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黃銅調諧叉在他的掌心劇烈地顫抖,像一只被扼住喉嚨的垂死小鳥。
它發(fā)出的不再是單一的嗡鳴,而是一種混合著驚懼與哀求的刺耳雜音。
寧中則從未感受過它如此激烈的情緒。
這不僅僅是面對一個強大謊言時的警示,這是一種發(fā)自本質的、對存在被威脅的恐懼。
他迅速將調諧叉收回襯里有鉛隔層的工具包,那令人不安的振動才被勉強壓制下去。
他靠在冰冷的自助終端機上,城市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七位數(shù)。
預付金己經到賬。
一筆足以改變他,或者說,改變他妹妹命運的巨款。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劃撥了絕大部分資金到一個特定的醫(yī)療賬戶。
終端屏幕上冰冷的數(shù)字流動,帶給他的卻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被無形鎖鏈銬住的沉重感。
交易完成。
沒有回頭路了。
半小時后,寧中則站在市中心第一綜合醫(yī)院的特護病房外。
這里的空氣干凈得不真實,消毒水的味道像是要將現(xiàn)實世界的一切污垢都漂白。
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醫(yī)療設備規(guī)律的電子音,與他剛剛離開的、謊言叢生的街道判若兩界。
他隔著探視窗,靜靜地看著病床上的女孩。
寧薇,他的妹妹。
她睡著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陰影。
她的手腕上連接著幾根細細的管子,通向旁邊一臺復雜的、屏幕上閃爍著晦澀數(shù)據(jù)流的儀器。
那不是普通的維生裝置,而是一臺現(xiàn)實穩(wěn)定儀。
她的情況還是老樣子。
一個疲憊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寧中則回頭,是主治醫(yī)師張醫(yī)生。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布滿憂慮的臉。
穩(wěn)定儀只能延緩她‘現(xiàn)實結構’的崩解速度,但無法逆轉。
就像用膠帶去粘合一個正在碎裂的玻璃瓶。
新療法的資金,我湊齊了。
寧中則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張醫(yī)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凝重。
中則,我必須再提醒你一次。
‘認知錨點’療法還處于實驗階段,風險極高。
我們試圖在她即將崩潰的認知中,植入一個絕對穩(wěn)固的‘真實’坐標。
成功了,她或許能重建自我。
失敗了她會徹底消散,連我們記憶里關于她的部分,都會變得模糊。
我明白。
寧中則的目光再次投向病房里的妹妹,她不能再等了。
寧薇得的不是生理上的疾病,而是一種被真理法庭命名為現(xiàn)實認知障礙的怪病,私底下,人們稱之為謊言后遺癥。
三年前,一場波及整個金融區(qū)的龐氏騙局謊言崩塌,引發(fā)了劇烈的現(xiàn)實震蕩。
當時恰好在附近上學的寧薇,被逸散的謊言殘響擊中。
從那天起,她的世界就開始變得不穩(wěn)定。
她會分不清夢境與現(xiàn)實,記憶會無故地出現(xiàn)或消失,有時她甚至會不認識鏡子里的自己。
她像一個信號微弱的電臺,在無數(shù)個混亂的可能性中掙扎,隨時可能永遠失聯(lián)。
而那筆實驗性療法的費用,是個天文數(shù)字。
準備手術吧,張醫(yī)生。
寧中則說。
張醫(yī)生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盡人事,聽天命。
你也要多保重,別太逼自己。
寧中則沒有回答。
他推開病房的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他坐在床邊,看著妹妹沉睡的臉龐。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怕自己的觸碰,也會成為一個不確定的變量,干擾她脆弱的現(xiàn)實。
寧薇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像剛從一個漫長的夢中醒來。
哥?
她的聲音微弱而沙啞。
我在。
寧中則立刻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我我剛才夢到媽媽了。
寧薇輕聲說,她帶我去公園,給我買了金魚。
可是我們家什么時候養(yǎng)過金魚?
寧中則的心猛地一揪。
他們的母親,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寧薇的記憶,又開始混亂了。
那是個好夢。
他柔聲說,等你好了,哥帶你去買。
買一缸最好看的金魚。
嗯。
寧薇的臉上露出一絲安心的笑容,但隨即,她的眼神又變得恐懼起來,哥,墻墻在融化寧中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面潔白的墻壁,堅實而穩(wěn)定。
但在寧薇的世界里,它可能正在變成流動的液體。
別怕,有哥在。
寧中則握住她冰冷的手,將一股穩(wěn)定、平和的意念傳遞過去,看著我。
我在的地方,就是現(xiàn)實。
墻是固體的,床是柔軟的,你在這里,很安全。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力量,寧薇眼中的恐懼慢慢褪去,重新變得平靜。
她依賴地看著他,漸漸地,又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寧中則為她掖好被角,靜靜地坐了許久,才起身離開。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溫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鋼鐵般的決絕。
為了支付這筆費用,他接下了那個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任務。
夜色更深了。
寧中則穿過幾條錯綜復雜的小巷,來到一間掛著陳氏舊物招牌的店鋪前。
店鋪沒有開燈,只有一塊破舊的木牌在風中搖晃。
他按照特定的節(jié)奏敲了敲門。
三長,兩短,一長。
門內傳來一陣金屬摩擦聲,門被拉開一道縫。
一張蒼老而警惕的臉出現(xiàn)在門后。
這么晚,還以為是法庭的‘鏡子’來查水表。
店主老陳一邊嘀咕,一邊讓他進來。
店鋪里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舊貨,從報廢的機械零件到不知哪個時代的古董,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塵土的味道。
這里是城市里最大的黑市交易點之一,專門為謊言清道夫這類邊緣人提供裝備和情報。
我要進歷史檔案館。
寧中則開門見山。
老陳正在擦拭一個黃銅羅盤的手猛地一頓,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著**。
你瘋了?
那里是‘根源之地’,別說你了,就連法庭的普通執(zhí)行官都沒資格進去。
那里的每一份檔案,都是構成這個城市現(xiàn)實的基石。
你動錯一根線,整個區(qū)都可能從地圖上消失。
我需要一份地下三層的結構圖,以及能屏蔽‘存在感’的設備。
寧中則沒有理會他的警告,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柜臺上。
老陳掂了掂錢袋,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是‘修正型’的任務?
七級以上?
寧中則不置可否。
老陳嘆了口氣,從柜臺下拖出一個滿是劃痕的金屬箱。
檔案館的安保分兩層。
外層是物理的,攝像頭、傳感器,這些用常規(guī)手段可以繞過。
內層是‘規(guī)則’層的,由一個核心謊言驅動,我們叫它‘秩序守護’。
任何沒有被‘秩序’認可的存在,一旦進入,就會被現(xiàn)實本身排斥、抹除。
他從箱子里取出一個懷表大小、由無數(shù)個同心圓環(huán)構成的精密儀器,遞給寧中則。
‘悖論錨’。
啟動后,它會讓你在三十分鐘內處于‘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疊加態(tài)。
‘秩序守護’無法鎖定你,但你自己也幾乎無法與現(xiàn)實進行交互。
你只能看,不能碰。
一旦你嘗試干涉任何事物,比如清除謊言,錨就會失效,你會被立刻發(fā)現(xiàn)。
三十分鐘寧中則接過悖論錨,感受著它冰冷的金屬質感。
這是我能搞到的極限了。
至于結構圖老陳在面前的光幕上操作了幾下,一份復雜的立體地圖浮現(xiàn)出來,匿名客戶己經幫你打點好了一切。
這是042號封存區(qū)的通行密鑰,一次性的。
看來你的雇主,來頭不小啊。
寧中則默默記下地圖和密鑰信息。
最后一個忠告,老陳壓低了聲音,別在里面遇到‘鏡子’。
法庭的精英執(zhí)行官,他們不是來清除謊言的,他們本身就是謊言的一部分。
他們能像修改程序代碼一樣,臨時修改小范圍的現(xiàn)實規(guī)則。
你和他們,不是一個維度的生物。
我知道了。
寧中則將悖論錨和密鑰收好,謝了,老陳。
希望下次還能見到你。
老陳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搖了搖頭,喃喃自語,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不要命了午夜零點。
歷史檔案館如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城市中心。
它由巨大的、沒有任何縫隙的黑色巖石建成,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城市的霓虹,卻又將一切光彩扭曲、吞噬。
這里感受不到任何謊言的能量波動,因為整座建筑本身,就是一個巨大而古老的真理場域,穩(wěn)定得令人窒息。
寧中則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工裝,像個幽靈般貼著陰影移動。
他繞到建筑的背面,一個不起眼的維修通道入口。
老陳給的密鑰在掌心微微發(fā)熱,他將其按在認證面板上。
滴的一聲輕響,厚重的合金門無聲地滑開。
門后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寧中則深吸一口氣,踏了進去。
在他進入的瞬間,大門在他身后悄然關閉。
通道內的感應燈依次亮起,照亮了一條向下延伸的漫長階梯。
空氣瞬間變得冰冷而粘稠,仿佛有無數(shù)雙無形的眼睛在注視著他。
他工具包里的調諧叉,開始發(fā)出一種細微的、如同哭泣般的悲鳴。
這里是謊言的墳墓,也是現(xiàn)實的**。
他啟動了手腕上的悖論錨。
那塊懷表狀的儀器上,層層圓環(huán)開始以不同的速度緩緩轉動。
一瞬間,寧中則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了,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與他隔開了一層無形的薄膜。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卻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疊加態(tài)生效了。
他沿著階梯向下走去。
一層,兩層越往下,空氣中的壓迫感越強。
墻壁上開始浮現(xiàn)出一些模糊的文字和影像,像是一些被刪除或遺忘的歷史片段。
一場從未被記載過的戰(zhàn)爭,一個從未出現(xiàn)過的領袖,一座早己沉入海底的城市這些都是被修正過的歷史,是死去的可能性。
終于,他來到了地下三層。
這里像一個巨大的服務器機房,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黑色檔案柜整齊排列,上面閃爍著幽藍色的數(shù)據(jù)流。
每一個檔案柜,都代表著一段被封存的根源現(xiàn)實。
他找到了042號封存區(qū)。
這里只有一個獨立的檔案柜,比其他的都要古老,材質也并非金屬,而是一種類似黑曜石的晶體。
他站在檔案柜前,悖論錨的有效時間還剩下不到十分鐘。
他要清除的記憶,就在這里面。
他伸出手,準備激活匿名雇主給的最后一道指令。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檔案柜的瞬間一陣尖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響徹整個地下三層!
悖論錨上的圓環(huán)猛地停滯,然后開始瘋狂地反向旋轉!
入侵者!
規(guī)則層己被鎖定!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女聲在空間中回蕩。
寧中則臉色劇變。
怎么可能?
悖論錨應該能完美隱匿他的存在!
他猛地回頭,只見在通道的盡頭,一個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人同樣穿著深色的制服,但剪裁合體,纖塵不染。
她戴著一副銀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平靜如一潭深水。
她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現(xiàn)實的節(jié)點上,讓周圍的空間都為之震顫。
寧中則的心沉到了谷底。
老陳警告過他。
一個鏡子。
女人停在十米開外,目光穿透了寧中則,仿佛在看一個透明的物體。
謊言清道夫,編號734,寧中則。
她的聲音和警報聲一樣冰冷,你越界了。
你是誰?
寧中則握緊了工具包里的調諧叉,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女人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他略顯狼狽的身影。
真理法庭,高階執(zhí)行官。
鏡。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虛構之城謊言清道夫》是作者“啟航qin”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寧薇寧中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金屬調諧叉在寧中則指間嗡嗡作響,發(fā)出一種近乎耳語的低頻振動??諝庵袕浡厶桥c腐爛金屬混合的甜膩氣味,像是一場盛大宴會的殘骸。它它就在墻里,對嗎?客戶王女士的聲音帶著顫抖,她裹緊了身上的羊毛披肩,仿佛這樣能隔絕公寓里那無形的寒意。寧中則沒有回頭。他的視線緊鎖在客廳那面裝飾華麗的墻壁上。墻紙是昂貴的金箔材質,此刻,那些精致的壓花紋路正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金色光暈覆蓋其上,美得令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