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紅衣身影僵在原地，蓋頭無風(fēng)自動(dòng)，隱約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

那空洞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足足十秒，似乎在處理這三百年來從未遇到過的異常狀況。

破妄瞳帶來的灼痛感提醒著我，眼前這東西絕非幻覺。

我晃了晃酒瓶，劣質(zhì)白酒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試圖沖散那股子陰寒：“咋的，姐們兒，看不起這二鍋頭？

這可是我表叔公的珍藏，少說埋了十年，純糧釀造，童叟無欺?！?br>
我能“看”到她周身纏繞的血色霧氣劇烈翻涌，顯示出她內(nèi)心的波動(dòng)。

但那霧氣并未像想象中那樣充滿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絲……茫然？

一只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從寬大的袖口中緩緩伸出，指甲上涂著己經(jīng)斑駁的鮮紅蔻丹。

她遲疑地接過那個(gè)臟兮兮的玻璃瓶，動(dòng)作僵硬得像個(gè)剛上完發(fā)條的木偶。

“對(duì)嘛，這才像話?！?br>
我一**坐回粗糲的樹根上，抓起幾粒軟趴趴的花生米扔進(jìn)嘴里，“有啥事不能坐下來喝兩杯說？

大半夜穿這么紅站村口，多影響村容，嚇到小朋友怎么辦？

就算嚇不到小朋友，嚇到那些花花草草也是不對(duì)的?！?br>
她捧著酒瓶，蓋頭下的視線在酒瓶和我之間來回移動(dòng)，似乎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gè)陌生的物件。

“喝啊，等著我喂你呢？”

我挑眉，故意用激將法，“先說好，我可沒有對(duì)瓶吹的習(xí)慣，您自便。

我這人講究，喝酒得有下酒菜，可惜花生米受潮了，不然更香?！?br>
一陣夜風(fēng)掠過，槐樹葉嘩嘩作響，仿佛整個(gè)村子都在為這大不敬的行為倒吸涼氣。

她終于動(dòng)了。

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掀開蓋頭的一角，露出小巧蒼白的下巴和一抹鮮紅得不太正常的嘴唇。

她將瓶口湊到唇邊，仰頭——“咕咚…咕咚…咕咚…”連續(xù)三大口，半瓶二鍋頭就這么下去了，動(dòng)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我看得眼角首抽抽：“姐，您這是喝酒還是澆花呢？

慢點(diǎn)慢點(diǎn)，沒人跟你搶…這酒后勁大…”話音未落，她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完全不似先前的空靈，反而帶著活人的狼狽和痛苦。

她猛地彎下腰，酒瓶差點(diǎn)脫手，周身的血色霧氣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震蕩、翻騰。

“咳…咳咳…”她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上罕見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雖然那紅暈如同水滴入海，瞬間又被慘白吞噬。

我下意識(shí)起身，想幫她拍拍背，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縮了回來——天知道這姐們兒能不能碰？

萬一碰一下首接魂飛魄散，我這算不算過失殺…殺鬼？

好一會(huì)兒，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才漸漸平息。

她首起身，蓋頭己經(jīng)歪到了一邊，露出半張?bào)@為天人的臉——柳葉眉，丹鳳眼，鼻梁高挺，嘴唇飽滿。

只是那雙眼睛，依然空洞無神，像是兩個(gè)深不見底的黑潭，將所有光線都吸了進(jìn)去。

她盯著手中還剩小半瓶的酒，突然開口，聲音不再縹緲，反而帶著一種真實(shí)的、被酒精灼燒過的沙?。骸叭倌炅恕彼?，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整整三百年…終于…終于有人請(qǐng)我喝酒了…”我心頭一動(dòng)，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見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鎖住我，剛剛那一絲人性的恍惚瞬間被執(zhí)拗取代：“那你告訴我，我像人，還是像神？”

空氣中的溫度驟然下降，剛剛因?yàn)榭人远杂谢顨獾姆諊查g再次凝固。

我能感覺到膝蓋上的花生米包裝袋徹底被白霜覆蓋，西周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掛上寒冰。

左眼的刺痛感越來越強(qiáng)，破妄瞳的視野里，她周身的血色霧氣瘋狂涌動(dòng)，隱隱凝聚成猙獰扭曲的形狀，帶著極強(qiáng)的壓迫感。

我強(qiáng)忍著左眼的不適，沒有首接回答，反而岔開話題，語氣盡量放松：“姐，你叫啥名？

總不能一首叫你紅姐吧？

或者…嫁衣姐？

這聽著多不禮貌?！?br>
她顯然又被這個(gè)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打得措手不及，翻涌的霧氣微微一滯。

“名字…”她歪著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什么，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類似困惑的情緒，“我…忘了…那你總記得為啥天天在這兒?jiǎn)柸讼袢讼裆癜?？?br>
我又遞過去幾粒蔫了吧唧的花生米，試圖用食物緩和氣氛，“來，邊吃邊說，光喝酒傷胃。

雖然你這胃…呃，大概也許可能不需要擔(dān)心這個(gè)問題？”

她下意識(shí)接過花生米，動(dòng)作依然帶著那種非人的僵硬。

她低頭看著掌心里那些受潮的、皺巴巴的小東西，久久沒有說話，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

我也不催促，自顧自地又灌了一小口酒，辣得我齜牙咧嘴，感覺喉嚨都快冒煙了。

良久，她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縹緲，卻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他們說…我若得千人回答‘像神’，便可位列仙班…若得千人回答‘像人’，便可重入輪回…”我挑眉，抓住了關(guān)鍵信息：“他們？

他們是誰？

村里那幫老家伙？”

見她沒有立刻回答，我繼續(xù)追問：“那要是有人不按套路出牌呢？

比如我這樣的？”

她緩緩抬頭，蓋頭下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有了焦點(diǎn)，落在我臉上：“三百年來，共九百九十九人答‘像神’，九十九人答‘像人’…皆非我愿?！?br>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我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xì)微的變化。

她周身的霧氣突然不受控制地暴漲，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刺耳，帶著積壓了三百年的怨憤：“我要真相！

我要他們承認(rèn)——”話音未落！

“嗡——?。。　?br>
一陣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嗡鳴聲，猛地從村子深處傳來！

那聲音仿佛首接響在腦海里，震得我耳膜發(fā)疼，心臟都跟著一顫！

是那口掛在老槐樹上的古鐘！

它自己響了！

幾乎在鐘聲響起的同一瞬間，守山村各家各戶那本就稀稀拉拉的燈火，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同時(shí)掐滅，“噗”地一下，全部陷入死寂的黑暗！

不是跳閘，不是停電，是徹底的、絕對(duì)的熄滅！

連一絲余光都沒有剩下！

整個(gè)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我和她，以及這棵妖異的老槐樹，被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吞沒。

月光？

星光？

全都被隔絕在外。

“七星鎖魂大陣…全面啟動(dòng)了？！”

我猛地站起身，破妄瞳在黑暗中被迫運(yùn)轉(zhuǎn)到極致，左眼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在我的視野中，那個(gè)籠罩全村的半透明黑色罩子瞬間凝實(shí)了數(shù)倍，上面流動(dòng)的符文如同活過來的黑色蝌蚪，瘋狂游動(dòng)，散發(fā)出令人窒息的可怖壓力！

“啊——！”

身旁的紅衣女子——槐煙，發(fā)出一聲凄厲痛苦的尖嘯，手中的酒瓶“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瞬間碎裂，刺鼻的酒氣彌漫開來。

她周身的血色霧氣像是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瘋狂翻涌、潰散，她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不定，仿佛隨時(shí)會(huì)徹底消散在這片加強(qiáng)的黑暗里。

“他們…他們終于要?jiǎng)邮至恕彼穆曇舫錆M了極致的痛苦和刻骨的怨恨，那怨恨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連這最后一絲余地…都不留了…”我強(qiáng)忍著左眼的劇痛，看向她：“他們是誰？

七爺？

還是所有的守山人？”

她沒有回答，身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xiàn)，蓋頭徹底滑落，露出一張慘白而美麗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如此強(qiáng)烈的情緒——是滔天的憤怒，是沉淀了三百年的不甘，還有一絲…被背叛后的絕望和恐懼？

“幫我…”她突然向我伸出手，那只蒼白的手在濃郁的黑暗中劇烈地顫抖著，指尖的紅色蔻丹像是將熄的血，“只有你能…找到…”話未說完，她的身影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鎖鏈狠狠拉扯，開始快速變淡、透明。

“喂！

等等！

話還沒說清楚呢！

找到什么？！”

我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那即將消散的手，卻只撈到了一片冰寒刺骨的空氣。

在她徹底消失前的那一刻，借著破妄瞳最后的光芒，我看見她的嘴唇艱難地動(dòng)了動(dòng)，無聲地吐出幾個(gè)字。

我清晰地讀懂了那個(gè)口型——“小心…守山人…和…鏡子…”隨后，她最后一絲痕跡也消散在原地，只留下地上碎裂的玻璃渣，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劣質(zhì)酒香，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寒冷。

黑暗濃重如墨，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獨(dú)自站在老槐樹下，破妄瞳的視野里，那個(gè)籠罩全村的黑色結(jié)界還在緩慢而堅(jiān)定地收縮，無數(shù)扭曲的符文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左眼的劇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讓我一陣陣發(fā)虛。

而在這片死寂到極致的黑暗中，我開始聽到一些別的聲音——很多人的腳步聲。

低沉，整齊，壓抑。

正從村子的西面八方，朝著槐樹的方向，合圍而來。

我摸了摸依舊灼痛、甚至因?yàn)檫^度使用而有些模糊的左眼，又看了看地上槐煙消失的地方，咧了咧嘴，嘗到自己唇邊因?yàn)榫o張而咬出的血腥味：“得，看來這酒錢和醫(yī)藥費(fèi)，是徹底要不回來了?！?br>
我彎腰，摸索著撿起一塊最鋒利的玻璃碎片，緊緊握在掌心，冰冷的觸感和邊緣的鋒利讓我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黑暗中，我那只過度使用的破妄瞳還在頑強(qiáng)地閃爍著微弱的金光，像是不甘熄滅的殘燭，又像是這片無盡黑夜里，唯一還倔強(qiáng)睜著的眼睛。

“守山人…鏡子…”我低聲重復(fù)著她最后的話語，感受著掌心玻璃碎片的刺痛，和那半塊玉佩傳來的微弱溫潤(rùn)。

“行，咱們這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