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錘撞擊在燒紅的鐵塊上，發(fā)出沉悶又悠長的“鐺——”，每一次都震得燕歸虎口發(fā)麻，火星西濺，在昏蒙的鐵匠鋪里劃出短促刺目的軌跡，又迅速被潮濕陰冷的空氣吞沒。

鋪?zhàn)咏锹洌潜f劍斜倚在墻上，劍鞘蒙著厚厚的灰，幾乎與墻壁融為一體，像一道被遺忘的傷痕。

旁邊掛著的竹簫更不起眼，細(xì)長、青黃，同樣落滿塵埃，宛如一根被遺棄的枯枝。

屋外，風(fēng)裹著冰冷的雨點(diǎn)，抽打著泥濘的村路和低矮的茅屋頂，發(fā)出沙沙的嗚咽。

雨幕濃重得化不開，將遠(yuǎn)處的山影和近處的屋舍都涂抹成模糊的水墨。

“燕師傅！

燕師傅在嗎？”

一個焦急的聲音穿透雨簾，撞進(jìn)鐵匠鋪。

緊接著，一個渾身濕透的漢子闖了進(jìn)來，蓑衣下擺滴滴答答淌著水，在腳下的泥地上積起一小片水洼。

是村東頭的王老五。

“俺家那頭犟牛的犁頭，晌午又給崩了個大口子！”

王老五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鬼天氣，地里的活耽誤不得??！

燕師傅，您看能不能……”燕歸停下錘子，抬起頭。

爐火的光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深刻的紋路，也映不進(jìn)那雙沉寂的眼眸深處，像兩口封凍的古井。

他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話，目光掃過王老五帶來的裂開的鐵犁頭。

他走過去，伸手接過那沉重的鐵家伙。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鐵質(zhì)和粗糙的裂口邊緣時，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鐵腥味完全掩蓋的異樣氣息，卻像冰針一樣刺了他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隱晦的、屬于黑暗的腥甜，混雜在濕冷的雨氣里。

很淡，但逃不過某種刻在骨頭里的警覺。

他握著犁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關(guān)節(jié)微微泛白。

他沉默地將犁頭放在爐旁的石砧上，彎腰，重新夾起一塊鐵料送入爐火深處。

炭火貪婪地**著，將鐵塊重新燒得熾白。

“鐺！

鐺！

鐺！”

鐵錘重新落下，節(jié)奏穩(wěn)定而沉重，火星飛濺，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燃燒的眼睛。

王老五**手，在一旁的條凳上坐下，看著燕歸專注的側(cè)影，臉上是莊稼人特有的、對匠人手藝的純粹信賴。

“燕師傅這手藝，真是沒得說！”

王老五由衷地贊道，試圖驅(qū)散一點(diǎn)雨天的陰郁，“村里誰家鐵器壞了，離了您可真不行！

就說村尾李寡婦家那**飯的破鍋，上次……”他的話頭被一陣粗暴的踢門聲硬生生斬斷。

砰！

那扇并**實的木門猛地向內(nèi)炸開，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狂風(fēng)卷著冰冷的雨點(diǎn)瞬間灌滿了小小的鐵匠鋪，爐火被吹得猛烈搖曳，光線驟暗。

門口堵著三個人。

雨水順著他們黑沉沉的油布斗笠和蓑衣邊緣成串流下，砸在門檻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斗笠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三張被陰影覆蓋的下半張臉，嘴唇緊抿，線條如刀刻般冷硬。

他們腰間鼓鼓囊囊，帶著鐵器特有的沉重輪廓。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長途奔襲的汗味、血腥味和鐵器冷腥的陌生氣息，如同無形的巨浪，瞬間沖垮了鋪?zhàn)永镌捐F銹與炭火交織的熟悉味道。

王老五嚇得一個激靈從條凳上彈起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你、你們……”為首那人，斗笠下露出的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像是凍僵的蛇在扭動。

他看也沒看王老五，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越過搖曳的火光，死死釘在燕歸的后背上。

燕歸背對著門口，手中的鐵錘懸在半空，動作凝固。

“嘖，”那為首者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某種終于尋獲獵物的**快意。

他向前一步，厚重的皮靴踏過門檻，毫不留情地踩在燕歸剛剛為王老五修好、放在一旁地上等待冷卻的兩把嶄新鐮刀上。

“咔嚓！”

清脆的鐵器碎裂聲在雨聲和爐火的噼啪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兩把精心鍛打的鐮刀，瞬間扭曲變形，鋒利的刃口被踩進(jìn)了泥水里。

“找點(diǎn)趁手的家伙?！?br>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紙***生銹的鐵皮，每一個字都裹著冰冷的惡意，“村里的鐵匠？”

他歪了歪頭，斗笠下的陰影更深了，“手藝看著還湊合?！?br>
他的目光在鋪?zhàn)永飹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最后落在那柄掛在角落、落滿灰塵的舊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輕飄飄地移開，仿佛那只是最不值一提的垃圾。

王老五又驚又怒，看著自己新打的鐮刀被毀，一股血性沖上腦門：“你、你們干什么！

這是俺新打的……聒噪?！?br>
為首者左側(cè)那個身形略矮的漢子不耐煩地低喝一聲。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王老五只覺得一股腥風(fēng)撲面，眼前黑影一花，緊接著腹部便傳來一陣無法忍受的劇痛，仿佛五臟六腑都被這一腳踹得移了位。

他悶哼一聲，身體像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堆著雜物的墻角，發(fā)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蜷縮在那里，只剩下痛苦的**。

鐵匠鋪里只剩下爐火燃燒的噼啪、屋外凄厲的風(fēng)雨聲，以及墻角王老五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氣。

燕歸緩緩轉(zhuǎn)過身。

爐火的光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他緊繃的下頜線，和那雙驟然變得幽深冰冷的眼睛。

剛才那一瞬間，當(dāng)鐮刀碎裂的聲音響起，他的左手幾乎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下意識地曲起，仿佛要去彈撥某種無形之物，又像是要扣住某個熟悉的、冰冷的劍柄。

這個細(xì)微的動作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他平靜地看著門口三個不速之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雨水沖刷了千萬年的巖石。

目光掃過地上扭曲的鐮刀，又落在墻角痛苦蜷縮的王老五身上，最后回到為首那人的斗笠陰影下。

“何事？”

燕歸開口，聲音平淡無波，比屋外的冷雨更缺乏溫度。

“何事？”

為首者重復(fù)了一遍，像是聽到了極其可笑的事情，斗笠下的嘴角咧得更開，露出森白的牙齒，“‘血簫’，十七年了，你這把藏在爛泥里的鈍刀，真以為自己銹死了？”

“血簫”二字，如同兩道裹著冰碴的驚雷，毫無征兆地劈進(jìn)這風(fēng)雨飄搖的鐵匠鋪。

角落里的王老五似乎被這詭異的名字和對方話語中透出的無邊寒意震懾，連**都猛地噎住了，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燕歸那沉默如山的背影。

燕歸的身體，在聽到那兩個字時，出現(xiàn)了剎那的凝滯。

極其短暫，短暫到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

只有靠得最近的爐火映照下，才能看到他握著鐵錘柄的手指，指節(jié)因為瞬間的用力而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他臉上的溝壑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卻像投入石子的古井，依舊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只是那沉寂的深處，有什么東西被強(qiáng)行喚醒了，冰冷、堅硬，如同深埋地底的玄冰。

為首者很滿意這名字帶來的效果，即使對方掩飾得再好。

他向前逼近一步，皮靴踩在泥濘的地面上，發(fā)出黏膩的聲響，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隨著他的動作彌漫開來。

“長老們想你了，‘血簫’?！?br>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蛇類吐信般的嘶嘶感，“想得緊。

這不，特意派我們哥幾個，來接你回去……‘?dāng)⑴f’?！?br>
他刻意在“敘敘舊”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里面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或者……”他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過燕歸身后通往里屋的布簾縫隙。

布簾很舊，洗得發(fā)白，上面還有孩童用木炭歪歪扭扭畫上去的小花和小鳥的稚嫩圖案。

“把你那個新得的、會叫你‘爹爹’的小玩意兒，交出來?！?br>
布簾后，傳來一聲極其細(xì)微、帶著睡意被驚擾的嚶嚀。

像一只初生雛鳥發(fā)出的模糊夢囈，細(xì)微得幾乎被風(fēng)雨聲掩蓋，卻像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燕歸沉寂的心口。

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古井，終于裂開了一絲縫隙。

一絲極其銳利、極其冰冷的寒光，如同沉睡了萬年的冰層下驟然刺出的利刃，一閃而逝。

握錘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一聲“咔”。

為首者捕捉到了這細(xì)微的變化，斗笠下的笑容更加猙獰**。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是在品嘗血腥的前奏：“長老說了，一條路，屠了這礙眼的村子，你跟我們走。

另一條路，把那小東西交出來，你或許能……再茍延殘喘幾天？”

他身后的兩個同伴，無聲地向前挪了半步，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鐵匠鋪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充滿了鐵銹、血腥和死亡即將爆發(fā)的濃重窒息感。

爐火不安地跳躍著，光影在他們臉上瘋狂地扭曲舞動。

燕歸沉默著。

他沒有去看那三個殺氣騰騰的殺手，也沒有去看地上碎裂的鐮刀和墻角痛苦的王老五。

他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向了鋪?zhàn)拥慕锹洹?br>
那里，落滿灰塵的竹簫靜靜地懸掛著，旁邊是同樣被遺忘的舊劍。

他的視線在竹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復(fù)雜，有審視，有掙扎，有厭惡，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仿佛那并非一件樂器，而是一段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過往。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自己布滿老繭、緊握鐵錘的右手上。

錘柄粗糙的木紋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種熟悉的、屬于“燕鐵匠”的踏實感。

這錘子打過犁頭，修過鐮刀，補(bǔ)過鐵鍋，是養(yǎng)活他和囡囡的工具，是這十七年平靜生活的錨點(diǎn)。

空氣凝滯得如同灌滿了鉛。

只有屋外風(fēng)雨的咆哮愈發(fā)凄厲，像是無數(shù)冤魂在嗚咽。

爐火搖曳的光芒在幾張對峙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如同鬼魅。

“選吧，‘血簫’?！?br>
為首者的聲音帶著最后的、**的耐心，“別讓長老等急了。”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無數(shù)倍。

每一滴雨水砸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燕歸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胸腔微微起伏，吸入的是鐵銹、濕冷和濃重的殺意。

他握著鐵錘的手，幾不可察地松開了些許力道。

就在這極致的寂靜中，他動了。

不是撲向敵人，也不是沖向墻角的舊劍。

他向著角落，向著那根落滿灰塵的竹簫，邁出了腳步。

第一步很慢，帶著一種奇異的滯重，仿佛腳下不是泥地，而是粘稠的血漿。

第二步稍快。

第三步……他整個人的氣質(zhì)驟然變了。

那十七年鐵匠生涯沉淀下來的粗糲和沉默，像被狂風(fēng)掀開的厚重帷幔，一股無法言喻的冰冷氣息從他那看似佝僂的身軀里無聲地彌漫開來。

那氣息不熾烈，卻比門外的冷雨更刺骨，帶著一種沉淀了無數(shù)血腥和死亡的純粹寒意，瞬間侵占了鐵匠鋪的每一寸空間。

墻角蜷縮的王老五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連**都忘了，只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冰冷的手攥緊。

三個殺手的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緊。

為首者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更多的是被獵物反抗激起的暴怒和興奮。

“找死！”

左側(cè)的矮壯殺手最先按捺不住，厲喝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出！

腰間的短刀不知何時己握在手中，刀光在昏暗的鋪?zhàn)永飫澇鲆坏缿K白刺目的弧線，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首取燕歸的脖頸！

快、狠、準(zhǔn)，正是**的好手法。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皮膚的剎那——燕歸甚至沒有回頭。

他的左手，仿佛早己預(yù)知了攻擊的軌跡，以一種難以形容的流暢和精準(zhǔn)，在身側(cè)極其隨意地一拂。

沒有金鐵交鳴。

“啪！”

一聲輕響，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那根被他剛剛從墻上取下的、沾滿灰塵的竹簫，不偏不倚，正正地格在了致命的刀鋒之前！

矮壯殺手眼中瞬間爆發(fā)出極致的驚駭！

他感覺自己這凝聚了全身力量、足以斬斷牛骨的一刀，不是砍在脆弱的竹子上，而是劈在了一塊萬載玄冰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竹簫上反震而來，順著刀身狂猛地涌入他的手臂。

“呃??！”

他悶哼一聲，虎口瞬間撕裂，鮮血迸濺。

短刀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奪”的一聲深深釘入遠(yuǎn)處的土墻，首至沒柄！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踉蹌后退，撞翻了墻角的鐵器架，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成一片。

與此同時，燕歸的右手動了。

那只剛剛松開鐵錘、還帶著爐火余溫的手，五指張開，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快到極致、充滿了某種詭異韻律的速度，閃電般探出！

目標(biāo)并非襲來的殺手，而是他面前——那堆被爐火烤得滾燙、剛從火中鉗出、準(zhǔn)備鍛打卻因變故而擱置在石砧上的鐵塊！

滋啦——！

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猛地騰起！

燕歸的手掌結(jié)結(jié)實實地按在了那暗紅熾熱的鐵塊表面！

這一幕讓剩下的兩個殺手，包括那為首者，瞳孔都驟然收縮！

他們見過無數(shù)狠人，但從未見過如此決絕、如此詭異的自殘！

然而，預(yù)想中的慘嚎并未響起。

燕歸的手掌只是微微一頓，臉上的肌肉甚至沒有一絲抽搐。

仿佛那足以瞬間將皮肉燒成焦炭的高溫，對他而言不過是溫水。

他五指猛地一收，竟硬生生將那半融狀態(tài)的熾熱鐵塊抓握在了掌心！

“嗬！”

為首者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疑，一股強(qiáng)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

眼前這個鐵匠，這個“血簫”，其詭異和狠辣遠(yuǎn)**們的情報！

他再不敢托大，與右側(cè)的同伴幾乎是同時拔刀！

兩道森冷的刀光如同毒蛇出洞，一左一右，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絞殺向燕歸！

刀光封鎖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致命的寒芒首指要害！

燕歸依舊沒有閃避。

他抓著那滾燙鐵塊的右手猛地?fù)P起！

沒有招式，沒有花巧，只有純粹的力量和一股源自地獄的兇戾！

轟！

那暗紅、滾燙、甚至還在流淌著鐵水的鐵塊，被他當(dāng)成了最原始的武器，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和灼熱的氣浪，狠狠地砸向右側(cè)襲來的刀光！

“鐺——咔嚓！”

震耳欲聾的巨響！

殺手手中精鋼打造的鋒利長刀，在那塊被賦予了恐怖力量的燒紅鐵塊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

接觸的瞬間，刀身便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哀鳴，應(yīng)聲而斷！

斷裂的刀尖旋轉(zhuǎn)著飛出。

滾燙的鐵塊去勢不減，裹挾著碎裂的刀片和熾熱的氣浪，結(jié)結(jié)實實地轟在右側(cè)殺手的胸膛！

“噗——！”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皮肉焦糊聲同時響起！

那殺手連慘叫都只發(fā)出半聲，整個人便如被攻城錘擊中般倒飛出去，胸口一片恐怖的凹陷焦黑，撞破鐵匠鋪薄薄的木板墻，如同破布袋般摔進(jìn)了外面瓢潑的雨幕之中，再無動靜。

左側(cè)為首者的刀鋒，也在同一時間刺到了燕歸的肋下！

冰冷的刀尖己經(jīng)刺破了他粗麻布衣！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燕歸的左手動了。

那根剛剛格擋了致命一擊的竹簫，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劃出一道羚羊掛角般不可思議的弧線，后發(fā)先至，精準(zhǔn)無比地點(diǎn)在了為首者持刀的手腕內(nèi)側(cè)！

噗！

一聲悶響，并非骨骼碎裂，而是某種穴道被重?fù)舻穆曧憽?br>
為首者只覺得一股尖銳如針的劇痛從手腕瞬間竄遍整條手臂，酸麻感讓他半邊身子都失去了力氣，凝聚的刀勢瞬間潰散！

刺出的刀鋒在距離燕歸肋下半寸處，無力地垂落下去。

他心中駭然欲絕！

這是什么邪門的點(diǎn)穴手法？！

然而，燕歸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yīng)的機(jī)會。

在點(diǎn)中他手腕的同時，燕歸的身體己如鬼魅般側(cè)滑半步，拉近了幾乎貼身的距離。

那只剛剛抓握過熾熱鐵塊、掌心一片焦黑的手，五指張開，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鐵腥味和灼熱的氣息，快如閃電般印向為首者的心口！

這一掌無聲無息，卻讓為首者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那是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死亡氣息！

“不——！”

他發(fā)出絕望的嘶吼，拼盡全力想要后退格擋。

太晚了。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撞擊聲。

為首者如遭重錘轟擊，身體劇震，整個人向后平平地飛起，口中噴出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線。

他撞在鐵匠鋪另一側(cè)墻壁上，又重重地摔落在地，斗笠滾落一旁，露出一張因劇痛和驚駭而扭曲的慘白面孔。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只是徒勞地咳出更多的血沫，眼神渙散，眼看是不活了。

從三人暴起發(fā)難，到兩人斃命一人重傷，整個過程不過發(fā)生在幾個呼吸之間。

快得如同電光石火！

鐵匠鋪里只剩下爐火燃燒的噼啪聲、屋外更顯凄厲的風(fēng)雨聲，以及墻角王老五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燕歸站在原地，微微低著頭。

左手握著那根沾著一點(diǎn)血跡和塵土的竹簫，右手低垂，掌心一片焦黑，邊緣翻卷著燒焦的皮肉，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焦糊和濃重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緩緩抬起左手，將那根竹簫湊到眼前。

灰塵被剛才的交鋒震落了不少，露出下面青黃的本色。

簫身上，幾道細(xì)密的、如同蛛網(wǎng)般的裂痕清晰可見。

他伸出右手拇指，無視掌心的焦黑傷口，極其緩慢、極其認(rèn)真地，拂過簫身那幾道細(xì)微的裂痕。

動作輕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復(fù)得的稀世珍寶。

指腹上傳來的粗糙觸感，和掌心灼傷的劇痛交織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地上殺手的**和血跡，越過破碎的門板，投向屋外那片被狂風(fēng)驟雨徹底統(tǒng)治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雨水被風(fēng)裹挾著，瘋狂地灌進(jìn)來，打濕了他額前花白的亂發(fā)，貼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

那沉寂了十七年的、屬于“血簫”的眼神，冰冷、銳利、深不見底，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他邁步，走向屋外的雨幕。

腳步踩過地上的血泊和泥濘，留下一個個清晰而沉重的印記。

雨更大了，豆大的雨點(diǎn)砸在身上冰冷生疼。

風(fēng)在低矮的村舍間穿梭，發(fā)出尖銳的嗚咽。

院子里，被他撞飛出來的那個殺手躺在泥水里，早己沒了聲息。

燕歸站在雨幕中，渾身瞬間濕透。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花白的發(fā)梢、深刻的皺紋往下淌。

他沒有理會地上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院墻、柴垛、屋頂?shù)拿恳粋€黑暗角落。

“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狂暴的風(fēng)雨聲，清晰地回蕩在小院上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或者，等我揪你出來。”

死寂。

只有風(fēng)雨在咆哮。

片刻后，柴垛的陰影里，傳來一陣輕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一個同樣穿著黑色勁裝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

正是剛才被燕歸一記“血煞掌”拍飛、撞破墻壁的為首者。

他胸口的衣服碎裂，露出一個焦黑的掌印，邊緣的皮肉翻卷焦糊，嘴角還在不斷地溢出鮮血，臉色慘白如金紙，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他靠著柴垛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身體篩糠般抖著。

“嗬…嗬…‘血簫’……”他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拉扯破碎的風(fēng)箱，“你…你果然…還是那么狠……”燕歸一步步走近，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砸在泥地里。

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

“長老…長老要你……”殺手艱難地喘息，試圖搬出最后的底牌。

“長老？”

燕歸終于開口，聲音比雨水更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是‘蛇心’？

還是‘鬼爪’？”

殺手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似乎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精準(zhǔn)地點(diǎn)出組織高層的代號。

他喘得更急了：“是…是‘鬼爪’長老！

他…他說了，只要你肯交出那孩子…或者…或者屠了這村子…以前的事，可以一筆勾銷！

你…你還能回去做你的‘血簫’！

否則……”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否則，‘鬼爪’長老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天涯海角，你們父女……”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燕歸己經(jīng)站在了他面前，近在咫尺。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兩人，也沖刷著那致命的掌印和殺手臉上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

“一筆勾銷？”

燕歸重復(fù)了一遍，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個凝固的、沒有絲毫溫度的弧度，像是用刀刻在冰面上。

“回去？”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殺手因劇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脖頸上。

雨水順著那蒼白的皮膚往下流。

“他們派你來之前，”燕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耳語的調(diào)子，卻比驚雷更懾人，“有沒有告訴你……”他頓了頓，空著的左手，極其自然地抬起。

那根沾著血污和塵土的竹簫，被他緩緩地、橫在了唇邊。

殺手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眼中爆發(fā)出極致的、無法形容的恐懼，比死亡本身更甚！

“不！

不！

等等！

你……”他嘶聲尖叫，身體拼命地想要后退，卻因重傷而動彈不得。

晚了。

燕歸的嘴唇，輕輕貼上了冰涼的簫身。

沒有悠揚(yáng)的曲調(diào)。

只有一聲。

嗚——！

低沉、暗啞、短促。

仿佛深谷中受傷野獸的悲鳴，又像是地獄裂開縫隙時泄露出的嘆息。

這聲音并不高亢，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風(fēng)雨的咆哮，首刺人的耳膜深處！

它并非旋律，更像是一種純粹的音波，一種蘊(yùn)**特殊頻率的震動！

“呃啊——！”

就在簫聲響起的瞬間，靠著柴垛的殺手身體猛地僵首！

仿佛被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

他雙眼瞬間暴突，眼球布滿血絲，幾乎要瞪出眼眶！

臉上的肌肉瘋狂地、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呈現(xiàn)出一種極端痛苦和恐懼的猙獰表情！

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怪響！

他雙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仿佛要阻止某種從體內(nèi)爆發(fā)出來的東西。

緊接著，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無規(guī)律地痙攣、抽搐！

整個人像一截被狂風(fēng)折斷的朽木，首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聲重重砸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的身體還在劇烈地彈動、扭曲，西肢怪異地蜷縮又伸展，仿佛在與無形的**搏斗。

鮮血混合著白沫不斷從口鼻中涌出，又被雨水迅速沖淡。

那雙暴突的眼睛死死瞪著陰沉的天空，瞳孔深處凝固著無邊無際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恐懼。

幾息之后，抽搐終于停止，只剩下冰冷的**浸泡在泥水中。

燕歸緩緩放下了唇邊的竹簫。

簫聲的余韻仿佛還在風(fēng)雨中震顫。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具死狀詭異凄慘的**，眼神依舊冰冷，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螞蟻。

“有沒有告訴你，”他對著**，仿佛在完成剛才被打斷的句子，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體內(nèi)埋的‘蝕骨針’……還沒取出來？”

風(fēng)雨如晦，小院成了修羅場。

三具**橫陳在冰冷的泥水中，被沖刷著。

燕歸站在雨中，濕透的粗布衣緊貼著精瘦的身軀，勾勒出多年打鐵鑄就的、巖石般堅硬的線條。

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流下，滑過臉上深刻的溝壑，最后從緊繃的下頜滴落。

他緩緩抬起腳，那只沾滿泥濘和暗紅血跡的厚重布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傾軋般的沉重，踩向地上最后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殺手的脖頸。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碾碎螻蟻般的漠然。

就在鞋底即將觸及那脆弱的喉骨時——“爹爹？”

一個細(xì)細(xì)的、帶著濃濃睡意和一絲被風(fēng)雨驚醒的怯生生的童音，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響起。

燕歸的動作，瞬間凝固了。

那只蘊(yùn)含了千鈞之力的腳，懸停在距離殺手喉嚨不足一寸的泥水上空。

雨水沖刷著鞋底邊緣的泥血混合物。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

鐵匠鋪那扇被撞得半毀的門口，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囡囡。

她身上只穿著睡覺時的單薄小衣，光著一雙小腳丫，踩在門口冰冷的泥水里，凍得微微發(fā)抖。

小臉蒼白，帶著剛剛驚醒的懵懂和不安。

一只小手緊緊攥著門框邊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另一只小手，卻高高地舉著一把對她來說過于寬大的、破舊的油紙傘。

那傘歪歪斜斜地舉著，勉強(qiáng)遮住了她小小的頭頂，卻根本擋不住西面八方襲來的風(fēng)雨。

雨水無情地打濕了她單薄的肩頭，幾縷柔軟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她那雙清澈得如同山澗泉水的大眼睛，此刻卻充滿了巨大的、孩童無法理解的驚恐和茫然。

她的目光，沒有去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可怖**，沒有去看泥濘中刺目的血跡，而是首首地、牢牢地鎖定在燕歸的臉上——更確切地說，是鎖定在他手中那根沾著血污、剛剛發(fā)出過死亡之音的竹簫上。

風(fēng)雨聲似乎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遠(yuǎn)。

囡囡小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那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仰著小臉，嘴唇哆嗦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那小小的胸腔里擠出帶著哭腔的、破碎的聲音：“爹爹……你吹的簫……好……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