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軟軟地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青石板上篩下細碎的金斑。

五歲的江淵踮著腳，小手攥緊父親的粗布衣袖來回晃動，發(fā)間那根褪色的**繩在暖風中輕輕飄搖。

"阿爹，后來呢？

后來你和澤明叔怎么把阿瑤姐姐救回來的？

"江平爽朗一笑，將女兒輕輕抱起放在膝頭。

這個被王家村收養(yǎng)的漁家漢子，如今二十有五，雖如此年輕，但常年的水上生涯讓他依舊肩寬臂長，肌肉在薄衫下顯的格外強壯。

"后來呀——"他故意拖長語調，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你爹我一個人潛入水底，憑著一身肝膽，把那幾頭水尸打得七零八落！

"他挽起袖口的手腕處，一道淡白的疤痕在陽光下若隱若現(xiàn)。

那是去年夏日與水尸搏斗時留下的印記。

江淵記得阿娘說過，為了這道傷口，她守在床邊熬了整整三個日夜。

"哇！

阿爹好厲害！

"小女孩的眸子瞬間被點亮，小手興奮地拍打著父親結實的膝蓋，"我要跟您學武功！

我要打水尸！

""好了，莫要聽你爹胡說八道。

"惠娘端著藥罐從廚房掀簾而出，見丈夫又在吹噓當年的英勇，不由得搖頭輕笑。

她發(fā)間那支桃木簪微微晃動——那是江平用河邊那株百年老桃的斷枝親手雕刻的，木紋深處藏著一個漢子最質樸的情意。

"阿娘！

"看見母親的身影，江淵立刻從父親膝頭溜下，像只歸巢的乳燕撲進惠娘懷里，雙手熟練地環(huán)住她的脖頸，將小臉埋進那帶著皂角清香的溫暖懷中。

"都多大了，還賴在娘懷里。

"惠娘嘴上嗔怪，手掌卻早己撫上女兒瘦小的背脊，輕輕拍打著。

"多大了也是**寶。

"江淵在母親懷里蹭了蹭，抬起頭時，眼睛彎成了兩彎新月，"阿娘給我講故事聽，阿爹講得盡是瞎編。

""你個小沒良心的，"江平佯裝惱怒地伸手，"方才不是還纏著阿爹講故事？

"江淵尖叫著在母親懷中扭動，發(fā)間的紅繩像只不安分的蝴蝶。

惠娘護著女兒，對丈夫溫聲道："好了莫要鬧了，快去補網(wǎng)吧，明日不是還要出船。

"接著，她低頭輕輕捏了捏女兒**的臉頰："**小心肝，今天想聽什么？

""娘，"江淵突然壓低嗓音，湊到母親耳畔，"真是爹爹一個人打跑的水尸嗎？

"惠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松枝，躍動的火光照亮了她含笑的側臉："總共就兩個走尸，不過確實是你爹獨自解決的。

""那水尸厲害嗎？

""水尸數(shù)目稀少，但力大無窮。

"惠娘神色凝重了幾分，"一只水尸常要五六個壯漢才能制伏。

...""那為何從不許我夜里出門？

"江淵撅起小嘴，滿臉委屈，"我也想去看河燈，看星星。

""走尸它們體內積著深重怨氣，觸之不祥。

好在它們只在深夜漫無目的地游蕩，上不了咱家的院墻。

""夜里就在院子里玩耍，走尸危險著呢。

"惠娘用圍裙擦了擦手，忽然側耳傾聽，"你聽，是不是阿瑤姐姐在喚你？

"遠處果然飄來清亮的呼喚："阿淵妹妹——"江淵立刻從母親懷中掙脫，急切地拉著惠**衣角："阿娘，我的發(fā)髻可還整齊？

""整齊得很，"惠娘溫柔地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fā)，"看你慌的。

記著，晌午要回來用飯。

""知道啦！

"話音未落，小小的身影己經(jīng)穿過庭院，**繩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岑溪水脈縱橫，滋養(yǎng)著沿岸的村落。

王家村的王澤明是最先帶領鄉(xiāng)鄰建造巨船的能工巧匠。

而江平，則是惠**父親從河邊救起的孤兒，從小養(yǎng)在身邊給惠**童養(yǎng)夫。

“阿瑤姐姐！”

江淵如歡快的小鹿般撲向等候在村道旁的王靈瑤。

兩個女孩瞬間抱作一團，仿若兩株在春風中纏綿低語的垂柳，有說不完的悄悄話。

“我還站在這里呢，也不喚我一聲哥?！?br>
立在旁邊的王憬之故作不悅地說道。

這個七歲的少年己然顯露出挺拔的身姿，眉眼間盡得王家人出色的容貌，如初露鋒芒的青竹。

“憬之哥哥?！?br>
江淵不情不愿地喚了一聲，隨即鼓起腮幫，右眼上方那紅腫的點，讓她看起來像只受盡委屈的幼貓，仿佛在無聲控訴。

“你昨日害我被馬蜂蜇了，自己倒跑得飛快。

我氣還沒消呢！”

“是哥哥的錯，”王憬之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聲音里帶著幾分誠懇與歉意，“今日特意給你帶了桂花糖?！?br>
“我才不原諒你呢！”

江淵拉起王靈瑤的手，轉身便跑，兩條小辮在身后歡快地跳躍，如靈動的蝴蝶。

陽光穿透槐樹枝葉，在王憬之清俊的面容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目送兩個女孩遠去的背影，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懊悔，似在思索如何能更好地化解這場小矛盾。

王家村的宅院臨水而筑，白墻黛瓦的屋舍被一道道??夯土障墻?隔開，又被阡陌交錯的流水相連，如同一幅精心繪就的水墨畫卷。

外來人步入其間，確實如同陷入迷宮，分不清東南西北。

“阿淵，你要帶我去何處？”

王靈瑤柔聲問道，眼中滿是好奇與期待，“今晨憬之一早便急匆匆的要來向你賠罪，不與他生氣了可好?！?br>
“我昨日在那邊的山坡上瞧見一只野鴨在孵蛋呢！”

江淵故意避開話題，興奮地指著不遠處蔥郁的山丘，眼睛閃爍著光芒，“阿瑤姐姐，我?guī)闳デ苽€新鮮！”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兩個女孩己登上山頂。

春風拂過，送來竹林沙沙的低語，仿佛在訴說著古老的故事。

遠眺岑溪河，如一條銀亮的絲帶，靜靜環(huán)抱著寧靜的村落，一切都顯得那么美好而寧靜。

“我記得昨日就在此處的……”江淵一邊小心翼翼地撥開及膝的草叢，一邊喃喃自語，眼神中滿是期待。

王靈瑤剛要開口，忽聞不遠處的草叢傳來窸窣響動，那聲音打破了周圍的寧靜兩個女孩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向前靠近。

江淵輕輕撥開最后一簇茂密的茅草——竟見一個三十余歲的陌生男子倒臥其中。

他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胸前的衣襟己被暗紅的血跡浸透，那觸目驚心的紅色，與周圍綠色的草叢形成鮮明對比，讓人不寒而栗。

最令人生畏的是，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柄短劍，劍身上鐫刻著從未見過的奇異紋路，仿佛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