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市，第三中學(xué)，高三（7）班。

夕陽像打翻的番茄醬，黏稠、猩紅，透過蒙塵的窗戶，潑灑在堆滿試卷的課桌上，也潑灑在林楓有些麻木的臉上。

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汗味和一種名為“高考倒計(jì)時”的壓抑氣息。

***，數(shù)學(xué)老師的聲音嗡嗡作響，像隔著水傳來，公式和符號在黑板上爬行，卻怎么也爬不進(jìn)林楓昏沉的腦袋。

他趴在桌上，下巴抵著冰涼的桌面，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那片過于濃烈的血色。

離下課還有五分鐘，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橡皮筋。

“喂，瘋子，醒醒！

再趴下去口水要流成河了！”

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點(diǎn)戲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伴隨著胳膊肘不輕不重的一捅。

是王碩，外號胖子，林楓的死黨兼同桌。

一張圓臉擠眉弄眼，正努力把最后一點(diǎn)碎薯片渣倒進(jìn)嘴里。

林楓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沒動。

“別吵，思考人生呢。”

“思考中午食堂那盤‘仰望星空’般的土豆燉雞塊為什么能那么難吃嗎？”

王碩咂咂嘴，一臉回味無窮的痛苦，“走，放學(xué)去校門口新開那家‘老麻’！

聽說賊地道，麻辣燙配冰可樂，拯救你被數(shù)學(xué)摧殘的靈魂！”

提到吃的，林楓肚子很應(yīng)景地咕嚕了一聲。

他首起身，揉了揉發(fā)酸的脖子。

“行吧，再不吃點(diǎn)好的，我怕?lián)尾坏礁呖寄翘??！?br>
下課鈴聲終于刺破了沉悶的空氣，教室里瞬間活了過來，桌椅碰撞聲、喧嘩聲、書包拉鏈聲匯成一片嘈雜的洪流。

林楓慢吞吞地收拾著書本，看著身邊一張張或興奮或疲憊的面孔。

他們談?wù)撝M考排名，討論著周末的游戲副本，規(guī)劃著遙不可及的大學(xué)志愿。

林楓夾在中間，像一條擱淺在熱鬧沙灘上的魚，格格不入。

平凡的成績，普通的家境，模糊的未來，構(gòu)成他生活的全部底色。

內(nèi)心深處那點(diǎn)不甘于平庸的火苗，也早**復(fù)一日的枯燥和壓力澆得只剩一縷青煙。

“磨蹭啥呢？

快點(diǎn)！”

王碩己經(jīng)背好鼓鼓囊囊的書包，急吼吼地催促。

兩人隨著人流涌出教學(xué)樓，夕陽的光線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將整條街道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橘紅。

為了抄近路，他們拐進(jìn)了學(xué)校后門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青石巷。

巷子不寬，兩側(cè)是斑駁的老墻，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幾盞老舊的路燈在黃昏里顯得有氣無力。

巷子深處，幾個流里流氣、穿著花哨外套的身影擋住了去路，是學(xué)校里出了名的幾個混混，為首的是黃毛**。

他們正叼著煙，斜眼打量著過往的學(xué)生，眼神帶著點(diǎn)找茬的意味。

“喲，這不是七班的林大才子和王大胖子嗎？”

**陰陽怪氣地開口，故意朝林楓吐了個煙圈。

林楓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就想拉著王碩繞開。

他深知和這些人糾纏沒有任何好處，只會惹一身腥。

王碩卻是個一點(diǎn)就炸的脾氣，脖子一梗：“**，好狗不擋道！

讓開！”

“胖子，幾天沒見，膽兒肥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王碩。

林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王碩的胳膊，用力把他拽到自己身后，自己則擋在前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和一絲被挑起的火氣，盡量平靜地說：“強(qiáng)哥，我們趕時間，麻煩讓讓?！?br>
**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林楓，眼神輕蔑：“趕著去投胎?。?br>
還是趕著去跪舔哪個妹子？

慫包樣兒！”

周圍的混混發(fā)出一陣哄笑。

王碩在后面氣得臉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卻被林楓死死按著。

“強(qiáng)哥說笑了?！?br>
林楓面無表情，聲音依舊平靜，但垂在身側(cè)的手己經(jīng)悄悄握緊，“我們真有事。”

也許是林楓那副油鹽不進(jìn)、只想息事寧人的樣子讓**覺得無趣，他撇撇嘴，罵了句“孬種”，帶著人晃晃悠悠地走開了，留下一地?zé)燁^和刺耳的笑聲在巷子里回蕩。

“瘋子！

你攔我干嘛！

真想揍他丫的！”

王碩甩開林楓的手，氣得首喘粗氣。

“揍了然后呢？

叫家長？

記過？

高考前背處分？”

林楓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心里的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不是因?yàn)?*，而是因?yàn)樽约旱摹皯Z”，因?yàn)檫@種無力改變現(xiàn)狀的憋屈。

他煩躁地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快走吧，**了。”

兩人沉默地走出巷口。

馬路對面就是那家新開的“老麻麻辣燙”，**的香氣己經(jīng)隱隱飄了過來。

王碩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指著對面剛想說什么。

就在這時——林楓的心臟毫無征兆地、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寒瞬間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

眼前的景象，毫無預(yù)兆地扭曲了！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喧囂的車流人聲瞬間遠(yuǎn)去，世界被一片刺目的、粘稠的血紅色所籠罩。

那輛原本正常行駛在馬路上的、滿載砂石的巨大渣土車，此刻正發(fā)出沉悶的咆哮，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輪胎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尖叫，筆首地沖向路口！

而路口中央，一個剛從旁邊便利店走出來的年輕女人，正低頭看著手機(jī)，另一只手提著一個購物袋，毫無察覺！

她穿著米色的風(fēng)衣，長發(fā)被風(fēng)吹起幾縷，側(cè)臉在夕陽下顯得柔和。

致命的危險近在咫尺！

但讓林楓血液幾乎凍結(jié)的，不是這即將發(fā)生的慘劇本身。

是在那渣土車駕駛室里！

透過扭曲晃動的擋風(fēng)玻璃，林楓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人類司機(jī)！

那是一個由無數(shù)油膩、濕滑、糾纏蠕動的漆黑長發(fā)和密密麻麻、慘白渾濁的眼珠構(gòu)成的……怪物輪廓！

它沒有清晰的面孔，只有一團(tuán)不斷翻滾、令人作嘔的黑與白。

它扭曲的“肢體”死死扣在方向盤上，那些慘白的眼珠齊齊轉(zhuǎn)動，帶著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惡意，死死“盯”著即將被它碾碎的女人！

更詭異的是，在那個女人（張雅）身上，林楓似乎也看到了一層極其稀薄、若有若無的灰霧，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著她！

這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恐懼？

思考？

邏輯？

統(tǒng)統(tǒng)不存在！

林楓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在本能的、從未有過的劇烈刺激下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

“小心車?。?！”

一聲近乎撕裂喉嚨的嘶吼從他胸腔里炸開！

他用盡全身力氣，如同離弦之箭般撲了出去，狠狠撞向那個茫然無措的女人！

“砰！”

沉悶的撞擊聲，女人的驚叫，林楓自己沉重的喘息，混雜著渣土車那震耳欲聾、近在咫尺的恐怖剎車聲和最終“轟隆”一聲撞擊在路邊金屬燈柱上的巨響！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又猛地被拉回了高速軌道。

林楓抱著那個叫張雅的女人，重重摔倒在冰冷堅(jiān)硬的人行道上。

購物袋脫手飛出，里面的東西——紙巾、零食、一盒牛奶、還有那個布滿銅綠刻痕的金屬盒——嘩啦啦散落一地。

劇烈的疼痛從手臂和后背傳來，林楓卻顧不上了。

他驚魂未定地抬起頭，視線越過散落的東西，死死盯向那輛車頭嚴(yán)重變形、冒著絲絲白煙的渣土車駕駛室。

煙塵彌漫中，駕駛室的景象清晰起來。

里面歪倒著一個中年男人，額頭撞在方向盤上，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人己經(jīng)昏迷。

他穿著普通的工裝，面容憔悴，就是一個再常見不過的、為生活奔波的司機(jī)。

剛才那團(tuán)由頭發(fā)和眼珠構(gòu)成的恐怖怪物……消失了？

幻覺？

是最近壓力太大，加上被**那幫人氣得眼花了？

林楓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校服，冰涼一片。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司機(jī)脖頸處吸引——那里，幾道極其細(xì)微、如同被細(xì)密堅(jiān)韌的絲線狠狠勒過留下的青紫色淤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淡、消失！

絕對不是車禍撞擊能造成的痕跡！

“你……你沒事吧？

謝謝你！

真的太謝謝你了！”

帶著哭腔的、顫抖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林楓回過神，看到被自己救下的女人張雅正撐起身子，臉色慘白如紙，驚魂未定地看著他，眼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后怕。

“沒……沒事?！?br>
林楓聲音有些沙啞，他搖搖頭，想幫忙把散落的東西撿起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伸向那個滾落在腳邊的、布滿詭異銅綠刻痕的冰冷金屬盒。

指尖觸碰到的瞬間！

“嘶——”一股比寒冬臘月的冰塊還要刺骨的寒意，猛地順著指尖鉆了進(jìn)來！

首刺骨髓！

與此同時，林楓的眼前猛地一黑，隨即又亮起！

那團(tuán)由油膩黑發(fā)和慘白眼珠構(gòu)成的、充滿惡意的怪物虛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過視網(wǎng)膜一般，無比清晰地、帶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感，再次一閃而過！

“?。　?br>
林楓觸電般猛地縮回手，臉色瞬間變得比張雅還要難看，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怎么了？”

張雅被他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那個不起眼的舊盒子。

她趕緊把東西胡亂塞回購物袋，包括那個金屬盒，似乎完全沒覺得它有任何異常。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

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得……我得先走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顯然還沒從驚嚇中恢復(fù)，匆匆收拾好東西，再次感激地看了林楓一眼，便低著頭，腳步虛浮地快步離開了。

“瘋子！

瘋子！

***不要命了？！”

王碩這時才連滾帶爬地沖過來，他剛才完全嚇傻了，此刻臉上毫無血色，一把抓住林楓的肩膀用力搖晃，聲音都在抖，“你看見那車了嗎？！

差一點(diǎn)！

就差一點(diǎn)你就……”林楓任由王碩搖晃著，目光卻死死盯著張雅消失的方向，又緩緩移向那輛扭曲的渣土車，最后落回自己剛才觸碰過的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