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住處的次日清晨，尚泰久便向客?；镉媶柷辶肆钟浭坏姆轿?。

他換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衫，避開了隨從的跟隨，獨自循著記憶往老巷走去，只想以故人身份，再訪那位贈石之恩的老匠人。

海壇老巷蜿蜒曲折，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兩旁白墻黛瓦的民居錯落有致，偶有婦人在門口晾曬衣物，孩童捧著糖人追逐嬉鬧，空氣中飄著海風的咸澀與早飯的煙火氣，格外鮮活。

轉過一個窄巷拐角，“林記石坊”的木質招牌便映入眼簾——招牌雖因常年風吹日曬有些褪色，卻依舊透著古樸厚重，下方“石可補天，藝能傳世”的小字，還是當年林伯昌親手題寫。

石坊外的空地上，堆放著幾塊大小不一的海壇黑石，有的剛從海邊運來，還帶著**的水汽；有的己被粗鑿成型，露出細膩的石質。

三位工匠正圍坐在一塊大石旁，手持鑿刀埋頭打磨，“叮叮當當”的鑿石聲清脆響亮，在巷中回蕩。

尚泰久緩步上前，目光掃過坊內擺放的石雕成品——瑞獸形態(tài)威嚴，擺件紋樣吉祥，還有幾塊刻著海浪、漁樵圖案的石匾，工藝雖不繁復，卻透著質樸的靈氣。

他正欲開口詢問，坊內忽然傳來一陣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門口可是有貴客？

這鑿石聲吵著你了？”

話音未落，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拄著棗木拐杖走出，正是林伯昌。

他穿著粗布短褂，腰間系著沾了石粉的圍裙，臉上布滿皺紋，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雖有些渾濁，卻透著幾分精明。

老者瞇著眼打量尚泰久片刻，忽然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因激動微微發(fā)顫：“你……你是當年在避風港救了我孫兒的琉球王世子？”

尚泰久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滿是敬意：“林伯，別來無恙？

晚輩尚泰久，正是當年承蒙您贈石相助的琉球世子，今日特意前來拜訪?！?br>
“真的是你！”

林伯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竟不比年輕人弱，“快進來，快進來！

我還以為這輩子沒機會再見到你了！”

他轉頭對坊內喊，“阿福，快沏壺好茶來，把我珍藏的那個水仙紋茶杯拿出來！”

尚泰久跟著林伯昌走進石坊，坊內空間不小，一側是堆放石料的角落，一側是工匠們的工作臺，中間擺著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桌上還放著半塊未刻完的石牌。

他笑著環(huán)顧西周：“林伯，您這石坊比當年更熱鬧了，看來生意不錯。”

“托**的福，這幾年海壇還算太平，商船往來多了，定制石匾、石雕的人也多了些?！?br>
林伯昌拉著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感慨道，“只是我年紀大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好多精細活都做不了嘍，如今坊里的活計，多半靠小女打理。”

正說著，里間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清脆的女聲：“爹，您喊我？

剛把您要的‘一帆風順’石匾刻完了，您要不要看看？”

尚泰久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淺藍粗布衣裙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約莫十八九歲，梳著簡單的雙丫髻，發(fā)間別著一朵白色的小絨花，眉目清秀，臉頰因方才的勞作泛著淡淡的紅暈，雙手雖沾了些石粉，卻修長靈巧。

她手中捧著一塊長方形的黑石匾，石面上刻著海浪與帆船，線條流暢，栩栩如生。

女子看到尚泰久，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斂衽行禮：“見過這位公子?！?br>
“月娘，這位可不是普通公子?！?br>
林伯昌笑著拍了拍尚泰久的手背，對女子介紹道，“這便是當年我常跟你說的，在避風港救了阿辰，又得我贈石的琉球王世子，如今己是琉球駙馬了?！?br>
林月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連忙重新見禮：“原來是駙馬爺，小女方才失禮了?！?br>
尚泰久起身回禮，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石匾上，贊道：“姑娘不必多禮。

這石匾上的海浪紋刻得靈動，想來姑**石藝定是精湛?！?br>
林伯昌聞言，臉上露出驕傲的神色：“那是自然！

月娘打小就跟著我擺弄石頭，別的姑娘喜歡繡活、針線，她卻偏偏愛跟鑿刀、石頭打交道，這手藝，海壇年輕一輩里沒人能比得過。”

“爹，您又夸我了。”

林月娘臉頰微紅，將石匾放在桌上，輕聲道，“只是跟著爹學了些皮毛，哪談得上精湛。

駙馬爺見多識廣，定見過更出色的石藝。”

“姑娘過謙了?！?br>
尚泰久搖頭，想起腰間的黑石佩，便解下來遞過去，“實不相瞞，晚輩腰間這枚佩飾，便是當年林伯所贈的海壇黑石，上面的水仙紋，還是當年見了林家院角的水仙，一時興起刻的。

姑娘既是行家，不妨幫晚輩看看，這手藝是否粗糙?！?br>
林月娘雙手接過佩飾，仔細端詳起來。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石面，感受著黑石的細膩質地，目光落在那三瓣水仙紋上，眼中漸漸泛起笑意：“駙馬爺這紋刻得雖不繁復，卻意韻十足。

花瓣的弧度自然，紋路深淺得當，一看便知刻時用了心。

只是……”她抬頭看向尚泰久，語氣帶著幾分認真，“若在花蕊處添兩筆細刻，再讓花瓣邊緣帶些弧度，或許會更顯水仙的鮮活。”

林伯昌湊過來看了一眼，也點頭附和：“月娘說得對。

泰久啊，你當年刻這紋時，怕是急著趕路，沒太細琢磨。

不過沒關系，這石佩跟著你十年還完好，也算有緣分，今日正好讓月娘幫你修一修。”

尚泰久心中一動，看著林月娘認真的模樣，笑著應允：“能得姑娘指點，是晚輩的榮幸。

只是不知姑娘是否方便？”

“駙馬爺客氣了。”

林月娘將佩飾遞還，眼中帶著幾分期待，“能修補當年的舊物，也是一段緣分。

對了，駙馬爺此次來海壇，是為了朝貢之事嗎？

爹常說，當年若不是您，阿辰怕是回不來了，我們一首想好好謝謝您?！?br>
“都是舉手之勞，姑娘不必掛懷。”

尚泰久接過佩飾，重新系回腰間，“此次前來，除了朝貢，還有一事想與林伯和姑娘商議。

晚輩聽聞海壇水仙聞名，姑娘又擅刻水仙紋，不知是否有意將這水仙石藝，通過貿易傳到琉球？”

林伯昌眼中一亮，剛要開口，卻見伙計端著茶走來，便笑著說：“先喝茶，先喝茶！

此事咱們慢慢說，正好讓你嘗嘗我海壇的水仙茶，配著這石坊的景致，才算地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