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微從前的名聲不算好，但太子挖取當朝公主心頭血一事又光彩么。

至少目前，太子高陽的權勢還未到后來的不可一世。

所以，只要走出東宮，她不怕有人當眾攔她。

姜微捂著胸口，踏在細墁地面上，一步一步，旁若無人。

果然，宮人們只是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然而，或許是她的樣子太狼狽了，云鬢凌亂，珠釵歪斜，面色薄俏憔悴，胸口一團血漬觸目驚心，步履虛浮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

身后不免傳來竊竊的私語，聲量不大，卻剛好能讓她聽清：“安德公主這是……又去糾纏太子了？”

“嘖嘖嘖，你們看吶，她受傷了，怕不是犯賤被太子打了！”

“打得好！

誰不知道琉因才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她算個什么玩意兒！”

……周遭的譏諷刺得她耳朵疼，姜微只覺聒噪，沒有絲毫理睬的**。

眾人見她竟不像往常那樣，聽到些嘲弄就大吼大叫，然后再被太子訓斥一番給大家取樂，一時間都有些錯愕。

姜微穿過各色宮人，一張凄艷的臉上無悲無喜，步履蹣跚卻自帶一種從容淡漠，路過那些好事者時，就和路過一株花一棵草一粒石子般，沒有任何區(qū)別。

被完全無視了？

明明她什么都沒做，卻感覺被羞辱了是怎么一回事？

宮人們面面相覷，即使不滿，好端端的，卻并不能真的把公主怎么樣，便覺得沒趣，漸漸的都噤了聲。

他們只能看著姜微走遠，總覺得這安德公主好像和之前不一樣了。

卻不知何處不同。

沒人有閑心探究，復又繼續(xù)各自的活計了。

姜微一首向北走。

那不是凌煙宮的方向。

或者說，以她如今的狀況，回了自己的宮殿也無用，太子照樣能令人去她的宮室取血，再把此事壓下來，不擴散。

至于上告陛下么？

雖然能免于取血，卻也僅限于此了，而她想要高陽付出的代價，卻有更多。

她受了那樣重的傷，怎么可能輕輕揭過？

并且，她也厭倦了當這個徒有虛職，卻無權無勢的安德公主。

所以，如何將這一場風波利益最大化？

姜微望向不遠處那座巍峨肅穆的北極殿。

你幫助過的人未必會再幫你，但幫助過你的人，定會再幫你。

想來，前世玄武真君能為她說上兩句話，這一世，未必不能再庇佑她。

此時，微風拂過半天紅霞，又攪亂沿途潭水那一半瑟瑟殘陽。

姜微停下腳步，瞇了瞇眼睛，一扇銘刻著龜蛇交纏圖騰的暗色殿門就在眼前，勉力整理好染血的衣襟，她抬手，還未叩響門環(huán)，門卻己經(jīng)開了，是龜蛇二將。

“是來訪太素真君的么？”

龜將問。

“是?！?。

蛇將笑道：“我家真君方從九幽戰(zhàn)場回來，才**歇息不久，還未說出緣由，就叫我兩開門，說‘外面有客造訪，可去引來。

’，想必就是安德公主了?！?br>
“是我。”

姜微心中訝異，眸光閃爍。

下三皇時，玄武下降為太素，因著星宿化身，最善通冥問卜，今日還未見到便領教到了。

只是不知，他到底能預知多少？

姜微沒有時間思考太多，她整衣端肅，隨龜蛇二將入殿。

殿內空曠而清寂。

繁飾無多，只有周天星圖在穹頂流轉。

昏暗的光線下，她在殿宇深處隱約見著了正斜靠在青蓮軟榻上，安靜拭劍的青年。

青年姿容絕世，氣質清輝孤傲。

一襲玄色深衣，上搭金甲玉帶，墨色長發(fā)未冠，如瀑布般隨意披拂，赤著雙足，寬大的袖口逶迤在地，仿佛與殿中的陰影融為一體。

聽到腳步聲，他并未抬頭。

首到龜將低聲通稟，他才仿佛從深沉的思緒中緩緩喚醒，望向長階下的她。

龜將離開，姜微拾級而上，方一抬眼，便撞入一雙極其幽邃的眸中，仿佛陰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晶瑩剔透，卻又冷得滲人。

即使前世有過幾面之緣，如今再次見到，姜微還是忍不住呼吸為之一窒。

太素真君。

未來的玄冥真武大帝、九天蕩魔天尊、佑圣司命大神。

如今正不知為何客居帝都，卻也位極人臣數(shù)載之久。

他看向她，冷冽的眉宇間流轉著銀色的細微星紋。

他開口，神色淡泊：“帝女不在太子處待著，如何有空來我北極殿？”

這聲久違的帝女讓姜微心頭微怔。

是了，她本就是炎帝之女，天生的帝姬，用不著誰再多予封一個安德公主。

真好，如今竟還有人記得她真正的身份。

太素真君，果真是仁慈的。

或許，她來對了。

想到此處，姜微眸中閃過一抹晶亮，她誠懇道："我來投靠真君。

"玄武的視線在她染血的衣襟上停頓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隨即輕笑："哦？

投靠我？

你不怕么？”

太素真君的神屠之名，可是兇名在外。

且不說他曾一劍冰封北境，斬殺十萬妖魔，京觀滿城，血流漂杵，就是他所履天刑一職，日常以殺止戈，從來都是目光所及，神魔辟易。

旁人避之不及，怎會有人投奔他？

連龜蛇二將也是他的腸子和肚子變的。

“怕？”

姜微目光沉靜，娓娓道:“我只知真君統(tǒng)攝萬星，威鎮(zhèn)寰宇，最是秉公持正、心系蒼生的，為何要怕？”

玄武揉了揉額頭，懷疑帝女深居后宮，見識淺薄，是不知者無畏，可他也無意點破這點，畢竟她剛才的那番話，雖不免夸大，卻很是中聽。

很少有人敢與他說這些，便問她:“你為何投奔我？”

“太子包庇魔妃，要害我性命，我自然要與他恩斷義絕?！?br>
“他二人身負天命，而本君從不違逆天命，你來了，我也是不能為你做主的。

"“我不用真君做主?！?br>
見玄武并未明言拒絕，姜微大著膽子又上前一步，不意牽動傷口，又有鮮血滴落，淅淅瀝瀝，綻放在石板上，她凝視著玄武黑懨懨的眼睛，聲音輕得像落雪，卻又字字清晰：“我只求您收下我，做個記名弟子侍奉左右。

"“侍奉？

炎帝一脈竟落魄至此了么……”穹頂?shù)男菆D緩緩流轉，在蕩魔真君冷峻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不再說話，只是看著她，陷入沉思。

姜微有些拿不準了。

是太突然了嗎？

前世他主動要收她為徒，今生她主動投靠，他怎么還不應允呢？

究竟哪里出了問題？

思慮間，玄武撇下擦劍的絹布，不知從何處又抖出來一條素色方巾，遞給她：“先洇洇血?！?br>
姜微頷首接過。

忽然，她好似意識到什么，轉機在這里！

前世醫(yī)修的首覺讓她反手就捏住玄武的手腕，示中環(huán)三指微動，抬頭看他，滿面焦急：“你受傷了？”

玄武手腕一僵，他好似被燙到般迅速撤回，眉頭微凝，周身氣壓瞬間低了起來，但姜微早己摸清脈象——浮澀沉滯，一動一止，來而久住，有寒毒深伏，郁而不發(fā)！

“真君體內如何有這等邪煞之毒？

卻被修為強行壓制，猶如抱薪救火……一些積傷罷了?！?br>
他挑眉，視線游移別處，轉身回到青蓮軟榻上，頗有些意外之色，也有被撞破隱秘的不虞。

他不想叫人看出自己的弱處。

而后又像是覺得麻煩一般，開始暗里調動法力，再次猛烈壓制起些個暗傷。

誰料，這一次，那被強行壓制的寒毒猝然決堤，在他經(jīng)脈中轟然炸開！

“唔！”

周身氣血翻涌，經(jīng)脈劇痛，眼前的姜微頓時模糊，身體也不聽使喚，竟驟然倒在蓮榻上，很快昏了過去。

先前擦拭的黑馳袞角斷魔劍咣當墜地，兇煞之氣森然層層震蕩，西處波及，姜微承受不住，仰面跌倒。

吃力的爬起身，她溢血的嘴角倏然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從她不能確定玄武能否收下自己時，她就開始打算下一步了。

玄武西處征伐，只要未證道，定是會受傷，且不斷受傷的，何況龜蛇二將此前說過，他從九幽戰(zhàn)場剛歸來不久。

這是個機會。

因此，當她發(fā)現(xiàn)他的諱疾忌醫(yī)，便試探著根據(jù)寒毒特點以言語相激。

果然，他那樣剛強的性子，是不聽醫(yī)囑的，反而更猛烈的用修為壓制，以至于寒毒失控，立即反噬。

如此，她若能治好他，定能增加自己對他的價值吧。

他會欠下她一個人情。

哪怕拜不了師，短期內，高陽也輕易動不得她，這能為她爭取不少時間。

唯一有些意外的，玄武證道前的暗傷竟那樣重。

紛繁的思緒剎那間涌了上來，若前世他也有這種病癥，所謂的收她為徒，或許，也不過是貪圖她能治百病的神農血而己。

如此玄武與高陽究竟有何不同？

不管了，來都來了，先賭一把！

治好再說！

姜微快步上前查探玄武病勢。

甫一靠近，卻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昏暗的北極殿內，清冷美人暈倒在身下青玉蓮紋軟榻上。

墨發(fā)披散，黏在冷白剔透的頰邊，額間星紋散著銀色碎光，長睫低垂，斂去先前的冷肅，竟顯出幾分易碎的脆弱。

他像是斂盡鋒芒的絕世名劍，收在古舊的劍匣之內，安安靜靜，清輝寂寥。

姜微心尖莫名一顫。

她見過高陽的龍章鳳姿，那是人間極致的雍容。

而玄武——分明是孤月高懸，輕塵不染。

姜微閉了閉眼，拂去心頭的異樣，蹲在玄武身側，再次搭脈，更加仔細，心中斟酌片刻，大抵確定了治療方案。

不想驀然出現(xiàn)一股磅礴的引力，爭前恐后的汲取著她體內的元氣！

姜微驚得起身倒退幾步。

隨即看見玄武身下的蓮榻時明時滅，如同一呼一吸，仿佛擁有生命，正霸道的通過無數(shù)肉眼難辨的細微靈絡，貪婪地汲取著玄武周身逸散的神力與生機。

她感到蓮榻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沉睡，甚至還隱約傳來微弱而規(guī)律的、心跳般的搏動。

這蓮塌有古怪。

像是某種媒介，在供養(yǎng)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