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陸第一次對“藥”有印象，是六歲那年在弄堂里的石板路上。

那天他發(fā)著高燒，臉蛋燒得像寨子里曬秋的紅辣椒，阿媽背著他往山坳里的老中醫(yī)家跑。

壯鄉(xiāng)的山路陡得像架在云端的梯子，阿媽粗布衣裳被汗浸透，貼在背上，腳步卻沒停。

山風卷著桂花香撲過來，混著阿媽急促的喘息：“陸家娃，撐住，到了韋伯那，扎兩針就好了?！?br>
韋伯的茅草屋藏在竹林深處，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曬干的金銀花、艾草，墻角的陶罐里泡著深褐色的藥酒，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苦香。

韋伯捏著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老樹根，又搭了搭他的額頭，說：“是濕熱犯了，用點本地的黃藤根煮水，再扎幾針就退了。”

老陸趴在竹床上，看著韋伯從竹簍里拿出黃藤根，根須上還沾著泥土，在石臼里搗得粉碎。

藥湯熬開時，那股苦味漫了滿屋子，他皺著眉想躲，卻被阿媽按?。骸斑@是山里的寶貝，喝了才有力氣爬樹掏鳥窩。”

后來他才知道，那黃藤根是壯鄉(xiāng)常見的草藥，韋伯靠采挖、炮制草藥，不僅治好了寨里人的小病小痛，還供出了兩個大學生。

那時的老陸還叫陸云，名字是阿公取的，盼著他能走出大山，像天上的白云一樣，飛得高看得遠。

壯鄉(xiāng)的邊城夾在桂滇交界的群山里，一條渾濁的小河穿鎮(zhèn)而過，河對岸就是貴州的村寨。

鎮(zhèn)上的石板路被踩得發(fā)亮，壯族吊腳樓的木窗雕著花紋，趕集日時，挑著草藥、竹編的山民擠滿街道，叫賣聲、壯語山歌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油茶。

老陸的家在鎮(zhèn)外的陸家村，三間土坯房圍著個小院，院里種著一棵老榕樹，樹干要兩個大人合抱才能圍住。

阿爸是村里的代課老師，寫得一手好毛筆字，總在油燈下教他念“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阿媽是典型的壯家婦女，白天在田里種玉米、水稻，晚上坐在火塘邊織壯錦，織得最多的是“稻穗紋”，說那是“吃飽飯的福氣”。

老陸從小就跟著阿媽下地，手掌磨出了繭子，卻也認識了不少草藥。

田埂上的蒲公英能消炎，山坡上的魚腥草能治咳嗽，就連墻角長的馬齒莧，焯水后拌上辣椒，也是下飯的好菜。

韋伯常帶著他上山采藥，教他辨認草藥的葉、莖、根，說：“草木有情，你對它上心，它就肯救你的命?！?br>
高考那年，老陸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學的是中藥栽培與鑒定專業(yè)。

臨走那天，全村人來送他，阿媽往他背包里塞了一筒壯家**，阿爸紅著眼眶說：“到了城里，好好學，別惦記家里。”

老陸對著鄉(xiāng)親們鞠了一躬，看著吊腳樓頂上的炊煙越來越遠，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混出個人樣，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十幾年后，自己終究還是回到了這片土地，只是腳下的路，早己不是當年的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