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跟著沈毅穿過兩道月亮門，就到了正廳前的庭院。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掃得干干凈凈，兩側(cè)的玉蘭樹剛抽新芽，透著幾分生機(jī)。

只是比起記憶里母親在世時的熱鬧，如今的庭院倒顯得有些冷清——柳氏素來愛素雅，把母親當(dāng)年種的那些海棠、月季，都換成了清一色的蘭草。

“你先坐會兒，我讓人給你備些點(diǎn)心茶水?！?br>
沈毅引著她進(jìn)了正廳，讓她坐在西側(cè)的椅子上，自己則坐在主位，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有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沈驚鴻沒主動搭話，只安靜地坐著。

她能感覺到父親的復(fù)雜——有對亡妻的愧疚，有對她的生疏，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無奈。

畢竟這五年，府里的事都是柳氏在打理，父親怕是早就習(xí)慣了柳氏的溫順，突然冒出她這么個“刺頭”嫡女，難免有些不適應(yīng)。

沒一會兒，丫鬟就端來了點(diǎn)心和茶水。

盤子里擺著精致的桂花糕、杏仁酥，都是京中貴女愛吃的點(diǎn)心，只是沈驚鴻看著這些，卻想起外祖家的粗茶淡飯——雖簡單，卻吃得安心。

“嘗嘗吧，這是府里廚子新做的。”

沈毅開口打破沉默。

沈驚鴻拿起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甜得有些發(fā)膩，她放下筷子，輕聲道：“謝父親。

女兒在外鄉(xiāng)吃慣了清淡的，這些點(diǎn)心太過甜膩，實(shí)在吃不下?！?br>
沈毅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是父親考慮不周。

往后你想吃什么，首接告訴廚房?！?br>
“女兒知道了?！?br>
沈驚鴻點(diǎn)點(diǎn)頭，話鋒一轉(zhuǎn)，“對了父親，女兒剛回府，不知住處安排在了哪里？”

這話正好問到了沈毅的難處。

柳氏昨晚就跟他說，己經(jīng)給沈驚鴻收拾好了西跨院，還說西跨院“清靜偏僻，適合姑娘養(yǎng)病”。

他當(dāng)時沒多想就應(yīng)了，可剛才見了沈驚鴻的性子，又覺得西跨院太過冷落，怕是委屈了她。

正猶豫著，就見柳氏領(lǐng)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走了進(jìn)來。

那少女穿著件水粉色的云錦裙，梳著雙丫髻，眉眼彎彎，正是柳氏的女兒柳依依。

“國公爺，驚鴻姑娘?！?br>
柳氏扶著鬢邊的珠花，笑容溫和得像淬了蜜，“聽聞姑娘回府，我特意領(lǐng)著依依來看看。

依依，快給你姐姐行禮?！?br>
柳依依怯生生地走上前，對著沈驚鴻屈膝：“姐姐安好?！?br>
她的聲音又軟又甜，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沈驚鴻身上的舊斗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

沈驚鴻淡淡頷首：“妹妹不必多禮。”

柳氏在沈毅身邊坐下，狀似無意地提起：“國公爺，昨晚我就讓人給驚鴻姑娘收拾好了西跨院。

那院子雖偏僻些，但勝在清靜，院子里還有棵老槐樹，夏天涼快，正適合姑娘養(yǎng)病?！?br>
沈驚鴻心里冷笑——西跨院她記得，在府的最西邊，緊挨著雜役房，不僅偏僻，還常年不見陽光，柳氏這哪里是讓她養(yǎng)病，分明是想把她打發(fā)到角落里，眼不見為凈。

“多謝柳姨娘費(fèi)心?！?br>
沈驚鴻沒首接拒絕，反而轉(zhuǎn)頭看向沈毅，語氣誠懇，“只是父親，女兒有個不情之請?！?br>
“你說。”

沈毅看向她。

“女兒想住清晏居。”

沈驚鴻的聲音清晰而堅(jiān)定，“清晏居是母親當(dāng)年的住處，女兒回府，想每日給母親的牌位上香，盡一份孝心。

而且清晏居離父親的書房近，夜里父親處理公務(wù)晚了，女兒還能給父親端碗熱湯，也方便晨昏定省?！?br>
這話一出，柳氏的笑容瞬間僵住。

清晏居可是府里最好的院落，不僅位置居中，院子里還有母親當(dāng)年親手種的海棠樹，她早就想讓依依搬進(jìn)去住，只是礙于先夫人的牌位，一首沒敢提。

沈驚鴻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又是盡孝，又是照顧父親，讓她連反駁的余地都沒有。

沈毅顯然也沒想到沈驚鴻會提這個要求，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亡妻的牌位確實(shí)還在清晏居的正屋，沈驚鴻想住進(jìn)去盡孝，合情合理。

而且她說的也對，清晏居離書房近，往后父女倆見面也方便些。

“好。”

沈毅沒多想就應(yīng)了下來，“清晏居一首空著，你住進(jìn)去正好。

柳氏，你讓人把清晏居再好好打掃一遍，把驚鴻的東西搬過去?！?br>
柳氏心里恨得牙**，臉上卻還得笑著應(yīng)：“是，國公爺。

我這就讓人去辦。”

她怎么也沒想到，沈驚鴻竟會用“孝道”當(dāng)借口，搶了她心心念念的清晏居！

沈驚鴻見目的達(dá)成，又補(bǔ)充了一句：“對了父親，女兒還有個請求。

當(dāng)年母親身邊的丫鬟畫屏，不知如今在何處？

女兒想讓她來伺候，她懂母親的習(xí)慣，也能幫著打理清晏居的舊物。”

畫屏是母親的陪嫁丫鬟，當(dāng)年母親去世后，柳氏就以“畫屏不懂規(guī)矩”為由，把她打發(fā)到了浣衣局做雜役。

沈驚鴻這次回來，早就打聽清楚了，畫屏是個忠心的，必須得把她調(diào)到身邊。

沈毅想了想，點(diǎn)頭道：“沒問題。

柳氏，你讓人去浣衣局把畫屏叫來，讓她往后跟著驚鴻?！?br>
“是。”

柳氏咬著牙應(yīng)下，心里把沈驚鴻罵了千百遍——這丫頭不僅搶了院子，還想收回母親的舊人，真是步步緊逼！

柳依依站在一旁，看著沈驚鴻幾句話就拿到了清晏居和畫屏，心里也有些不服氣。

她拉了拉柳氏的袖子，小聲道：“娘……”柳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說話，隨即又對著沈驚鴻笑道：“驚鴻姑娘剛回府，定是累了。

我讓人領(lǐng)著姑娘去清晏居歇息，依依，你陪姐姐一起去吧?！?br>
柳依依立刻點(diǎn)頭：“好呀，姐姐，我?guī)闳??！?br>
沈驚鴻起身對著沈毅行了一禮：“那女兒先去歇息了，父親也早些處理公務(wù)。”

“去吧?！?br>
沈毅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竟有幾分欣慰——這孩子，倒比他想的更有主意。

沈驚鴻跟著柳依依往外走，柳依依一路上都在嘰嘰喳喳地說著府里的事，一會兒說“前院的海棠開得正好”，一會兒說“廚房新做的綠豆湯好喝”，看似熱情，實(shí)則是在炫耀自己在府里的體面。

沈驚鴻沒怎么搭話，只偶爾應(yīng)一聲，眼神卻在觀察著府里的布局。

五年沒回，府里的變化不小，很多地方都被柳氏改了模樣，只是那些熟悉的角落，還能勾起她對母親的回憶。

到了清晏居門口，就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色有些蠟黃的丫鬟正站在門口等著，正是畫屏。

她見到沈驚鴻，眼圈瞬間紅了，撲通一聲跪下：“姑娘！

您可算回來了！”

“起來吧?！?br>
沈驚鴻扶起她，聲音軟了些，“這些年，辛苦你了?！?br>
“不辛苦！

只要姑娘回來就好！”

畫屏擦了擦眼淚，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柳依依看著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勉強(qiáng)笑了笑：“姐姐，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息?！?br>
“嗯?！?br>
沈驚鴻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多說。

柳依依轉(zhuǎn)身離開，剛走到院門口，就見柳氏的貼身丫鬟翠兒在等著她。

“小姐，姨娘讓您過去一趟?！?br>
翠兒壓低聲音道。

柳依依跟著翠兒來到柳氏的院子，柳氏正坐在榻上喝茶，見她進(jìn)來，放下茶杯，臉色沉了下來：“依依，你剛才在清晏居，沒看出什么來？”

“看出什么？”

柳依依不解。

“那沈驚鴻，剛回府就搶了清晏居，還把畫屏調(diào)到身邊，顯然是想打理她母親的舊物！”

柳氏冷笑一聲，“她要打理舊物？

正好，你讓人去告訴翠兒，讓她盯著清晏居的動靜，看沈驚鴻能不能找出些‘不該找的’東西。

只要抓住她的把柄，往后這府里，就沒她的立足之地！”

柳依依眼睛一亮：“娘，您是說……別多問，照著做就是。”

柳氏打斷她，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沈驚鴻想跟我斗，還嫩了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