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幾乎要凝為實質(zhì)的恨意，讓綠枝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如墜冰窟，連血液都仿佛要被凍結(jié)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小姐！

以往的小姐，是京城中最負盛名的大家閨秀，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的才女。

她溫婉嫻靜，待人親和，一雙眼睛總是**盈盈笑意，像春日里拂過柳梢的最和煦的風(fēng)，能吹散人心中所有的陰霾。

可現(xiàn)在，這雙美麗的眼睛里，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宛如萬丈深淵般的仇恨！

那不是一個十五歲不諳世事的少女該有的眼神，那是一種……仿佛從尸山血海里掙扎爬出，看盡了世間最深沉的惡意后，才能淬煉出的、能將人靈魂都徹底凍結(jié)的眼神！

“小……小姐，您怎么了？

您別嚇奴婢啊！”

綠枝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她是真的被嚇壞了，甚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沈清辭猛地回過神，仿佛被綠枝這聲驚懼的呼喚從無邊的血色地獄中拽了出來。

她看到了綠枝眼中的驚恐與關(guān)切，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緊抓著對方的手上。

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下意識的力道，竟在綠枝白皙嬌嫩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觸目驚心的指痕。

心，猛地一痛。

是，綠枝。

這個對她忠心耿耿，前世為了護住她一件遺物——母親留下的那本舊琴譜，被亂棍活活打死的傻丫頭。

臨死前，她還死死地將琴譜抱在懷里，任憑棍棒如雨點般落下，也未曾松手。

她還活著。

她還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為自己擔(dān)驚受怕。

真好。

沈清辭眼中的凜冽殺意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復(fù)雜難言的酸楚與暖意。

她松開了手，用指腹輕輕撫過綠枝手腕上的那圈淤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即將破碎的稀世珍寶。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平靜，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疲憊。

“我沒事。

只是……做了個噩夢?！?br>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仿佛在咀嚼著無盡的血腥，“一個很長，很真實的噩幕?！?br>
“綠枝，扶我起來?！?br>
“是，小姐?！?br>
綠枝不敢多問，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攙扶起來，仿佛在攙扶一位大病初愈的病人。

沈清辭赤著一雙雪白的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面上，那股寒意順著腳底首沖天靈蓋，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一步一步，走得極穩(wěn)，來到了那面巨大的、能照清全身的菱花銅鏡前。

鏡中的少女，身形單薄，青絲如瀑。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因為剛從夢魘中驚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更顯得那雙烏黑的眼眸大得驚人。

這正是她十五歲的模樣，鮮活、明亮，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清雅蘭花，還未經(jīng)歷過任何風(fēng)霜的摧殘。

可唯獨那雙眼睛，卻像是歷經(jīng)了千帆，沉淀了血海深仇，幽深得不見底。

這張青春無辜的臉，配上這雙滄桑狠戾的眼，形成了一種割裂又詭異的組合。

前世慘死的畫面，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再一次在她腦海中瘋狂地、不受控制地翻騰。

被按入冰冷刺骨的池水里，她那才五歲的孩兒，那雙絕望的、無聲呼喊著“母后”的眼睛……父親和兄長在午門被當(dāng)眾斬首時，沖天的血光染紅了整個京城的青天……還有沈月茹身著鳳袍，蕭景炎頭戴帝冠，那兩張得意、惡毒的嘴臉……“啊……”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最鋒利的刻刀，將仇恨深深地銘刻在她的靈魂之上！

劇烈的痛苦讓沈清辭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她伸出手，死死地撐住了面前的梳妝臺，指關(guān)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fā)白，身體也因為極致的仇恨而微微顫抖。

不行！

不能被仇恨沖昏頭腦！

前世的她，就是因為太過感情用事，才會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沈清辭緩緩閉上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在用盡全部的意志力，與那幾乎要沖破胸膛、讓她立刻沖出去**的暴戾之氣做著對抗。

她強迫自己回想前世在冷宮的那十年，十年里，她是如何從一個滿懷希望的皇后，變成一個心如死灰的廢后。

她是如何在日復(fù)一日的折磨與孤寂中，磨平了所有的天真，學(xué)會了忍耐與偽裝。

那十年的經(jīng)歷，是她最痛苦的枷鎖，也是她如今……最寶貴的財富！

許久，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驚濤駭浪己然被她強行壓回了心底最深處，只剩下一片沉靜如萬年寒潭的冰冷。

她撫過腕間那粒朱砂，隱約覺得有股熱流在血脈里一閃而逝，卻來不及細究。

報仇，不急于一時。

貓捉老鼠的游戲，要慢慢玩，才能品嘗到其中最極致的樂趣。

她轉(zhuǎn)過身，看向一臉擔(dān)憂的綠枝，眸光己經(jīng)徹底沉淀下來，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綠枝，從今天起，忘了以前那個天真愛哭的我?！?br>
“往后，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牢牢記住，我做的每一個決定，你都必須無條件執(zhí)行?！?br>
她盯著綠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你能，做到嗎？”

綠枝看著小姐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威嚴(yán)，那是一種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力量。

她心中的驚慌與恐懼，不知不覺間被一種名為“信賴”的情緒所取代。

她福下身，以前所未有的鄭重，重重地點了點頭。

“奴婢，遵命！

此生此世，唯小姐之命是從！”

沈清辭滿意地頷首。

很好，她的復(fù)仇之路，需要一把忠誠的、絕不會背叛的刀。

綠枝轉(zhuǎn)身去端銅盆凈手，腳下一滑，銅盆脫手砸向地面——女主指尖本能一拂，腕間朱砂驟亮；盆沿在半空詭異地緩了瞬，才“咣當(dāng)”落入綠枝臂彎。

兩人對視，皆在對方眼底看到駭色。

沈清辭垂眸掩住驚疑：方才……時間凝滯了？

她壓下翻涌的心跳，嗓音如常：“去取流光羽衣?！?br>
綠枝雖有疑惑，但還是很快將那件華美無雙的禮服取了過來。

沈清辭沒有看衣服的款式，而是首接伸出手，在那繁復(fù)的裙擺上，一寸一寸地仔細摸索起來。

綠枝不解地問：“小姐，您在找什么？”

沈清辭沒有回答，她的指尖猛地一頓，停在了一處極其隱蔽的裙褶內(nèi)側(cè)。

她腦中轟然一響！

就是這里！

她清晰地回憶起，前世及笄禮上，沈月茹假意為她整理裙擺時，手指就是在這個位置，飛快地動作了一下！

當(dāng)時的她不以為意，可現(xiàn)在想來，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那處一挑。

果然！

一截幾乎與銀色絲線融為一體的、透明的蠶絲線頭，被她挑了出來！

而線頭的末端，赫然系著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牢固的——死結(jié)！

這個死結(jié)，連接著裙擺內(nèi)襯的數(shù)根主線。

只需輕輕一扯，整片裙擺的珍珠和繡線，便會在瞬間崩斷、脫落！

好惡毒的手段！

好陰險的心思！

沈清辭捏著那枚小小的死結(jié)，指尖冰冷。

沈月茹，你處心積慮，不就是為了讓我在百官面前出丑，讓我沈家顏面掃地嗎？

這一世，我不僅要讓你自食惡果。

我還要讓你知道，什么叫作——天羅地網(wǎng)，無處可逃！

她收緊死結(jié)，唇角勾起嗜血的弧度。

三日后，及笄禮。

太和殿前，百官朝賀。

她會親手把這根“斷裙線”送到沈月茹指尖——再眼睜睜看著那位“好妹妹”在眾目睽睽下，裙裂珠散，顏面盡失！

這，只是開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