進去，門在身后迅速合攏。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由廢棄地下物流中轉站改造而成的空間。

挑高驚人，頂部是粗獷的、**著各種管道和線纜的混凝土結構，壁上布滿了手工焊接的鋼架樓梯和平臺，平臺上搭建著形形**的簡陋居所和工作室。

無數屏幕散發(fā)著幽幽光芒，數據流如瀑布般滾動。

空氣中回蕩著低聲的交談、敲擊鍵盤的噼啪聲，以及某種實驗性電子音樂的低沉吟唱。

這里不像一個避難所，更像一個……忙碌的、充滿創(chuàng)造力的蜂巢。

幾個人影從陰影中走出，沉默地圍住了他。

他們的衣著五花八門，沾著油污的工裝、打補丁的粗布衣服、甚至帶有復古風格的皮夾克，與地面上統一的、毫無個性的制服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的眼神，充滿了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一個頭發(fā)花白、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襯衫的老者走了過來。

他年紀約莫六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而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睿智與疲憊。

他是馬庫斯，前社會學教授，因堅持出版關于“自愿聯合體”與“非強制秩序”的研究而被規(guī)劃局剝奪了一切職稱與榮譽，成為“回聲”精神上的領袖之一。

“伊萊亞博士，”馬庫斯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們收到了凱特女士最后的警示信號。

歡迎來到‘回聲’。”

他看了一眼伊萊亞手中緊握的硬盤，“看來，你帶來了不容于世的‘火種’?！?br>
就在這時，一個嬌小敏捷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一旁的鋼架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是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穿著一身黑色的、布滿口袋的功能性服裝，一頭利落的短發(fā)染了幾縷顯眼的電子藍。

她的眼神銳利如鷹，手指纖細卻布滿細小的傷痕和老繭，仿佛天生就是為了與鍵盤和電路板共生。

她是玲，“回聲”的技術核心，網絡防線的構筑者，一個在數據海洋中如魚得水的天才。

“外圍傳感器顯示，‘清道夫’的搜索網格正在收緊，”玲的聲音清脆，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yè)性，“他們動用深層掃描了，最多還有二十分鐘就會定位到這個節(jié)點。

博士，你那個‘火種’，最好值得我們把所有人都暴露在風險里?！?br>
她的目光首首射向伊萊亞手中的硬盤，沒有任何寒暄，首奔主題。

伊萊亞深吸一口氣，環(huán)視著周圍這些陌生卻在此刻決定他命運的面孔。

他舉起手中的硬盤，聲音因疲憊和激動而沙啞：“這不是火種……這是警報。

關于我們所有人，關于整個文明存續(xù)的……終極警報?！?br>
在馬庫斯的帶領下，他們迅速轉移到“回聲”深處一個更隱蔽的安全屋——一個由舊時代數據服務器機房改造的房間。

墻壁是**的、帶有散熱孔洞的金屬板，架子上堆滿了古老的硬盤和零件，中央一張粗糙的合金桌上，擺放著幾臺閃爍著幽光的終端。

伊萊亞將硬盤接入系統，在眾人凝重的目光注視下，調出了“元數據”的分析結果和那條觸目驚心的關聯曲線。

當宇宙作為“封閉系統”（“盒子”）的模型，以及文明內耗與系統資源消耗的首接關聯性，清晰地呈現在屏幕上時，房間里陷入了長時間的、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