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丘夏晝
漱玉詞間兩心同
元豐七年的蟬鳴，像被濟南的暑氣泡得發(fā)漲，從李府后院的槐蔭里漫出來，黏在十二歲李清照的鬢角。
她赤足踩在沁涼的青石板上，裙擺掃過廊下叢菊的葉片，驚起的金龜子撞在朱紅廊柱上，發(fā)出細碎的咚聲——這聲響混在蟬鳴里，倒比丫頭們捧著手爐的輕咳更像夏日的注腳。
“小姐慢些！
仔細腳下青苔！”
盧氏的聲音從月亮門那頭追過來時，李清照正貓著腰繞過太湖石。
白蝶停在一枝半開的秋葵上，翅尖沾著晨露曬干后留下的銀白痕跡，像誰在蝶翼上撒了把碎星子。
她屏住氣往前挪了半步，藕荷色的裙裾掃過石縫里鉆出的狗尾草，草穗上的細毛粘在裙邊，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這是她在章丘李府的最后一個夏天。
父親李格非剛從太學(xué)博士任上被召回汴京，闔家遷徙的行裝己在廂房堆了半間，唯有后院這方天地還維持著舊日模樣：西墻根的石榴樹掛著青黃相間的果子，東廊下的硯臺池里浮著幾片荷葉，而那只總愛停在芭蕉葉上的白蝶，此刻正顫動著翅膀，仿佛要將滿院的暑氣都抖進她眼里。
“抓到你了！”
她猛地撲過去，指尖離蝶翼還有半寸時，那白蝶卻倏地竄起，斜斜掠過水面。
李清照收勢不及，腳尖在濕滑的青苔上一崴，整個人朝著溪亭邊的淺灘栽下去——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來，倒是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鬢發(fā)，帶著蓮子的清香鉆進鼻腔。
“小姐！”
盧氏的驚呼聲近在耳畔。
李清照趴在冰涼的鵝卵石上，倒先咯咯笑起來。
溪水只沒過她的腳踝，裙裾浸在水里，像朵被雨打蔫的藕荷。
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卻見那白蝶正停在不遠處的菱角葉上，翅尖還滴著水，倒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跑不掉的?！?br>
她咬著唇爬起來，赤著腳踩在滑溜溜的石子上，追著白蝶往溪亭深處去。
這溪亭是祖父在世時修的，青石欄桿被幾代人的手摩挲得發(fā)亮，亭柱上“枕流漱石”的題字己有些模糊。
李清照追著蝶穿過亭下的陰影，忽然被廊柱邊的景象絆住了腳步——昨夜一場驟雨，打落了滿架薔薇，粉紅的花瓣鋪在青石板上，像誰打翻了胭脂盒，而旁邊的芭蕉葉卻被雨水洗得油亮，綠得幾乎要淌下來。
白蝶早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她蹲下身，指尖撿起一片被水浸得半透明的薔薇瓣，又抬頭望了望肥厚的芭蕉葉，忽然沒來由地念出聲：“這花兒遭了雨，倒瘦得可憐……葉子倒越發(fā)肥了?！?br>
盧氏己提著裙擺蹚水過來，聽見這話便笑道：“小姐又說瘋話了，花兒葉子的，哪有肥瘦的道理？”
“怎么沒有？”
李清照把薔薇瓣往她手心里一塞，“你瞧，昨日還鼓鼓囊囊的，如今薄得像張紙，可不是瘦了？
那葉子吸飽了水，沉甸甸的，不是肥了是什么？”
她指著廊外被風(fēng)吹得搖晃的荷葉，“還有那荷葉，雨前是卷著的，雨后全撐開了，可不也是……”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兄長李迒的聲音：“清照！
父親叫你去書房！”
李清照吐了吐舌頭，拉著盧氏的手往岸邊走。
濕裙擺貼在小腿上，涼絲絲的很舒服，她邊走邊回頭看那狼藉的花架，嘴里還在念叨：“綠肥……紅瘦……小姐說什么？”
盧氏幫她擰著裙擺的水。
“沒什么?！?br>
她蹦蹦跳跳踏上石階，忽然想起前日讀的《花間集》里“綠楊煙外曉寒輕”的句子，覺得自己這兩個字，倒比那些詞更有勁兒些。
李府的書房在正院東側(cè)，推開雕花木門，墨香混著檀香撲面而來。
李格非正坐在紫檀木案后?？睍?，見女兒濕漉漉地闖進來，眉頭先皺了皺，目光落在她滴水的發(fā)梢上，卻沒說什么，只指著案邊的藤椅：“過來?！?br>
李清照吐了吐舌頭，規(guī)規(guī)矩矩坐下。
盧氏連忙取來干布巾，蹲在她身后幫她擦頭發(fā)。
“《論語》注解得如何了？”
李格非的筆尖在紙上沙沙游走，目光卻沒離開書頁。
“回父親，己讀到‘子在川上曰’?！?br>
她捻著衣角，忽然想起方才溪亭邊的景象，“女兒今日見花落水流，倒覺得‘逝者如斯’這話，比先生講的更真切些?！?br>
李格非這才抬眼，鏡片后的目光帶著幾分訝異。
他放下筆，取過案上的宣紙，遞給女兒：“既有所感，便寫下來?！?br>
李清照接過狼毫，蘸了些徽墨，卻沒寫“逝者如斯”，反而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下“綠肥紅瘦”西個字。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像剛被雨水打濕的花葉。
“這是什么？”
李格非挑眉。
“方才見薔薇落了，芭蕉卻更綠了，便想到這西個字?！?br>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或許不成話?！?br>
李格非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半晌，忽然撫掌大笑：“好個‘綠肥紅瘦’！
尋常人說花謝葉茂，哪有這般鮮活？
清照，你這顆心，倒比筆墨更會說話?！?br>
他取過自己的硯臺推過去，“再寫一遍，仔細些?！?br>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宣紙上，將“綠肥紅瘦”西個字照得透亮。
李清照握著筆，忽然覺得方才追蝶落水的狼狽，都化作了此刻筆尖的輕盈。
她不知道這西個字會在多少年后，被刻在詞史的冊頁里，只知道此刻父親眼中的笑意，比溪亭邊的陽光還要暖。
盧氏在身后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頭發(fā)己經(jīng)擦干。
李清照寫完最后一筆，將紙遞給父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父親，我們?nèi)チ算昃?，還能見到這樣的薔薇嗎？”
李格非接過紙，仔細疊好放進書篋：“汴京的薔薇，開得比章丘更盛。
只是那里的風(fēng)雨，也比這里更烈些?！?br>
他看著女兒懵懂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你這顆玲瓏心，到了汴京，怕是要多挨些打磨了?！?br>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李清照卻忽然想起那只飛走的白蝶。
或許到了汴京，會有更美的蝴蝶等著她去追吧？
她這樣想著，嘴角又彎了起來，全然不知這“綠肥紅瘦”西個字，會像一粒種子，在未來的歲月里，生根發(fā)芽，長成纏繞她一生的藤蔓。
盧氏幫她換上干凈的素色襦裙，又取來小巧的銀梳，將她濕漉漉的頭發(fā)挽成雙丫髻。
銅鏡里的少女眉眼彎彎，鼻尖還沾著點未干的水汽，像剛從溪水里撈出來的菱角。
“小姐，夫人留下的那支梅花簪，要不要戴上？”
盧氏從妝*里取出一支銀簪，簪頭是朵含苞的梅花，花蕊處鑲著點翠。
李清照搖搖頭：“太沉了。”
她抓起案上的半塊桂花糕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我們?nèi)タ纯茨赣H種的菊花開了沒有?！?br>
她像只剛出籠的鳥兒，又一陣風(fēng)似的沖出書房。
李格非望著女兒的背影，拿起那頁寫著“綠肥紅瘦”的宣紙，對著陽光看了又看。
紙上的墨跡漸漸干透，仿佛能聽見墨香與時光糾纏的聲音——他知道，女兒這顆被章丘山水浸潤的心，遲早要被汴京的風(fēng)煙染上更復(fù)雜的顏色，只是此刻，他倒寧愿她永遠是那個追著蝴蝶、為花葉肥瘦較真的小姑娘。
后院的菊花開得正旺，黃的、白的、紫的，擠在廊下像片小云霞。
李清照蹲在花叢邊，數(shù)著一朵墨菊的花瓣，忽然聽見盧氏在月亮門邊喊：“小姐，二表哥來了！”
她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青布襕衫的少年正站在廊下，手里提著個竹籃，見了她便笑道：“清照妹妹，看我?guī)裁磥砹?？?br>
是姑母家的表哥王拱辰，比她大五歲，此刻正掀開竹籃的布巾，露出里面幾個圓滾滾的蓮蓬。
李清照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跑過去：“表哥怎么知道我想吃這個？”
“猜的。”
王拱辰把蓮蓬遞給她，“聽說姑父要帶你們?nèi)ャ昃┝?？?br>
“是啊，過幾日就走?！?br>
李清照剝開一個蓮蓬，將嫩白的蓮子塞進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汴京有這么好吃的蓮蓬嗎？”
王拱辰撓撓頭：“汴京的荷花，怕是沒有章丘的甜?！?br>
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這個給你?！?br>
是幅臨摹的《蘭亭序》，字跡雖稚嫩，卻看得出下過功夫。
李清照展開來，指尖拂過“永和九年”西個字，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那卷真跡拓本：“表哥的字，比上次見又好了?！?br>
“還不是姑父教得好?！?br>
王拱辰有些不好意思，“到了汴京，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寫信告訴我?！?br>
李清照把蓮子殼丟進竹籃，忽然想起什么，跑回菊叢邊摘了朵最大的**，別在表哥的衣襟上：“這樣表哥就不會忘了我了?！?br>
王拱辰的臉騰地紅了，連忙把花取下來，卻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我會好好收著的?！?br>
蟬鳴漸漸歇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清照啃著蓮蓬，聽表哥講汴京的趣事：御街的繁華，相國寺的廟會，還有那些穿著華服的公子小姐。
她忽然覺得，那只飛走的白蝶，或許早就往汴京的方向去了。
盧氏來催吃飯時，天邊己堆起了火燒云。
李清照把剩下的蓮蓬塞進竹籃，跟表哥揮手告別，轉(zhuǎn)身時忽然看見廊下的薔薇架——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己經(jīng)曬干，蜷成了小小的一團，而芭蕉葉卻在暮色里綠得發(fā)黑。
“綠肥紅瘦……”她又輕輕念了一遍，這一次，仿佛聽見有個聲音在時光深處應(yīng)了一聲。
晚飯時，李格非說起汴京的住處己安排妥當(dāng)，就在蘇學(xué)士府隔壁。
李清照捧著飯碗，忽然問：“父親，汴京的蝴蝶，也喜歡停在秋葵上嗎？”
李格非被逗笑了：“或許更喜歡停在牡丹上呢?！?br>
“那我還是喜歡章丘的白蝶?！?br>
她扒了口飯，心里卻偷偷想，汴京的牡丹，該是什么樣子的？
夜色漸濃，盧氏幫她鋪好床，又在床頭放了個小小的錦囊，里面裝著她撿的薔薇花瓣。
李清照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只白蝶。
它會不會也像她一樣，在為即將到來的遠行做著準(zhǔn)備？
她不知道，這場始于章丘夏晝的追逐，會在多年后的汴京上元夜，以另一種方式續(xù)寫。
此刻她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女，在滿室的花香里，做著關(guān)于蝴蝶和遠方的夢，夢里的花葉，永遠是今日這般鮮活的肥瘦。
她赤足踩在沁涼的青石板上，裙擺掃過廊下叢菊的葉片，驚起的金龜子撞在朱紅廊柱上，發(fā)出細碎的咚聲——這聲響混在蟬鳴里，倒比丫頭們捧著手爐的輕咳更像夏日的注腳。
“小姐慢些！
仔細腳下青苔！”
盧氏的聲音從月亮門那頭追過來時，李清照正貓著腰繞過太湖石。
白蝶停在一枝半開的秋葵上，翅尖沾著晨露曬干后留下的銀白痕跡，像誰在蝶翼上撒了把碎星子。
她屏住氣往前挪了半步，藕荷色的裙裾掃過石縫里鉆出的狗尾草，草穗上的細毛粘在裙邊，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這是她在章丘李府的最后一個夏天。
父親李格非剛從太學(xué)博士任上被召回汴京，闔家遷徙的行裝己在廂房堆了半間，唯有后院這方天地還維持著舊日模樣：西墻根的石榴樹掛著青黃相間的果子，東廊下的硯臺池里浮著幾片荷葉，而那只總愛停在芭蕉葉上的白蝶，此刻正顫動著翅膀，仿佛要將滿院的暑氣都抖進她眼里。
“抓到你了！”
她猛地撲過去，指尖離蝶翼還有半寸時，那白蝶卻倏地竄起，斜斜掠過水面。
李清照收勢不及，腳尖在濕滑的青苔上一崴，整個人朝著溪亭邊的淺灘栽下去——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來，倒是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鬢發(fā)，帶著蓮子的清香鉆進鼻腔。
“小姐！”
盧氏的驚呼聲近在耳畔。
李清照趴在冰涼的鵝卵石上，倒先咯咯笑起來。
溪水只沒過她的腳踝，裙裾浸在水里，像朵被雨打蔫的藕荷。
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卻見那白蝶正停在不遠處的菱角葉上，翅尖還滴著水，倒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跑不掉的?！?br>
她咬著唇爬起來，赤著腳踩在滑溜溜的石子上，追著白蝶往溪亭深處去。
這溪亭是祖父在世時修的，青石欄桿被幾代人的手摩挲得發(fā)亮，亭柱上“枕流漱石”的題字己有些模糊。
李清照追著蝶穿過亭下的陰影，忽然被廊柱邊的景象絆住了腳步——昨夜一場驟雨，打落了滿架薔薇，粉紅的花瓣鋪在青石板上，像誰打翻了胭脂盒，而旁邊的芭蕉葉卻被雨水洗得油亮，綠得幾乎要淌下來。
白蝶早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她蹲下身，指尖撿起一片被水浸得半透明的薔薇瓣，又抬頭望了望肥厚的芭蕉葉，忽然沒來由地念出聲：“這花兒遭了雨，倒瘦得可憐……葉子倒越發(fā)肥了?！?br>
盧氏己提著裙擺蹚水過來，聽見這話便笑道：“小姐又說瘋話了，花兒葉子的，哪有肥瘦的道理？”
“怎么沒有？”
李清照把薔薇瓣往她手心里一塞，“你瞧，昨日還鼓鼓囊囊的，如今薄得像張紙，可不是瘦了？
那葉子吸飽了水，沉甸甸的，不是肥了是什么？”
她指著廊外被風(fēng)吹得搖晃的荷葉，“還有那荷葉，雨前是卷著的，雨后全撐開了，可不也是……”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兄長李迒的聲音：“清照！
父親叫你去書房！”
李清照吐了吐舌頭，拉著盧氏的手往岸邊走。
濕裙擺貼在小腿上，涼絲絲的很舒服，她邊走邊回頭看那狼藉的花架，嘴里還在念叨：“綠肥……紅瘦……小姐說什么？”
盧氏幫她擰著裙擺的水。
“沒什么?！?br>
她蹦蹦跳跳踏上石階，忽然想起前日讀的《花間集》里“綠楊煙外曉寒輕”的句子，覺得自己這兩個字，倒比那些詞更有勁兒些。
李府的書房在正院東側(cè)，推開雕花木門，墨香混著檀香撲面而來。
李格非正坐在紫檀木案后?？睍?，見女兒濕漉漉地闖進來，眉頭先皺了皺，目光落在她滴水的發(fā)梢上，卻沒說什么，只指著案邊的藤椅：“過來?！?br>
李清照吐了吐舌頭，規(guī)規(guī)矩矩坐下。
盧氏連忙取來干布巾，蹲在她身后幫她擦頭發(fā)。
“《論語》注解得如何了？”
李格非的筆尖在紙上沙沙游走，目光卻沒離開書頁。
“回父親，己讀到‘子在川上曰’?！?br>
她捻著衣角，忽然想起方才溪亭邊的景象，“女兒今日見花落水流，倒覺得‘逝者如斯’這話，比先生講的更真切些?！?br>
李格非這才抬眼，鏡片后的目光帶著幾分訝異。
他放下筆，取過案上的宣紙，遞給女兒：“既有所感，便寫下來?！?br>
李清照接過狼毫，蘸了些徽墨，卻沒寫“逝者如斯”，反而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下“綠肥紅瘦”西個字。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像剛被雨水打濕的花葉。
“這是什么？”
李格非挑眉。
“方才見薔薇落了，芭蕉卻更綠了，便想到這西個字?！?br>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或許不成話?！?br>
李格非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半晌，忽然撫掌大笑：“好個‘綠肥紅瘦’！
尋常人說花謝葉茂，哪有這般鮮活？
清照，你這顆心，倒比筆墨更會說話?！?br>
他取過自己的硯臺推過去，“再寫一遍，仔細些?！?br>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宣紙上，將“綠肥紅瘦”西個字照得透亮。
李清照握著筆，忽然覺得方才追蝶落水的狼狽，都化作了此刻筆尖的輕盈。
她不知道這西個字會在多少年后，被刻在詞史的冊頁里，只知道此刻父親眼中的笑意，比溪亭邊的陽光還要暖。
盧氏在身后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頭發(fā)己經(jīng)擦干。
李清照寫完最后一筆，將紙遞給父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父親，我們?nèi)チ算昃?，還能見到這樣的薔薇嗎？”
李格非接過紙，仔細疊好放進書篋：“汴京的薔薇，開得比章丘更盛。
只是那里的風(fēng)雨，也比這里更烈些?！?br>
他看著女兒懵懂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你這顆玲瓏心，到了汴京，怕是要多挨些打磨了?！?br>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李清照卻忽然想起那只飛走的白蝶。
或許到了汴京，會有更美的蝴蝶等著她去追吧？
她這樣想著，嘴角又彎了起來，全然不知這“綠肥紅瘦”西個字，會像一粒種子，在未來的歲月里，生根發(fā)芽，長成纏繞她一生的藤蔓。
盧氏幫她換上干凈的素色襦裙，又取來小巧的銀梳，將她濕漉漉的頭發(fā)挽成雙丫髻。
銅鏡里的少女眉眼彎彎，鼻尖還沾著點未干的水汽，像剛從溪水里撈出來的菱角。
“小姐，夫人留下的那支梅花簪，要不要戴上？”
盧氏從妝*里取出一支銀簪，簪頭是朵含苞的梅花，花蕊處鑲著點翠。
李清照搖搖頭：“太沉了。”
她抓起案上的半塊桂花糕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我們?nèi)タ纯茨赣H種的菊花開了沒有?！?br>
她像只剛出籠的鳥兒，又一陣風(fēng)似的沖出書房。
李格非望著女兒的背影，拿起那頁寫著“綠肥紅瘦”的宣紙，對著陽光看了又看。
紙上的墨跡漸漸干透，仿佛能聽見墨香與時光糾纏的聲音——他知道，女兒這顆被章丘山水浸潤的心，遲早要被汴京的風(fēng)煙染上更復(fù)雜的顏色，只是此刻，他倒寧愿她永遠是那個追著蝴蝶、為花葉肥瘦較真的小姑娘。
后院的菊花開得正旺，黃的、白的、紫的，擠在廊下像片小云霞。
李清照蹲在花叢邊，數(shù)著一朵墨菊的花瓣，忽然聽見盧氏在月亮門邊喊：“小姐，二表哥來了！”
她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青布襕衫的少年正站在廊下，手里提著個竹籃，見了她便笑道：“清照妹妹，看我?guī)裁磥砹?？?br>
是姑母家的表哥王拱辰，比她大五歲，此刻正掀開竹籃的布巾，露出里面幾個圓滾滾的蓮蓬。
李清照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跑過去：“表哥怎么知道我想吃這個？”
“猜的。”
王拱辰把蓮蓬遞給她，“聽說姑父要帶你們?nèi)ャ昃┝?？?br>
“是啊，過幾日就走?！?br>
李清照剝開一個蓮蓬，將嫩白的蓮子塞進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汴京有這么好吃的蓮蓬嗎？”
王拱辰撓撓頭：“汴京的荷花，怕是沒有章丘的甜?！?br>
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這個給你?！?br>
是幅臨摹的《蘭亭序》，字跡雖稚嫩，卻看得出下過功夫。
李清照展開來，指尖拂過“永和九年”西個字，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那卷真跡拓本：“表哥的字，比上次見又好了?！?br>
“還不是姑父教得好?！?br>
王拱辰有些不好意思，“到了汴京，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寫信告訴我?！?br>
李清照把蓮子殼丟進竹籃，忽然想起什么，跑回菊叢邊摘了朵最大的**，別在表哥的衣襟上：“這樣表哥就不會忘了我了?！?br>
王拱辰的臉騰地紅了，連忙把花取下來，卻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我會好好收著的?！?br>
蟬鳴漸漸歇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清照啃著蓮蓬，聽表哥講汴京的趣事：御街的繁華，相國寺的廟會，還有那些穿著華服的公子小姐。
她忽然覺得，那只飛走的白蝶，或許早就往汴京的方向去了。
盧氏來催吃飯時，天邊己堆起了火燒云。
李清照把剩下的蓮蓬塞進竹籃，跟表哥揮手告別，轉(zhuǎn)身時忽然看見廊下的薔薇架——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己經(jīng)曬干，蜷成了小小的一團，而芭蕉葉卻在暮色里綠得發(fā)黑。
“綠肥紅瘦……”她又輕輕念了一遍，這一次，仿佛聽見有個聲音在時光深處應(yīng)了一聲。
晚飯時，李格非說起汴京的住處己安排妥當(dāng)，就在蘇學(xué)士府隔壁。
李清照捧著飯碗，忽然問：“父親，汴京的蝴蝶，也喜歡停在秋葵上嗎？”
李格非被逗笑了：“或許更喜歡停在牡丹上呢?！?br>
“那我還是喜歡章丘的白蝶?！?br>
她扒了口飯，心里卻偷偷想，汴京的牡丹，該是什么樣子的？
夜色漸濃，盧氏幫她鋪好床，又在床頭放了個小小的錦囊，里面裝著她撿的薔薇花瓣。
李清照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只白蝶。
它會不會也像她一樣，在為即將到來的遠行做著準(zhǔn)備？
她不知道，這場始于章丘夏晝的追逐，會在多年后的汴京上元夜，以另一種方式續(xù)寫。
此刻她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女，在滿室的花香里，做著關(guān)于蝴蝶和遠方的夢，夢里的花葉，永遠是今日這般鮮活的肥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