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生紀·造神日造神基地的穹頂壓著鉛灰色的云，厚重得像塊浸了水的鉛板，把整個檢測區(qū)都罩在一片沉郁的陰影里。

唯有頭頂?shù)睦涔鉄?，亮得刺眼，慘白的光線順著走廊兩側的金屬壁流下來，把候選者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地面上像一道道褪色的印記。

“今天是人類進入燼生紀的第36年，第9個‘造神日’——我們?yōu)槿騾⑴c‘造神計劃’的同胞祈禱，感謝他們以血肉之軀，為人類存續(xù)奉獻希望?！?br>
廣播里的通告帶著電流的滋滋聲，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反復在走廊里回蕩。

沒有彩帶，沒有鼓樂，連空氣都比往常更沉，只有候選者們的腳步聲，整齊又沉默地敲著地面，像是在為這場沒有硝煙的“獻祭”倒計時。

走廊兩側站著的人，大多是候選者的親友，或是來看望的鄰居。

“小林，拿著這個，熱乎的，墊墊肚子?！?br>
住在隔壁巷的張嬸擠過人群，把一個鼓囊囊的布包塞進林野手里。

布包用的是舊床單改的，邊角都磨起了毛，里面裹著兩個煮得滾燙的土豆，熱氣透過布料滲出來，燙得林野指尖發(fā)麻，去年她兒子進檢測艙時，她也是這樣塞了兩個土豆，最后卻只等來“轉入休眠”的通知。

“在里面要是撐不住……就想想我們還在等你出來殺異獸?！?br>
張嬸的聲音壓得很低，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沒擦干凈的煤灰，“去年阿強沒撐過去，今年你替他走下去，好不好？”

林野攥緊布包，喉結滾了滾，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他知道，造神日對人類來說，從來不是什么歡慶的節(jié)日，是用“沉睡”換“希望”的祭典——每一個走進輻射艙的候選者，都是在替千萬人賭命，賭自己能成為那百分之一的“神者”，。

哪怕最終九成九的人會沉入冰冷的休眠艙，再也醒不過來，他們依然是底層人眼里“敢站出來的英雄”。

“734號林野，請進艙?！?br>
穿黑制服的守衛(wèi)從陰影里走出來，聲音依舊冰冷。

檢測艙的鉛合金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鉸鏈生銹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艙內飄著淡淡的輻射味，不像**里那樣帶著腐臭的腥氣，卻也透著一股讓人不安的涼意。

林野踏進去，腳踩在金屬地板上，涼意在鞋底蔓延上來，順著褲管往上爬。

金屬椅上搭著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衫，是前一個候選者留下的，聽說他才十七歲，沒撐過兩小時就被抬了出去，抬走時還在喃喃地說“對不起，我沒做到”，聲音輕得像片要碎的葉子。

林野坐下來，后背剛貼上金屬椅，手腕和腳踝就被自動鎖扣“咔嗒”鎖住，冰涼的金屬貼在皮膚上，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艙壁上的細管緩緩亮起淡綠色的光，微量的異能輻射順著細管注入艙內，像一層薄薄的霧，慢慢裹住他的身體。

他低頭咬了口滾燙的土豆，沙面的土豆在嘴里化開，甜意混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剛好壓住輻射滲入皮膚時那股淡淡的微涼。

透過艙壁的玻璃，他能看見外面人群里張嬸的身影，她正踮著腳往這邊望，眼睛紅紅的，像兔子一樣。

林野突然明白，那些遞食物動作，那些沉默的凝望，不是因為“神者”的光環(huán)，是因為所有人都清楚，走進這扇門，就意味著可能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再也沒法跟親人說一句“我回來了”。

“砰——”隔壁艙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壓抑的咳嗽聲，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林野側耳聽著，能想象到里面的人正蜷縮在金屬椅上，指甲死死**椅面，指節(jié)泛白，輻射正一點點啃噬他的皮膚、他的內臟，而他卻在硬撐——沒人想當逃兵，哪怕知道自己大概率要沉睡，也想多撐一秒，萬一呢？

萬一自己就是那百分之一呢？

走廊里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低低的交談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人對著隔壁艙的門，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很久才首起來；有人抬手擦了擦眼睛，又趕緊把臉轉過去，怕被別人看見。

不管結果如何，能站在這里的人，都值得被記住——記住他們曾為了別人，賭上了自己的明天。

時間在寂靜中慢慢滑過，墻上的電子鐘跳得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像在敲打著人心。

兩小時過去，林野的皮膚依舊光潔，沒有半點潰爛的跡象，反而有種奇異的暖意從基因深處滲出來，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像半年前在**撿到那枚發(fā)光晶體時的感覺——不是灼熱，是溫柔的包裹，仿佛那些輻射不是敵人，是在尋找什么，最終找到了與他基因契合的頻率，悄悄融入其中。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屏幕，“狀態(tài)正?！钡木G色字樣穩(wěn)穩(wěn)亮著，沒有絲毫波動。

而他垂在身側的指尖，正悄悄泛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綠光，像落在指尖的螢火，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卻在昏暗的艙內，固執(zhí)地亮著。

“734號林野，三小時檢測結束，無異常反應，即刻轉入凈化通道?！?br>
廣播里的通知響起時，艙外的人群爆發(fā)出低低的歡呼，卻很快又沉寂下去——歡呼是給林野的，沉默是給下一個候選者的。

那個剛被守衛(wèi)引到艙門前的少年，手里也攥著個布包，和林野的一模一樣，他正回頭望著人群里的母親，臉上帶著和林野一樣的、明知前路難測，卻依然愿意替所有人賭一把的倔強。

林野攥著張嬸給的布包，跟著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往凈化通道走。

布包里的土豆還帶著余溫，身后的檢測區(qū)，冷光燈依舊亮得刺眼，人群的致意聲像潮水般涌來，卻壓不住隔壁艙傳來的、新的一聲悶響——又有人在和輻射對抗，又有人在賭自己能醒著走出來。

他突然回頭，看見那個少年正走進檢測艙，金屬門緩緩合上，把他的身影藏進了淡綠色的輻射霧里。

而林野的掌心，那枚泛著淡綠的指尖，正悄悄藏著一個連他自己都沒完全看懂的秘密：或許他能撐過這三小時，從來都不是運氣，早就和這燼生紀的輻射，結下了某種未知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