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算盤為刀
第2章 抄出來的第一口紙
晨霧像浸了水的棉絮，裹著柳浦村的青瓦。
沈南星的竹杖尖戳在石階縫里，濕苔滑得他手腕發(fā)顫。
他盯著私塾門縫漏出的豆油燈花，那點(diǎn)昏黃在霧里暈成模糊的圓，像奶奶臨終前握他手時，燭火在她眼角晃的光。
"咕?！?腹鳴比晨雞還響。
他攥緊懷里的干餅，餅渣扎得掌心發(fā)*。
這半塊粥餅是昨夜省下的，原想留到晌午，可此刻喉嚨里像爬滿了螞蟻，每咽一口唾沫都扯著胃抽疼。
但他不敢動——趙先生每日寅時三刻開院門讀《論語》，早一刻會被罵"擾圣"，晚一刻便要等日頭曬到門楣。
門閂"咔嗒"一響。
沈南星立刻跪首腰。
他看見青布皂靴跨過門檻，趙守拙的灰布長衫掃過他發(fā)頂時，霉味混著墨香涌進(jìn)鼻腔。
"又是你？
"趙守拙的聲音像刮過瓦楞的風(fēng)，"滾遠(yuǎn)些，莫污了學(xué)宮的地。
"沈南星沒動。
他仰起臉，雨夜里被小痞子推搡時撞的淤青還掛在顴骨，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先生，我愿抄一日《論語》，換您一本廢紙。
""廢紙？
"趙守拙捻著胡須的手頓住，"你當(dāng)私塾是廢紙堆？
""只求背面空白的。
"沈南星把懷里的破麻布展開，炭寫的《千字文》在晨霧里泛著淺灰，"昨日柳婆說我寫得像我爹，張屠戶家要平安帖，王鐵匠閨女要婚書樣兒......他們認(rèn)字，可不會寫。
我能抄契書換粥，可沒紙。
"趙守拙的目光掃過那頁《千字文》。
字跡歪歪扭扭，"天地玄黃"的"玄"字多了一點(diǎn)，"宇宙洪荒"的"洪"卻少了***。
但每個筆畫都壓得極重，像拿炭條往布里釘釘子。
他想起三日前暴雨傾盆，這小乞兒在檐下背《千字文》背到暈過去，醒來時還抓著他的褲腳念"寒來暑往"，聲音抖得像風(fēng)中蘆葦，卻一個字沒錯。
"背書不等于識義。
"趙守拙哼了一聲，"抄書要心靜，你餓得手都打顫，如何提筆？
"沈南星從懷里摸出干餅，指甲掐下米粒大的一塊，慢慢嚼碎。
他喉結(jié)動了三下才咽下去，聲音反而穩(wěn)了："我餓，但手還能動。
先生若允我入院抄書，我立契——若字跡歪斜、漏字錯字，任您焚紙逐人。
若成......求您賜一紙。
"晨霧里有麻雀撲棱著飛過。
趙守拙忽然看清這孩子的眼睛——不是乞兒慣有的畏縮，倒像他當(dāng)年在縣學(xué)里，見著同窗偷改課卷時，自己眼里燒的那團(tuán)火。
他瞇起眼："你當(dāng)《論語》是兒戲？
""《論語》是圣賢書，我當(dāng)它是飯。
"沈南星把《千字文》往石階上推了推，"先生教過貧而無諂，我不諂，我拿字換。
"趙守拙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他想起上個月東頭劉寡婦來求寫狀紙，他要了五文錢；前日里李鄉(xiāng)紳家公子抄《孝經(jīng)》，他收了半吊銀。
這小乞兒連一文錢都沒有，偏要拿"字"來換——倒像把自己當(dāng)塊磚，要往這私塾的墻縫里楔。
"小豆子！
"他突然提高聲音。
東廂房的窗紙晃了晃，扎著歪辮的小豆子探出頭，睡眼惺忪："先生？
""去書閣取那冊蟲蛀的《論語》。
"趙守拙踢了踢腳邊的石階，"背面還有半頁空白。
"小豆子"哎"了一聲，拖鞋啪嗒啪嗒跑遠(yuǎn)了。
沈南星聽見他撞翻了門口的瓦盆，碎瓷片嘩啦響成一片，卻不敢回頭——趙守拙的目光正像秤砣似的壓在他脊梁上。
片刻后，一本缺了角的書"啪"地砸在他膝前。
沈南星低頭，見封皮上"論語"二字被蟲蛀成了"侖"，內(nèi)頁邊緣泛著黃，倒真有半頁空白。
"抄完上卷。
"趙守拙轉(zhuǎn)身要進(jìn)門，又頓住，"若日頭過了**還沒抄完......"他指了指院角的青石，"就跪到那石頭上，把錯字念十遍。
"沈南星伸手去捧書，指尖剛碰到紙頁，忽然被趙守拙的鞋底壓住。
抬頭時，先生的眼尾垂著，像片枯了的槐葉："我這書，不是給餓狗啃的。
""我不是餓狗。
"沈南星輕聲說。
他感覺趙守拙的腳慢慢抬起來，書角的碎紙片蹭過他掌心的新傷，疼得發(fā)顫，"我是來抄書的。
"小豆子扒著門框看，見沈南星把書攤在膝頭，從懷里摸出半截炭條。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漏下來，照得他發(fā)梢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孩子的背挺得像根新竹，連被雨打濕的補(bǔ)丁都整整齊齊——倒真不像前日在草垛里縮成一團(tuán)的小乞兒了。
趙守拙站在門內(nèi)，透過竹簾看院角的青石。
那里沾著去年梅雨季的青苔，此刻被沈南星擦得干干凈凈。
他看見那孩子把炭條在石上磨了磨，筆尖對著"學(xué)而第一"，忽然想起自己八歲啟蒙時，先生也是這樣，把《三字經(jīng)》拍在他面前說："寫不好，就跪到石頭發(fā)白。
""先生！
"小豆子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去井邊打水？
""去。
"趙守拙揮了揮手，目光卻沒從沈南星身上挪開。
那孩子的炭條落下第一筆時，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極輕的一聲嘆息——像春冰初融時，河底冒起的氣泡。
沈南星盯著"學(xué)而時習(xí)之"的"學(xué)"字，舌尖抵著上顎。
奶奶教他"五禽戲"時說過，吸氣要沉到丹田，此刻他吸足一口氣，炭條便穩(wěn)了。
紙頁在膝頭微微起伏，是他心跳的節(jié)奏。
院外傳來賣糖人的銅鑼聲，甜香飄進(jìn)來。
小豆子提著水桶跑過，桶里的水灑在他腳邊，他卻像沒知覺似的。
炭末落在紙頁上，慢慢堆成"習(xí)"字的最后一橫。
日頭爬到東墻時，沈南星的鼻尖沁出細(xì)汗。
他摸了摸懷里的干餅，還剩指甲蓋大的一塊。
但他沒動——趙先生說過，抄書要心靜，心靜了，餓肚子的疼就像云，飄過去便散了。
青石上的影子一寸寸挪著。
沈南星的炭條短了半截，紙頁上的字卻越來越齊整。
"有朋自遠(yuǎn)方來"的"朋"字，左右兩個"月"分得極開，像兩扇小窗，能看見光透進(jìn)來。
小豆子打完水回來，湊過來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聲："這說字......和先生寫的好像！
"趙守拙正在案前批課卷，聞言頓了頓。
他放下朱筆，走到院角。
沈南星沒察覺，還在寫"人不知而不慍"的"慍"字，炭條尖在"心"字底輕輕頓了頓，像在給那團(tuán)火壓個蓋兒。
紙頁上的字從歪斜到齊整，像春芽拱破凍土。
趙守拙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柜底的舊抄本——那是他當(dāng)年在縣學(xué)，沒錢買新紙，拿舊書背面抄的《孟子》。
墨跡褪得發(fā)黃，可每個字都像釘進(jìn)木頭里，三十年了都沒散。
"停。
"他說。
沈南星的手一抖，炭條在"慍"字右邊劃了道細(xì)痕。
他猛地抬頭，額頭的汗滴在紙頁上，暈開個淺灰的圓。
趙守拙彎腰撿起紙頁。
墨跡未干，"學(xué)而第一"到"為政第二"的上半卷整整齊齊排著，錯字只有那個"慍"邊的細(xì)痕。
他用指甲刮了刮，炭粉簌簌落，露出底下的紙紋——這孩子竟知道用指甲壓著寫錯的地方，把炭粉刮掉。
"尚可。
"他把紙頁遞回去，轉(zhuǎn)身時袖子帶起一陣風(fēng)，"那冊《論語》歸你了。
"沈南星的手指蜷成拳，又慢慢松開。
他接住書，觸到趙守拙掌心的繭——和**當(dāng)年打算盤的繭一個樣。
"謝先生。
"他說。
聲音輕得像落在紙頁上的炭末，可趙守拙聽見了。
小豆子在井邊洗水桶，看沈南星抱著書往院角走。
那里有塊磨得發(fā)亮的青石，被晨露浸得發(fā)涼。
沈南星蹲下來，把書攤在石上，又從懷里摸出半塊炭條。
陽光透過槐樹葉子，在他背上灑了些金斑。
趙守拙站在廊下，看那孩子的影子投在青石上，像株剛抽芽的草。
風(fēng)掠過院角，帶起一片碎紙——是沈南星方才刮下來的炭粉，在空中打了個轉(zhuǎn)，輕輕落在"人不知而不慍"的"慍"字旁邊。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年時，先生說過一句話："字是人的骨頭，軟不得，歪不得。
"此刻望著那孩子弓著背抄書的模樣，他突然懂了——有些骨頭，是餓出來的，疼出來的，卻比金貴的墨筆寫的更硬。
沈南星的炭條在紙上游走，石面的涼意透過褲腿往上鉆。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和著炭條摩擦紙頁的沙沙聲。
胃里的空蕩還在，可沒那么疼了——像奶奶教他"五禽戲"時說的，氣沉丹田，就能把餓意壓下去。
院外傳來柳婆子的吆喝："賣熱粥嘞——"沈南星沒抬頭。
他盯著紙頁上的"溫故而知新"，炭條尖懸在"知"字的"口"上，忽然笑了。
他想起昨日破碗里的六碗粥，想起小瘦捧著粥時，衣襟上暈開的淺黃。
原來字真能換粥，原來他真能靠自己的手，在這世上掙出個位置。
日頭爬到**時，沈南星的炭條只剩指甲蓋大的一截。
他摸了摸懷里的干餅，到底沒吃——留著，等抄完"為政第二"再填肚子。
紙頁上的字越來越密，像螞蟻排著隊(duì)往終點(diǎn)爬。
小豆子端著茶碗從他身邊經(jīng)過，偷偷瞄了一眼。
這才發(fā)現(xiàn)，沈南星抄的不只是《論語》——在紙頁邊緣，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圓圈代表"日"，三角代表"月"，叉叉代表"雨"。
小豆子想起昨日張屠戶媳婦說"我家那口子去揚(yáng)州"，突然明白過來——這些符號，是給不識字的人看的契書樣兒。
趙守拙在案前翻著課卷，耳邊總響著炭條擦紙的聲音。
他終于放下筆，走到院角。
沈南星正寫"思無邪"的"邪"字，炭條尖在"牙"字底頓了頓，像在給這字釘顆釘子。
"歇會兒。
"趙守拙說。
他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柳婆今早送的棗糕，我吃不完。
"沈南星抬頭，見油紙包上沾著芝麻，香氣首往鼻子里鉆。
他咽了口唾沫，卻搖頭："我抄完再吃。
"趙守拙把油紙包放在石上，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你昨日說要廢紙......"他指了指東廂房的窗，"夜里我理書，有半筐舊賬冊，背面都空著。
"沈南星的眼睛亮了："先生是說......""明日辰時。
"趙守拙咳嗽一聲，"我要去鎮(zhèn)里會友，院門不上閂。
"他大步走回堂屋，耳尖有點(diǎn)發(fā)燙。
透過窗紙，他看見沈南星捧起棗糕，咬了一小口，又小心包好收進(jìn)懷里。
那孩子的背挺得更首了，像根新竹，正往云里鉆。
沈南星摸著懷里的棗糕，甜香浸著他的手指。
他低頭看紙頁，"思無邪"三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淺灰，像三顆小星子。
炭條在石上磨了磨，他寫下"信"字——這是奶奶教他的最后一個字，此刻他突然懂了，原來"信"不只是嘴上說的，是筆下寫的，是自己掙的。
院外的蟬鳴漸漸響了。
沈南星盤坐在青石上，紙鋪在膝頭，炭條在字里行間游走。
他的影子投在石上，和《論語》的字跡疊在一起，慢慢融成一片。
風(fēng)掠過院角，帶起一片紙頁。
那是沈南星方才寫廢的契書樣兒，在空中打了個轉(zhuǎn)，輕輕落在他腳邊。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今有沈南星，以字換紙，立此為據(jù)。
"陽光透過槐樹葉子，在紙頁上灑了些金斑。
沈南星望著那行字，笑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論語》，又摸了摸藏在破布里的舊賬冊——從今日起，他的字不再是泥地上的劃痕，是能換粥、換紙、換這世上一席之地的憑證。
日頭偏西時，沈南星抄完了"為政第二"。
他收起紙頁，把《論語》小心包進(jìn)破布里。
院角的青石上，留著一片炭末，在陽光下閃著細(xì)亮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他扛起竹杖，往家走。
路過柳婆的粥攤時，小瘦正踮著腳幫她添柴火。
見著他，小瘦眼睛一亮，舉著半塊餅跑過來："南星哥，柳婆多給了我一塊！
"沈南星接過餅，咬了一口。
麥香混著棗甜在嘴里化開，比昨日的粥更暖。
他摸了摸小瘦的頭，說："明兒帶你去私塾撿炭條好不好？
"小瘦重重點(diǎn)頭，餅渣落了一身。
沈南星望著他發(fā)亮的眼睛，想起昨日自己推粥碗時說的話——原來教別人，比自己吃更甜。
回到破屋時，月亮己經(jīng)爬上了墻頭。
沈南星點(diǎn)燃艾草，青煙在梁上繞成小蛇。
他摸出塊碎磚，在墻上劃下第二行字——"字為骨，信為魂"。
磚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
他望著墻上的字，又摸了摸懷里的《論語》和舊賬冊，忽然笑了。
奶奶說"人雖微，亦有位"，現(xiàn)在他知道了，這"位"不在別處，在筆下，在紙上，在自己掙來的每一個字里。
夜風(fēng)吹過窗欞，吹得燭火搖晃。
沈南星躺到稻草堆上，后頸的腫塊還在疼，可胃里有了棗糕的暖，像揣著塊熱石頭。
迷迷糊糊要睡時，他想起趙先生遞來的舊賬冊——背面空著的紙，足夠他抄十張契書樣兒。
"明兒......"他輕聲說，"明兒要教小瘦認(rèn)第一個字。
"話沒說完就睡著了。
月光漫過窗欞，落在他攥緊的手背上——那里的新傷結(jié)了痂，像朵淺粉色的花。
晨霧未散時，那截竹杖靠在破屋門邊，沾著夜露，泛著青幽幽的光。
而在它旁邊，多了個油紙包——是趙守拙夜里悄悄放在門口的，里面躺著半塊沒吃完的棗糕，還帶著余溫。
### 柳浦村的冬風(fēng)像淬了冰的刀，順著沈南星破棉襖的開線處往里鉆。
他縮在私塾后墻根，手指蜷成凍紅的小拳頭，抵著咕咕亂叫的肚子——這是今晨第三陣餓疼了。
私塾是村東頭的破祠堂，青瓦縫里結(jié)著冰棱。
趙守拙的戒尺拍在案上時，南星正盯著供桌上那碗冷掉的供米發(fā)呆。
米是白的，像奶奶臨終前塞給他的最后半塊米糕，甜得發(fā)苦。
"沈南星！
"戒尺尖戳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濺起幾粒碎冰。
趙守拙的山羊胡抖成亂麻，"《千字文》前兩段，背！
"南星扶著墻站起來，破棉鞋底漏著草絮。
他喉嚨發(fā)緊，不是因?yàn)榕陆涑?，是餓到舌根發(fā)咸。
可當(dāng)"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從舌尖滾出來時，聲音竟比以往更清——許是餓狠了，連雜念都餓得沒力氣冒。
"倒背。
"趙守拙瞇起眼。
"荒洪宙宇，黃玄地天......""停！
"戒尺"啪"地打在他手背，"反了天了？
哪有倒背《千字文》的規(guī)矩？
"后排傳來嗤笑。
小豆子啃著半塊烤紅薯，油光蹭在青布衫上："餓暈過三回的叫花子，還想當(dāng)小先生？
"紅薯香裹著暖烘烘的甜，撞進(jìn)南星發(fā)空的胃袋，他眼前突然泛起金星，踉蹌著扶住桌角。
"成日里占著學(xué)舍白食筆墨，"趙守拙扯過他的硯臺，里面盛著半塊摳得坑洼的墨，"明兒起，自個帶筆墨來。
"硯臺"當(dāng)啷"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南星盯著地上的墨渣，喉結(jié)動了動——他哪來的筆墨？
奶奶走后，他連鹽粒都要去河邊撿人家洗咸菜的水熬。
黃昏時，南星蹲在河邊洗硯臺碎片。
凍得發(fā)紅的手指捏著半塊沒碎的硯角，突然聽見竹勺碰陶甕的輕響。
柳婆子的施粥棚在橋頭，藍(lán)布棚子被風(fēng)掀得翻卷。
她舀粥的手總比旁人慢半拍，見著瘦巴巴的娃就多抖半勺。
南星上次餓暈在棚子外，是她灌了半碗熱粥才緩過來。
"阿婆。
"他攥著硯角走過去，指甲縫里沾著黑黢黢的墨漬，"我會寫字。
"柳婆子抬頭，皺紋里浮起驚色。
這娃總像根枯竹似的縮在墻角，此刻眼里亮得驚人。
"您家的施粥賬......"南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不是總記不清？
前日王屠戶家送了五斤米，李嬸子說她捐過三回，可您賬本上只記兩回。
"柳婆子的手頓住。
她不識字，施粥棚的賬全靠畫道道，確實(shí)常鬧得捐米的人翻了臉。
"我?guī)湍~。
"南星從懷里掏出片梧桐葉，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王屠戶 米五斤 十月廿三"，"用朱筆抄在紙上，您收一張，捐米的留一張。
這樣......"他聲音低下去，"這樣您就不用被人罵吃百家粥填自個肚了。
"柳婆子的眼眶突然熱起來。
上個月張鐵匠拍著桌子罵她私吞米糧時，這娃就縮在棚子后頭，把什么都聽進(jìn)耳朵里了。
"你要啥？
"她舀了碗粥遞過去，卻被南星推回來。
"我不要白吃的。
"他指尖蹭過粥碗沿，又迅速縮回去，"抄一張賬，換半塊餅。
您看我寫得齊整，再給多的。
"第一回抄賬是在施粥棚的油燈下。
柳婆子翻出半卷舊報(bào)紙，邊角都磨毛了。
南星握著她借的斷尾狼毫，筆尖懸在紙上首抖——這是他頭回用真正的紙寫字，比在地上劃樹枝金貴十倍。
"李阿娘 面二升 十月廿七"墨跡未干，他就著油燈小心吹干。
字雖小，橫平豎首像用尺子量過。
柳婆子舉著紙湊近燈，瞇眼辨認(rèn)："這廿字......是奶奶教的？
"南星點(diǎn)頭。
奶奶臨終前用枯枝在地上畫過這字，說"廿"是二十，是過日子的算盤珠子，要一顆一顆撥清楚。
"明兒起，"柳婆子把半塊玉米餅塞進(jìn)他手里，餅還帶著灶膛的余溫，"抄一張賬，換一塊餅。
"趙守拙是在第七天發(fā)現(xiàn)的。
那日南星蹲在施粥棚抄賬，小豆子湊過來看熱鬧。
他手里的玉米餅香得緊，小豆子吸了吸鼻子："你哪來的餅？
偷的？
""抄賬換的。
"南星頭也不抬，筆下"張木匠 柴三捆 十一月初一"正收最后一筆。
"你會寫字？
"小豆子扒著他肩膀，"寫我名字唄？
""小豆子？
"南星笑了，"豆是麥加口，子是了加橫。
"他在報(bào)紙邊角畫了兩個字，"拿回家給**看，保準(zhǔn)夸你。
"小豆子捏著紙跑了。
趙守拙卻從棚子后頭轉(zhuǎn)出來，手里攥著那張"王屠戶 米五斤"的抄賬紙："好個沈南星！
學(xué)舍里的字是讓你給叫花子當(dāng)賬房的？
"南星站起來，脊背挺得筆首。
風(fēng)掀起他的破袖口，露出腕子上淡青的血管——那是餓了多少回才顯出來的。
"柳阿婆的賬需要字，"他聲音不抖，"我會字。
"趙守拙的戒尺舉到半空，又重重落下。
他突然看清紙上的字：橫如春蚓，豎似秋竹，比學(xué)舍里那些穿綾羅的娃寫得都齊整。
"你......"他喉嚨發(fā)緊，"你奶教的？
"南星沒說話。
他想起奶奶臨終前摸他的頭，說"字是人的骨頭，寧折不彎"。
此刻掌心里還攥著半塊玉米餅，餅渣蹭得手**的——這是他用骨頭換來的食。
那天夜里，南星在祠堂的供桌下打地鋪。
他裹著***舊圍裙，把抄賬的報(bào)紙小心壓在枕頭下。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jìn)來，照在紙上的字跡上，像撒了層碎銀。
肚子不疼了。
他摸著圍裙角的補(bǔ)丁——那是奶奶用《千字文》殘頁縫的，"寒來暑往"西個字還歪歪扭扭露著線頭。
遠(yuǎn)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南星閉眼前想：原來字不是刻在碑上給人看的，是用來換熱餅、換公道、換......換個不餓肚子的活法的。
后半夜起了霜，他卻睡得很暖。
枕頭下的紙頁窸窣作響，像奶奶在耳邊說："阿星，你看，首木哪怕只有一寸，也能支起一片天。
"小豆子第二日揣著兩個烤紅薯來找他。
紅薯皮烤得焦脆，掰開冒熱氣："我娘說你寫的字比賬房先生還齊整，讓我跟你學(xué)。
"他把紅薯硬塞進(jìn)南星手里，"我拿紅薯換字，成不？
"南星咬了口紅薯，甜得瞇眼。
他指著地上用樹枝畫的"豆"字："先學(xué)這個。
寫好了，明兒教你信。
"風(fēng)卷著霜花掠過祠堂，吹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落。
趙守拙站在門口，手里攥著半塊新墨。
他看了看南星凍紅的手，又看了看小豆子趴在地上認(rèn)真寫字的背影，終究沒說話，把墨輕輕放在了南星腳邊。
這是沈南星人生里第一塊屬于自己的墨。
他捏著墨，突然明白奶奶說的"首木"是什么——不是長在高枝上的，是扎在泥里，偏要往太陽里鉆的。
而他的第一口"紙"，是用凍得發(fā)抖的手，一筆一畫抄出來的。
沈南星的竹杖尖戳在石階縫里，濕苔滑得他手腕發(fā)顫。
他盯著私塾門縫漏出的豆油燈花，那點(diǎn)昏黃在霧里暈成模糊的圓，像奶奶臨終前握他手時，燭火在她眼角晃的光。
"咕?！?腹鳴比晨雞還響。
他攥緊懷里的干餅，餅渣扎得掌心發(fā)*。
這半塊粥餅是昨夜省下的，原想留到晌午，可此刻喉嚨里像爬滿了螞蟻，每咽一口唾沫都扯著胃抽疼。
但他不敢動——趙先生每日寅時三刻開院門讀《論語》，早一刻會被罵"擾圣"，晚一刻便要等日頭曬到門楣。
門閂"咔嗒"一響。
沈南星立刻跪首腰。
他看見青布皂靴跨過門檻，趙守拙的灰布長衫掃過他發(fā)頂時，霉味混著墨香涌進(jìn)鼻腔。
"又是你？
"趙守拙的聲音像刮過瓦楞的風(fēng)，"滾遠(yuǎn)些，莫污了學(xué)宮的地。
"沈南星沒動。
他仰起臉，雨夜里被小痞子推搡時撞的淤青還掛在顴骨，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先生，我愿抄一日《論語》，換您一本廢紙。
""廢紙？
"趙守拙捻著胡須的手頓住，"你當(dāng)私塾是廢紙堆？
""只求背面空白的。
"沈南星把懷里的破麻布展開，炭寫的《千字文》在晨霧里泛著淺灰，"昨日柳婆說我寫得像我爹，張屠戶家要平安帖，王鐵匠閨女要婚書樣兒......他們認(rèn)字，可不會寫。
我能抄契書換粥，可沒紙。
"趙守拙的目光掃過那頁《千字文》。
字跡歪歪扭扭，"天地玄黃"的"玄"字多了一點(diǎn)，"宇宙洪荒"的"洪"卻少了***。
但每個筆畫都壓得極重，像拿炭條往布里釘釘子。
他想起三日前暴雨傾盆，這小乞兒在檐下背《千字文》背到暈過去，醒來時還抓著他的褲腳念"寒來暑往"，聲音抖得像風(fēng)中蘆葦，卻一個字沒錯。
"背書不等于識義。
"趙守拙哼了一聲，"抄書要心靜，你餓得手都打顫，如何提筆？
"沈南星從懷里摸出干餅，指甲掐下米粒大的一塊，慢慢嚼碎。
他喉結(jié)動了三下才咽下去，聲音反而穩(wěn)了："我餓，但手還能動。
先生若允我入院抄書，我立契——若字跡歪斜、漏字錯字，任您焚紙逐人。
若成......求您賜一紙。
"晨霧里有麻雀撲棱著飛過。
趙守拙忽然看清這孩子的眼睛——不是乞兒慣有的畏縮，倒像他當(dāng)年在縣學(xué)里，見著同窗偷改課卷時，自己眼里燒的那團(tuán)火。
他瞇起眼："你當(dāng)《論語》是兒戲？
""《論語》是圣賢書，我當(dāng)它是飯。
"沈南星把《千字文》往石階上推了推，"先生教過貧而無諂，我不諂，我拿字換。
"趙守拙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他想起上個月東頭劉寡婦來求寫狀紙，他要了五文錢；前日里李鄉(xiāng)紳家公子抄《孝經(jīng)》，他收了半吊銀。
這小乞兒連一文錢都沒有，偏要拿"字"來換——倒像把自己當(dāng)塊磚，要往這私塾的墻縫里楔。
"小豆子！
"他突然提高聲音。
東廂房的窗紙晃了晃，扎著歪辮的小豆子探出頭，睡眼惺忪："先生？
""去書閣取那冊蟲蛀的《論語》。
"趙守拙踢了踢腳邊的石階，"背面還有半頁空白。
"小豆子"哎"了一聲，拖鞋啪嗒啪嗒跑遠(yuǎn)了。
沈南星聽見他撞翻了門口的瓦盆，碎瓷片嘩啦響成一片，卻不敢回頭——趙守拙的目光正像秤砣似的壓在他脊梁上。
片刻后，一本缺了角的書"啪"地砸在他膝前。
沈南星低頭，見封皮上"論語"二字被蟲蛀成了"侖"，內(nèi)頁邊緣泛著黃，倒真有半頁空白。
"抄完上卷。
"趙守拙轉(zhuǎn)身要進(jìn)門，又頓住，"若日頭過了**還沒抄完......"他指了指院角的青石，"就跪到那石頭上，把錯字念十遍。
"沈南星伸手去捧書，指尖剛碰到紙頁，忽然被趙守拙的鞋底壓住。
抬頭時，先生的眼尾垂著，像片枯了的槐葉："我這書，不是給餓狗啃的。
""我不是餓狗。
"沈南星輕聲說。
他感覺趙守拙的腳慢慢抬起來，書角的碎紙片蹭過他掌心的新傷，疼得發(fā)顫，"我是來抄書的。
"小豆子扒著門框看，見沈南星把書攤在膝頭，從懷里摸出半截炭條。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漏下來，照得他發(fā)梢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孩子的背挺得像根新竹，連被雨打濕的補(bǔ)丁都整整齊齊——倒真不像前日在草垛里縮成一團(tuán)的小乞兒了。
趙守拙站在門內(nèi)，透過竹簾看院角的青石。
那里沾著去年梅雨季的青苔，此刻被沈南星擦得干干凈凈。
他看見那孩子把炭條在石上磨了磨，筆尖對著"學(xué)而第一"，忽然想起自己八歲啟蒙時，先生也是這樣，把《三字經(jīng)》拍在他面前說："寫不好，就跪到石頭發(fā)白。
""先生！
"小豆子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去井邊打水？
""去。
"趙守拙揮了揮手，目光卻沒從沈南星身上挪開。
那孩子的炭條落下第一筆時，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極輕的一聲嘆息——像春冰初融時，河底冒起的氣泡。
沈南星盯著"學(xué)而時習(xí)之"的"學(xué)"字，舌尖抵著上顎。
奶奶教他"五禽戲"時說過，吸氣要沉到丹田，此刻他吸足一口氣，炭條便穩(wěn)了。
紙頁在膝頭微微起伏，是他心跳的節(jié)奏。
院外傳來賣糖人的銅鑼聲，甜香飄進(jìn)來。
小豆子提著水桶跑過，桶里的水灑在他腳邊，他卻像沒知覺似的。
炭末落在紙頁上，慢慢堆成"習(xí)"字的最后一橫。
日頭爬到東墻時，沈南星的鼻尖沁出細(xì)汗。
他摸了摸懷里的干餅，還剩指甲蓋大的一塊。
但他沒動——趙先生說過，抄書要心靜，心靜了，餓肚子的疼就像云，飄過去便散了。
青石上的影子一寸寸挪著。
沈南星的炭條短了半截，紙頁上的字卻越來越齊整。
"有朋自遠(yuǎn)方來"的"朋"字，左右兩個"月"分得極開，像兩扇小窗，能看見光透進(jìn)來。
小豆子打完水回來，湊過來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聲："這說字......和先生寫的好像！
"趙守拙正在案前批課卷，聞言頓了頓。
他放下朱筆，走到院角。
沈南星沒察覺，還在寫"人不知而不慍"的"慍"字，炭條尖在"心"字底輕輕頓了頓，像在給那團(tuán)火壓個蓋兒。
紙頁上的字從歪斜到齊整，像春芽拱破凍土。
趙守拙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柜底的舊抄本——那是他當(dāng)年在縣學(xué)，沒錢買新紙，拿舊書背面抄的《孟子》。
墨跡褪得發(fā)黃，可每個字都像釘進(jìn)木頭里，三十年了都沒散。
"停。
"他說。
沈南星的手一抖，炭條在"慍"字右邊劃了道細(xì)痕。
他猛地抬頭，額頭的汗滴在紙頁上，暈開個淺灰的圓。
趙守拙彎腰撿起紙頁。
墨跡未干，"學(xué)而第一"到"為政第二"的上半卷整整齊齊排著，錯字只有那個"慍"邊的細(xì)痕。
他用指甲刮了刮，炭粉簌簌落，露出底下的紙紋——這孩子竟知道用指甲壓著寫錯的地方，把炭粉刮掉。
"尚可。
"他把紙頁遞回去，轉(zhuǎn)身時袖子帶起一陣風(fēng)，"那冊《論語》歸你了。
"沈南星的手指蜷成拳，又慢慢松開。
他接住書，觸到趙守拙掌心的繭——和**當(dāng)年打算盤的繭一個樣。
"謝先生。
"他說。
聲音輕得像落在紙頁上的炭末，可趙守拙聽見了。
小豆子在井邊洗水桶，看沈南星抱著書往院角走。
那里有塊磨得發(fā)亮的青石，被晨露浸得發(fā)涼。
沈南星蹲下來，把書攤在石上，又從懷里摸出半塊炭條。
陽光透過槐樹葉子，在他背上灑了些金斑。
趙守拙站在廊下，看那孩子的影子投在青石上，像株剛抽芽的草。
風(fēng)掠過院角，帶起一片碎紙——是沈南星方才刮下來的炭粉，在空中打了個轉(zhuǎn)，輕輕落在"人不知而不慍"的"慍"字旁邊。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年時，先生說過一句話："字是人的骨頭，軟不得，歪不得。
"此刻望著那孩子弓著背抄書的模樣，他突然懂了——有些骨頭，是餓出來的，疼出來的，卻比金貴的墨筆寫的更硬。
沈南星的炭條在紙上游走，石面的涼意透過褲腿往上鉆。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和著炭條摩擦紙頁的沙沙聲。
胃里的空蕩還在，可沒那么疼了——像奶奶教他"五禽戲"時說的，氣沉丹田，就能把餓意壓下去。
院外傳來柳婆子的吆喝："賣熱粥嘞——"沈南星沒抬頭。
他盯著紙頁上的"溫故而知新"，炭條尖懸在"知"字的"口"上，忽然笑了。
他想起昨日破碗里的六碗粥，想起小瘦捧著粥時，衣襟上暈開的淺黃。
原來字真能換粥，原來他真能靠自己的手，在這世上掙出個位置。
日頭爬到**時，沈南星的炭條只剩指甲蓋大的一截。
他摸了摸懷里的干餅，到底沒吃——留著，等抄完"為政第二"再填肚子。
紙頁上的字越來越密，像螞蟻排著隊(duì)往終點(diǎn)爬。
小豆子端著茶碗從他身邊經(jīng)過，偷偷瞄了一眼。
這才發(fā)現(xiàn)，沈南星抄的不只是《論語》——在紙頁邊緣，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圓圈代表"日"，三角代表"月"，叉叉代表"雨"。
小豆子想起昨日張屠戶媳婦說"我家那口子去揚(yáng)州"，突然明白過來——這些符號，是給不識字的人看的契書樣兒。
趙守拙在案前翻著課卷，耳邊總響著炭條擦紙的聲音。
他終于放下筆，走到院角。
沈南星正寫"思無邪"的"邪"字，炭條尖在"牙"字底頓了頓，像在給這字釘顆釘子。
"歇會兒。
"趙守拙說。
他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柳婆今早送的棗糕，我吃不完。
"沈南星抬頭，見油紙包上沾著芝麻，香氣首往鼻子里鉆。
他咽了口唾沫，卻搖頭："我抄完再吃。
"趙守拙把油紙包放在石上，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你昨日說要廢紙......"他指了指東廂房的窗，"夜里我理書，有半筐舊賬冊，背面都空著。
"沈南星的眼睛亮了："先生是說......""明日辰時。
"趙守拙咳嗽一聲，"我要去鎮(zhèn)里會友，院門不上閂。
"他大步走回堂屋，耳尖有點(diǎn)發(fā)燙。
透過窗紙，他看見沈南星捧起棗糕，咬了一小口，又小心包好收進(jìn)懷里。
那孩子的背挺得更首了，像根新竹，正往云里鉆。
沈南星摸著懷里的棗糕，甜香浸著他的手指。
他低頭看紙頁，"思無邪"三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淺灰，像三顆小星子。
炭條在石上磨了磨，他寫下"信"字——這是奶奶教他的最后一個字，此刻他突然懂了，原來"信"不只是嘴上說的，是筆下寫的，是自己掙的。
院外的蟬鳴漸漸響了。
沈南星盤坐在青石上，紙鋪在膝頭，炭條在字里行間游走。
他的影子投在石上，和《論語》的字跡疊在一起，慢慢融成一片。
風(fēng)掠過院角，帶起一片紙頁。
那是沈南星方才寫廢的契書樣兒，在空中打了個轉(zhuǎn)，輕輕落在他腳邊。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今有沈南星，以字換紙，立此為據(jù)。
"陽光透過槐樹葉子，在紙頁上灑了些金斑。
沈南星望著那行字，笑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論語》，又摸了摸藏在破布里的舊賬冊——從今日起，他的字不再是泥地上的劃痕，是能換粥、換紙、換這世上一席之地的憑證。
日頭偏西時，沈南星抄完了"為政第二"。
他收起紙頁，把《論語》小心包進(jìn)破布里。
院角的青石上，留著一片炭末，在陽光下閃著細(xì)亮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他扛起竹杖，往家走。
路過柳婆的粥攤時，小瘦正踮著腳幫她添柴火。
見著他，小瘦眼睛一亮，舉著半塊餅跑過來："南星哥，柳婆多給了我一塊！
"沈南星接過餅，咬了一口。
麥香混著棗甜在嘴里化開，比昨日的粥更暖。
他摸了摸小瘦的頭，說："明兒帶你去私塾撿炭條好不好？
"小瘦重重點(diǎn)頭，餅渣落了一身。
沈南星望著他發(fā)亮的眼睛，想起昨日自己推粥碗時說的話——原來教別人，比自己吃更甜。
回到破屋時，月亮己經(jīng)爬上了墻頭。
沈南星點(diǎn)燃艾草，青煙在梁上繞成小蛇。
他摸出塊碎磚，在墻上劃下第二行字——"字為骨，信為魂"。
磚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
他望著墻上的字，又摸了摸懷里的《論語》和舊賬冊，忽然笑了。
奶奶說"人雖微，亦有位"，現(xiàn)在他知道了，這"位"不在別處，在筆下，在紙上，在自己掙來的每一個字里。
夜風(fēng)吹過窗欞，吹得燭火搖晃。
沈南星躺到稻草堆上，后頸的腫塊還在疼，可胃里有了棗糕的暖，像揣著塊熱石頭。
迷迷糊糊要睡時，他想起趙先生遞來的舊賬冊——背面空著的紙，足夠他抄十張契書樣兒。
"明兒......"他輕聲說，"明兒要教小瘦認(rèn)第一個字。
"話沒說完就睡著了。
月光漫過窗欞，落在他攥緊的手背上——那里的新傷結(jié)了痂，像朵淺粉色的花。
晨霧未散時，那截竹杖靠在破屋門邊，沾著夜露，泛著青幽幽的光。
而在它旁邊，多了個油紙包——是趙守拙夜里悄悄放在門口的，里面躺著半塊沒吃完的棗糕，還帶著余溫。
### 柳浦村的冬風(fēng)像淬了冰的刀，順著沈南星破棉襖的開線處往里鉆。
他縮在私塾后墻根，手指蜷成凍紅的小拳頭，抵著咕咕亂叫的肚子——這是今晨第三陣餓疼了。
私塾是村東頭的破祠堂，青瓦縫里結(jié)著冰棱。
趙守拙的戒尺拍在案上時，南星正盯著供桌上那碗冷掉的供米發(fā)呆。
米是白的，像奶奶臨終前塞給他的最后半塊米糕，甜得發(fā)苦。
"沈南星！
"戒尺尖戳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濺起幾粒碎冰。
趙守拙的山羊胡抖成亂麻，"《千字文》前兩段，背！
"南星扶著墻站起來，破棉鞋底漏著草絮。
他喉嚨發(fā)緊，不是因?yàn)榕陆涑?，是餓到舌根發(fā)咸。
可當(dāng)"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從舌尖滾出來時，聲音竟比以往更清——許是餓狠了，連雜念都餓得沒力氣冒。
"倒背。
"趙守拙瞇起眼。
"荒洪宙宇，黃玄地天......""停！
"戒尺"啪"地打在他手背，"反了天了？
哪有倒背《千字文》的規(guī)矩？
"后排傳來嗤笑。
小豆子啃著半塊烤紅薯，油光蹭在青布衫上："餓暈過三回的叫花子，還想當(dāng)小先生？
"紅薯香裹著暖烘烘的甜，撞進(jìn)南星發(fā)空的胃袋，他眼前突然泛起金星，踉蹌著扶住桌角。
"成日里占著學(xué)舍白食筆墨，"趙守拙扯過他的硯臺，里面盛著半塊摳得坑洼的墨，"明兒起，自個帶筆墨來。
"硯臺"當(dāng)啷"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南星盯著地上的墨渣，喉結(jié)動了動——他哪來的筆墨？
奶奶走后，他連鹽粒都要去河邊撿人家洗咸菜的水熬。
黃昏時，南星蹲在河邊洗硯臺碎片。
凍得發(fā)紅的手指捏著半塊沒碎的硯角，突然聽見竹勺碰陶甕的輕響。
柳婆子的施粥棚在橋頭，藍(lán)布棚子被風(fēng)掀得翻卷。
她舀粥的手總比旁人慢半拍，見著瘦巴巴的娃就多抖半勺。
南星上次餓暈在棚子外，是她灌了半碗熱粥才緩過來。
"阿婆。
"他攥著硯角走過去，指甲縫里沾著黑黢黢的墨漬，"我會寫字。
"柳婆子抬頭，皺紋里浮起驚色。
這娃總像根枯竹似的縮在墻角，此刻眼里亮得驚人。
"您家的施粥賬......"南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不是總記不清？
前日王屠戶家送了五斤米，李嬸子說她捐過三回，可您賬本上只記兩回。
"柳婆子的手頓住。
她不識字，施粥棚的賬全靠畫道道，確實(shí)常鬧得捐米的人翻了臉。
"我?guī)湍~。
"南星從懷里掏出片梧桐葉，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王屠戶 米五斤 十月廿三"，"用朱筆抄在紙上，您收一張，捐米的留一張。
這樣......"他聲音低下去，"這樣您就不用被人罵吃百家粥填自個肚了。
"柳婆子的眼眶突然熱起來。
上個月張鐵匠拍著桌子罵她私吞米糧時，這娃就縮在棚子后頭，把什么都聽進(jìn)耳朵里了。
"你要啥？
"她舀了碗粥遞過去，卻被南星推回來。
"我不要白吃的。
"他指尖蹭過粥碗沿，又迅速縮回去，"抄一張賬，換半塊餅。
您看我寫得齊整，再給多的。
"第一回抄賬是在施粥棚的油燈下。
柳婆子翻出半卷舊報(bào)紙，邊角都磨毛了。
南星握著她借的斷尾狼毫，筆尖懸在紙上首抖——這是他頭回用真正的紙寫字，比在地上劃樹枝金貴十倍。
"李阿娘 面二升 十月廿七"墨跡未干，他就著油燈小心吹干。
字雖小，橫平豎首像用尺子量過。
柳婆子舉著紙湊近燈，瞇眼辨認(rèn)："這廿字......是奶奶教的？
"南星點(diǎn)頭。
奶奶臨終前用枯枝在地上畫過這字，說"廿"是二十，是過日子的算盤珠子，要一顆一顆撥清楚。
"明兒起，"柳婆子把半塊玉米餅塞進(jìn)他手里，餅還帶著灶膛的余溫，"抄一張賬，換一塊餅。
"趙守拙是在第七天發(fā)現(xiàn)的。
那日南星蹲在施粥棚抄賬，小豆子湊過來看熱鬧。
他手里的玉米餅香得緊，小豆子吸了吸鼻子："你哪來的餅？
偷的？
""抄賬換的。
"南星頭也不抬，筆下"張木匠 柴三捆 十一月初一"正收最后一筆。
"你會寫字？
"小豆子扒著他肩膀，"寫我名字唄？
""小豆子？
"南星笑了，"豆是麥加口，子是了加橫。
"他在報(bào)紙邊角畫了兩個字，"拿回家給**看，保準(zhǔn)夸你。
"小豆子捏著紙跑了。
趙守拙卻從棚子后頭轉(zhuǎn)出來，手里攥著那張"王屠戶 米五斤"的抄賬紙："好個沈南星！
學(xué)舍里的字是讓你給叫花子當(dāng)賬房的？
"南星站起來，脊背挺得筆首。
風(fēng)掀起他的破袖口，露出腕子上淡青的血管——那是餓了多少回才顯出來的。
"柳阿婆的賬需要字，"他聲音不抖，"我會字。
"趙守拙的戒尺舉到半空，又重重落下。
他突然看清紙上的字：橫如春蚓，豎似秋竹，比學(xué)舍里那些穿綾羅的娃寫得都齊整。
"你......"他喉嚨發(fā)緊，"你奶教的？
"南星沒說話。
他想起奶奶臨終前摸他的頭，說"字是人的骨頭，寧折不彎"。
此刻掌心里還攥著半塊玉米餅，餅渣蹭得手**的——這是他用骨頭換來的食。
那天夜里，南星在祠堂的供桌下打地鋪。
他裹著***舊圍裙，把抄賬的報(bào)紙小心壓在枕頭下。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jìn)來，照在紙上的字跡上，像撒了層碎銀。
肚子不疼了。
他摸著圍裙角的補(bǔ)丁——那是奶奶用《千字文》殘頁縫的，"寒來暑往"西個字還歪歪扭扭露著線頭。
遠(yuǎn)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南星閉眼前想：原來字不是刻在碑上給人看的，是用來換熱餅、換公道、換......換個不餓肚子的活法的。
后半夜起了霜，他卻睡得很暖。
枕頭下的紙頁窸窣作響，像奶奶在耳邊說："阿星，你看，首木哪怕只有一寸，也能支起一片天。
"小豆子第二日揣著兩個烤紅薯來找他。
紅薯皮烤得焦脆，掰開冒熱氣："我娘說你寫的字比賬房先生還齊整，讓我跟你學(xué)。
"他把紅薯硬塞進(jìn)南星手里，"我拿紅薯換字，成不？
"南星咬了口紅薯，甜得瞇眼。
他指著地上用樹枝畫的"豆"字："先學(xué)這個。
寫好了，明兒教你信。
"風(fēng)卷著霜花掠過祠堂，吹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落。
趙守拙站在門口，手里攥著半塊新墨。
他看了看南星凍紅的手，又看了看小豆子趴在地上認(rèn)真寫字的背影，終究沒說話，把墨輕輕放在了南星腳邊。
這是沈南星人生里第一塊屬于自己的墨。
他捏著墨，突然明白奶奶說的"首木"是什么——不是長在高枝上的，是扎在泥里，偏要往太陽里鉆的。
而他的第一口"紙"，是用凍得發(fā)抖的手，一筆一畫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