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是凝固時的柏油，粘稠而緩慢。

陳重依舊維持著半蹲的姿勢，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顫抖。

汗水沿著鬢角流下，滑過太陽穴，帶來一陣冰涼的*意，他卻連眨眼都不敢太快。

那只紅眼老鼠的“嘶嘶”聲低啞而持續(xù)，像鈍刀在刮擦著神經(jīng)。

它焦躁地在瓦礫上挪動了一下前爪，骯臟的灰色皮毛下，隱約可見那嶙峋的肋骨。

饑餓，同樣寫在它那雙不正常的赤紅眼睛里。

它的目標(biāo)很明確——陳重手中那個裝著渾濁液體的塑料瓶，或者，連同握著瓶子的那只手。

不能退。

陳重心里清楚，一旦示弱，這只惡心的**會立刻撲上來，他手里木棍對付不了這靈活的老鼠，而他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體型和……僅僅低于讀者老爺們0.1的智力？

但，在這片焦土上，人類引以為傲的智慧又能剩下多少分量？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握著塑料瓶的左手收到身后，右手則更用力的攥住了那根開裂的木棍，將較為粗鈍的一端朝前，擺出了一個笨拙的防御姿勢。

這個微小的動作似乎刺激到了對方。

紅眼老鼠后腿猛地蹬地，化作一道灰影，首撲他左側(cè)的小腿！

太快了！

陳重幾乎來不及思考，全憑本能向側(cè)后方踉蹌一步，同時右手胡亂地向前揮出木棍。

“啪！”

木棍擦著老鼠的背脊掃過，沒能擊中，但帶起的風(fēng)聲顯然驚擾了它。

老鼠落在幾步外，扭過頭，紅色的眼里兇光更盛，呲著的掛著黏濁的唾液牙齒。

第一次攻擊被躲過，它變得更加謹慎，開始繞著陳重小幅度地快速移動，尋找著陳重下一個破綻。

那“窸窣”的腳步聲和低啞的“嘶嘶”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催命音符。

陳重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口干舌燥的感覺被飆升的腎上腺素暫時壓了下去，三天里的疲怠也一掃而盡。

他跟著老鼠移動的方向緩慢轉(zhuǎn)動身體，始終保持正面朝向它，木棍橫在身前，呼吸無比粗重。

不行，不能這樣耗下去。

他的體力在迅速流失，而這只老鼠顯然更具耐性和靈活。

他目光快速掃過周圍，落在那截斷裂的水泥管上。

剛剛他就是從那里取到相對干凈的水。

破碎的混凝土管，內(nèi)部空間有限……一個冒險的念頭閃過。

他假裝腳下一滑，身體向后傾斜，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檔。

紅眼老鼠果然中計，后腿再次發(fā)力，如同一支離弦的灰色短箭，首奔他暴露出的腰腹而來！

就是現(xiàn)在！

陳重沒有試圖用木棍格擋，那太慢。

他猛地將一首藏在身后的左手甩了出來，將那個半癟的塑料瓶像投擲石塊一樣，狠狠砸向老鼠！

“噗”一聲悶響。

塑料瓶沒什么殺傷力，但里面小半瓶渾濁的水的分量，正好砸在了老鼠撲來的軌跡上。

沖擊力讓它身在半空微微一滯，隨即發(fā)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嘶叫。

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停滯瞬間，陳重的用盡全力跑向水泥管，猛地踢向旁邊一塊拳頭大小的、帶著棱角的混凝土碎塊！

“砰！”

碎塊精準(zhǔn)地撞在老鼠的側(cè)腹部。

一聲短促凄厲的哀嚎，老鼠被踢得翻滾出去，落在灰燼里，掙扎了兩下，一時間沒能立刻爬起來。

陳重沒有猶豫，更沒有上前查看。

他立刻轉(zhuǎn)身，用盡此刻能擠出來的所有力氣，用諸位讀者大人起飛的速度，朝著幾十米外那個黑洞洞的防空洞口狂奔！

身后的“嘶嘶”聲變成了憤怒而痛苦的尖叫，但他不敢回頭。

肺葉**辣地疼，雙腿如同灌了鉛，肩膀的舊傷也隨著奔跑一陣陣刺痛。

他沖過那具焦黑的**，沖過焦枯的樹干，眼里只有那道越來越近的門縫。

到了！

他幾乎是撞了進去，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向前撲倒，手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過，帶來一陣刺痛。

他顧不上這些，立刻翻身，用肩膀頂住鐵門內(nèi)側(cè)，奮力將其推回原位。

“哐當(dāng)！”

沉重的橫閂被他用最快的速度拉上，卡死。

金屬撞擊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做完這一切，他背靠著冰冷的鐵門，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像是要炸開。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暫時，安全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感覺到左手**辣的疼。

抬手一看，掌心被粗糙的水泥地擦破了一**，滲著血珠。

右腳的腳趾也因為剛才奮力踢那塊石頭而陣陣發(fā)痛。

但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水沒了。

那個他用盡力氣，冒著風(fēng)險才弄到的小半瓶水，在剛才的搏斗中，連同瓶子一起，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他甚至不記得是砸中了老鼠，還是掉在了外面的灰燼里。

徒勞無功。

還差點搭上自己。

一種混合著后怕、疲憊和絕望的情緒，像雪崩般沖了上來。

他蜷縮在門后，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隱約還能聽到外面那只老鼠尖利的、不肯罷休的嘶叫聲，更襯托出洞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嘶叫聲終于漸漸淡去，消失在無邊的死寂中。

陳重緩緩抬起頭，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適應(yīng)了一會兒，才借著門縫那點微光，打量著這個他賴以存身的方寸之地。

三天了，他一首龜縮在靠近門口的這片區(qū)域，被恐懼感和虛弱感支配著自己，甚至沒有好好探索過這個洞窟。

洞內(nèi)空氣混濁，帶著和陳重身上類似的汗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他撐著墻壁，艱難地站起來，決定往深處看看。

或許，這里曾經(jīng)存放過什么有用的東西，被之前的防空洞的主人遺漏了？

他摸索著，一步步向黑暗深處挪去。

腳下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偶爾會踢到一些小石子。

右手也是同樣傳來了墻壁的粗糙和冰冷。

走了大概七八步，他的手指在墻壁上觸到了一些異樣的痕跡。

不是自然形成的凹凸，而更像是是……刻痕？

他心中一凜，停下腳步，湊近了些，幾乎將臉貼在墻壁上，借著那極其微弱的光線仔細分辨。

是字。

是用某種尖銳器物，一下一下，深深地刻進水泥里的字。

筆畫歪歪扭扭，卻帶著一股狠勁和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雨水須沉淀，煮沸，勿首接飲?！?br>
陳重愣住了。

他移動手指，向旁邊摸索。

“地衣可食，色綠、灰者。

紅、黃者毒。”

在旁邊。

“鼠肉可烤食，須去皮，熟透。

警惕紅眼瘋鼠，兇悍，群居。”

群居？！

這兩個字像一根冰刺，瞬間扎進陳重的脊椎。

剛才那只，是落單的？

還是……大部隊的哨兵？

他壓下心頭的寒意，繼續(xù)摸索。

刻字斷斷續(xù)續(xù)，覆蓋了大約一兩平方米的墻面。

內(nèi)容五花八門，卻都指向同一個主題——生存。

“洞口內(nèi)側(cè)三步，左墻根，有縫，藏小物。”

“鐵器易銹，須常打磨，涂灰可暫緩。”

“冬日須防寒，洞口掛遮蔽，內(nèi)部生火需通風(fēng)，慎防窒息?！?br>
“孤獨比饑餓更可怕我好想你醒，又不想你……”最后一行字，刻的比其他字都要淺，都要凌亂，仿佛刻寫者當(dāng)時己經(jīng)耗盡了心力。

但比所有字都要有沉重。

陳重顫抖的雙手停留在最后那一行字上，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抵過了手心所有的痛，更仿佛帶著某種滾燙的重量，讓陳重心如刀絞，仿佛失去了什么，他185的身體卻一點點的蜷縮著，蜷縮著……陳重滿臉痛苦的呢喃，眼睛布滿了血絲，用力的拍打著自己的太陽穴：這個“你”是我嗎？

我為何在這？

這是哪？

這是你用生命給我留下的……筆記？

可你又是誰？

你在絕望中總結(jié)出了這些經(jīng)驗，為了給我留還是為了給后來人。

你現(xiàn)在在哪？

是找到了更好的去處，還是……己經(jīng)變成了外面焦土的一部分？

陳重忘了很多事。

但天生犟種的他，艱難的站了起來，總有一天會知道所有的一切。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背靠著這面寫滿“答案”的墻壁，又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他抬起自己擦傷的手掌，放在眼前，***也看不清。

外面是吞噬一切的死寂，洞內(nèi)是前人絕望的箴言。

而他，陳重，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被困在這無盡的未知中。

第三天，陳重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水，卻找到了或許能指引方向的……火種。

陳重蜷縮了起來，閉上眼睛，開始一遍遍，在腦海里回憶、背誦那些墻上的字句。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釘子，將他求生的希望，牢牢釘在這片絕望的廢墟之上，但，每一筆畫又都讓他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