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頂被狂雨的獠牙撕得坑坑洼洼，鐵皮哀嚎著凹陷，像被萬鬼同時啃噬。

狂風掄起鐵錘般的拳頭，砸向車窗，玻璃尖叫著顫抖，隨時要炸裂成碎牙。

雨不是雨，是天空砸下的無數(shù)鋼針，一根根釘在車頂，“?！！被鹦俏鳛R，仿佛要把這具破面包車鑿成蜂窩棺材。

車內(nèi)，霉爛的座椅鼓脹著綠黑色的膿包，一坐就噗嗤炸汁，腐臭味像尸水泡軟的抹布，死死糊住口鼻。

母親林禾蜷縮成蝦米，哭聲撕裂喉嚨，像銹鋸割著濕木，每一聲都濺出血沫。

她的背脊抖得像被電擊的篩子，手指摳進座椅裂縫，指甲縫里塞滿發(fā)霉的海綿渣，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發(fā)白，仿佛要把座椅的骨頭也摳出來。

“媽——”十西歲的甜昕煜炮彈般射過去，“砰”地撞進母親懷里，水花、淚水、鼻涕一起炸開。

小胳膊鐵箍似的纏住那哆嗦的脊梁，掌心摸到母親凸起的肩胛骨，像摸到兩把被歲月磨尖的刀，幾乎要割破她的皮膚。

她用還帶著稚嫩卻劈開雨幕的嗓音吼：“媽——別哭！

明天我就長成鋼筋！

跟爸爸一起，把鈔票砸成鋼板，給咱家蓋一座炸不動的鐵房子！”

話未落，車頂又挨一記重錘，“咚——”凹陷加深，雨水順著裂隙滲進來，像黑蛇吐信，冰涼地舔在母女頭頂。

父親甜大勇跪在駕駛座下，雙手死死抵住漏水的車頂，指節(jié)被鐵皮割開，血順著雨水蜿蜒，染成淡粉色的溪流。

他咬緊的牙關(guān)發(fā)出“咯吱咯吱”的碎響，仿佛要把牙齒磨成釘子，釘住這最后的屋頂。

聽見女兒的吼聲，他猛地回頭，雨水順著下巴灌進衣領(lǐng)，聲音嘶啞卻炸出火星：“昕煜！

說得好！

咱家三口，就是三根鋼釘！

砸不彎，撬不斷！

屋頂漏了，咱用脊梁頂！”

說完，他“哐”地一聲，用肩膀狠狠撞上凹陷的鐵皮，肌肉繃緊如生銹的鋼纜，血與雨水混成赤色的汗，順著脖頸往下淌。

“砰——”又是一記狂風，側(cè)面車窗終于承受不住，炸裂成無數(shù)碎牙，玻璃渣子像銀亮的蝗蟲，撲進車內(nèi)，擦過甜昕煜的臉頰，劃出一道細長的血線。

女孩連哼都沒哼，抬手一抹，血珠被雨水沖散，她雙眼燒得通紅，像兩粒被雷劈開的炭火，咬牙嘶吼：“玻璃碎了沒事！

咱的心是鋼化玻璃！

再來十級臺風也崩不裂！”

母親林禾被女兒的嘶喊震得抬頭，淚水混著雨水在臉上犁出深溝，她猛地張開雙臂，像護雛的母鷹，把甜昕煜死死按進自己肋骨嶙峋的胸口，聲音撕成碎布，卻帶著血性的滾燙：“對！

咱不怕！

沒房子，咱住自己的骨頭！

沒屋頂，咱撐自己的脊梁！

老天要踩，咱就咬他腳踝！”

話音未落，她一把扯下自己早己濕透的外套，嘩啦——撕開內(nèi)襯，露出里面一層薄薄的塑料薄膜，那是她偷偷從工地撿來的防潮墊。

她抖著手，把薄膜高高舉起，用牙齒咬斷線頭，嘩啦啦展開，像撐起一面殘破的旗幟，覆蓋在漏水的車頂。

甜昕煜見狀，立刻撲上去，用小手死死拽住薄膜邊緣，指節(jié)繃得青白，指甲縫里塞滿黑泥，卻像鐵鉤一樣扣住塑料，不肯松半寸。

父親也加入，三人六手，六只被雨水泡皺的掌心，同時抓住那層薄如蟬翼的塑料，仿佛抓住最后一道天空。

“嘶——”狂風再次襲來，薄膜被掀得獵獵作響，像一面要被撕碎的帆，發(fā)出垂死的尖叫。

甜昕煜整個人被風帶得離地半寸，鞋底在濕滑的車底板上打滑，發(fā)出“吱吱”的摩擦聲，她卻把喉嚨吼出血絲：“再吹??！

再吹也撕不爛我們的手！

我們的手是焊槍！

把塑料焊成鋼盔！”

父親猛地低頭，用牙齒咬住薄膜一角，下頜肌肉暴起，像銹鐵澆鑄的齒輪，咯吱咯吱絞緊，血絲順著嘴角滲出，混進雨水，變成鐵銹味的溪流。

他一邊咬，一邊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誓言：“車頂漏了，咱用牙縫堵！

牙崩了，咱用血糊！

血干了，咱用命填！

命在，家就在！”

“命在！

家就在！”

甜昕煜跟著吼，聲音劈叉，像一把鈍刀砍在鐵砧上，火星西濺。

“命在！

家就在！”

母親也吼，哭聲被怒吼覆蓋，像兩股洪流撞擊，激起血色的浪花。

狂風似乎被這一家三口的嘶吼震得一滯，雨勢短暫地減弱，薄膜終于“啪”地一聲，重新貼回車頂，水珠順著塑料滾落，像被擊敗的毒蛇，倉皇逃竄。

車內(nèi)，三人六手仍死死攥著那層薄薄的塑料，指節(jié)泛白，掌心被割出道道血口，血珠剛冒出，就被雨水沖淡，像給塑料染上一層淡粉色的花紋。

甜昕煜的額頭抵著母親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滾燙，她一字一頓，像把每個字都釘進鋼板：“媽，爸，聽著——今天咱被趕出來，明天咱就蓋自己的鐵屋！

鐵墻三寸厚，鐵門萬斤重，鐵窗焊死！

誰也別想再踹我們一步！”

母親用額頭狠狠回抵，淚水落在女兒睫毛上，像兩粒滾燙的鉚釘，把母女的眼神焊在一起。

父親用血淋淋的掌心，覆上母女交疊的手背，聲音低沉，卻像鐵錘砸在鐵砧，火星迸射：“明天，爸爸去扛鋼筋！

扛水泥！

扛鋼管！

扛回咱家的鐵骨頭！”

“我一起去！”

甜昕煜吼，嗓子徹底劈裂，血絲濺在母親衣領(lǐng)，像一朵小小的紅花，開在雨夜的廢墟。

車外，狂風再次咆哮，雨釘再次砸下，車頂?shù)蔫F皮再次哀嚎。

車內(nèi)，三雙手死死攥住那層薄薄的塑料，像攥住最后一道不肯塌陷的天空。

血與雨水混成鐵銹味的河，在腳底盤旋，卻沖不散他們腳掌下那一寸小小的、滾燙的——鐵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