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像淬了冰渣的刀子，刮過北境蒼茫的雪原，卷起漫天混沌的雪沫。

天地間一片死寂的白，連最后一點殘陽的血色，也早己被這無情的風(fēng)雪吞噬殆盡。

北冥寒背靠著一截被戰(zhàn)火燎得焦黑的殘破土墻，沉重的玄鐵甲胄早己碎裂不堪，深深嵌入皮肉。

冰冷的鐵片混合著黏膩溫?zé)岬难?，緊貼著他早己麻木的軀體。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扯動著胸前數(shù)支冰冷的鐵羽箭桿，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細(xì)微的摩擦聲。

更多的血，暗紅發(fā)黑，不斷從那些猙獰的創(chuàng)口里涌出，沿著冰冷堅硬的甲片縫隙蜿蜒爬行，最終滴滴答答，沉重地砸落在身下那片被反復(fù)踐踏、浸透血污的泥濘雪地里。

視野被血色和雪色分割得支離破碎。

遠(yuǎn)處，影影綽綽，是密密麻麻、如同噬人蟻群般圍攏上來的敵國士兵。

他們手中淬毒的**在風(fēng)雪中閃爍著不祥的幽光，如同野獸貪婪的眼瞳。

更遠(yuǎn)處，天圣王朝那面曾伴隨他浴血征戰(zhàn)、獵獵作響的蟠龍戰(zhàn)旗，此刻正被一名敵將獰笑著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一股帶著鐵銹腥甜的液體猛地涌上喉頭，他劇烈地嗆咳起來，身體隨之痙攣，更多的血沫噴濺在冰冷的空氣里，瞬間凝結(jié)成細(xì)小的紅冰晶。

功高震主……好一個功高震主！

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堂兄，天圣王朝的皇帝，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虛假親熱的胖臉，此刻在北冥寒模糊的視野里扭曲、放大，最終化為毒蛇般陰冷的笑容。

為了拔除他這根眼中釘，皇帝竟不惜自毀長城，與敵國暗中媾和，精心布下這個十面埋伏的死局！

用他麾下數(shù)萬忠心將士的尸骨，鋪就了這條通往他性命的血路！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住他瀕死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然而，比這蝕骨恨意更尖銳、更將他靈魂寸寸凌遲的，是那幾乎將他吞噬的、無邊無際的悔痛。

雪兒……歐陽雪兒！

他眼前驟然浮現(xiàn)出那張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的臉，如初春融雪般純凈。

新婚不過三月，他奉旨出征，將毫無自保之力的她獨自留在那虎狼環(huán)伺的京城龍?zhí)痘⒀ㄖ小?br>
他以為他的赫赫戰(zhàn)功能成為她的護(hù)身符，他以為皇帝至少會顧忌一絲天家顏面……他錯了！

錯得徹徹底底，錯得愚蠢透頂！

昏君那禽獸不如的堂兄！

竟在他浴血沙場之際，用最齷齪、最**的手段，將他視若珍寶的妻子……“啊——！”

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嘶吼猛地從北冥寒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裹挾著無盡的痛苦、憤怒和滔天的悔恨，穿透呼嘯的風(fēng)雪。

這聲嘶吼耗盡了他最后的氣力，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全靠那幾支深深釘入土墻的箭矢才勉強(qiáng)支撐著沒有倒下。

劇痛如同地獄的業(yè)火，焚燒著他每一寸神經(jīng)。

意識在冰冷的黑暗邊緣沉浮，每一次下沉，都離那永恒的虛無更近一分。

就在這沉淪的邊緣，一股奇異的力量支撐著他，那只幾乎被凍僵、沾滿血污和污泥的手，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意志，顫抖著、無比艱難地探入自己同樣被血浸透的冰冷戰(zhàn)袍內(nèi)側(cè)。

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一個早己被黏稠熱血浸透、變得沉重而冰冷的布包。

他緊緊攥住了它，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出咯咯的輕響，刺骨的冰冷透過布料滲入骨髓，卻奇跡般地喚回了他一絲即將潰散的神智。

這是……雪兒留下的荷包。

新婚次日清晨，她臉頰緋紅，眼波流轉(zhuǎn)，帶著少女的羞澀和初為**的喜悅，親手將這枚小巧精致的荷包系在他的腰間。

杏色的緞面，繡著一對栩栩如生的戲水鴛鴦，針腳細(xì)密，傾注了她全部的心意。

“王爺，”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里面……是妾身的一點心意。

一張平安符，求了城外慈安寺最靈驗的住持開光的……愿菩薩保佑王爺平安歸來?！?br>
她的指尖帶著微顫，輕輕撫過荷包，“還有……還有妾身偷偷畫的一張小像，畫得不好……王爺莫要嫌棄?！?br>
他那時如何回應(yīng)她的？

似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那荷包，便轉(zhuǎn)身去處理堆積如山的軍務(wù)。

他甚至未曾仔細(xì)看清她眼中那抹深切的期盼與忐忑。

如今，這枚荷包，成了她留在這世上，留在他身邊的唯一念想。

北冥寒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只染滿自己鮮血、冰冷沉重的荷包，死死地、緊緊地按在了自己同樣被鮮血浸透、僅剩微弱起伏的胸口之上。

冰冷的布料緊貼著皮膚，那感覺如同擁抱著她最后的氣息。

視線徹底模糊了，漫天的風(fēng)雪旋轉(zhuǎn)著，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灰白。

“……雪兒……”破碎的氣音從他染血的唇齒間艱難地溢出，每一個音節(jié)都浸滿了血淚，“此生……沒能護(hù)住你……沒能……為你復(fù)仇……是本王……之過……”巨大的、冰冷的雪花無情地落在他漸漸失去溫度的臉上，融化成混著血水的冰冷水流。

“……若有……來生……”他用盡最后一絲靈魂的力量，對著這吞噬一切的虛空，對著那冥冥之中或許存在的輪回法則，發(fā)出最刻骨銘心、最不甘的誓言，“本王……必為你……殺出一條血路……護(hù)你……一世……安寧！”

誓言出口的瞬間，意識徹底沉入冰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