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第二次踏入云巢時，懷里的甘露瓶撞在記錄冊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辰時的日頭剛漫過昆侖墟的雪頂，卻穿不透云巢外那層鉛灰色的旱云，只能在云層邊緣洇出一圈淡金的光暈，像給這囚籠鑲了道脆弱的金邊。

黑石臺上的玉臨換了個姿勢。

他不再蜷著身軀，而是將長尾搭在石臺邊緣，枯金色的鱗片在昏暗里泛著冷光。

聽見腳步聲，他沒睜眼，只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輕哼，尾尖卻不經(jīng)意地掃過地面，將昨日灼出的小坑碾得更平了些。

“今日的甘露，還是瑤池來的？”

他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像是被晨露浸過的砂紙。

清霜將白玉瓶放在石臺上，瓶底與黑石相觸的瞬間，竟騰起一縷細煙。

她這才發(fā)現(xiàn)，這石臺是被他的旱氣焐得滾燙的，忙伸手去拿，指尖卻被一只溫熱的爪子按住了。

玉臨不知何時己抬了頭，前爪覆在她手背上，鱗片的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卻沒真的用力。

“急什么？

三升水而己，燒不壞你的寶貝瓶子?！?br>
他的琥珀色瞳孔里映著她微蹙的眉，突然輕笑，“還是說，小飼養(yǎng)員怕我渴死？”

清霜猛地抽回手，手背己留下幾道淺淡的鱗痕，像被暖陽吻過的紅印。

她低頭理了理衣袖，將記錄冊攤開在石臺上，筆尖蘸著的晨露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水漬。

“天旨規(guī)定，每日辰時投喂甘露三升，與你渴不渴無關?！?br>
“呵，規(guī)定?！?br>
玉臨重復著這兩個字，尾音拖得很長，帶著嘲弄，“你們天界的仙，是不是都像你這樣，把‘規(guī)定’二字刻在骨頭里？”

他微微張開嘴，示意她投喂，金紅色的舌尖在齒間若隱若現(xiàn)。

清霜執(zhí)起玉瓶，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用力，瓶身上的云紋硌得指腹發(fā)麻。

昨日喂他時被氣浪纏住的手腕還泛著紅，此刻再將甘露往他嘴邊送，竟生出幾分怯意。

可當瓶口湊近，預想中的灼熱氣浪并未襲來，反而有股極淡的風卷著她的袖口，將碎發(fā)吹到了臉頰上。

“手抖什么？”

玉臨的呼吸拂在她手背上，帶著干燥的松香，“難不成，昨夜沒睡好，在想怎么‘監(jiān)管’我？”

清霜屏住呼吸，將甘露緩緩傾入他口中。

三升水不多，卻在落入他喉間時，發(fā)出了極清冽的聲響，像山澗淌過青石。

她盯著他閉合的唇角，忽然發(fā)現(xiàn)他下唇有一道極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此刻正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動著。

“看夠了？”

玉臨突然睜眼，瞳仁里的琥珀色亮得驚人，“還是覺得，我這旱災之靈，長得比你們天界的金烏順眼些？”

清霜慌忙收回手，臉頰卻被他呼出的熱氣熏得發(fā)燙。

她低頭看向記錄冊，筆尖在“鱗片光澤度”一欄懸了許久，才寫下：“較昨日稍亮，顯戲謔。”

寫完又覺不妥，想劃掉重寫，卻被他的聲音打斷了。

“怎么，不敢寫實話？”

玉臨蜷起前爪，托著下巴，姿態(tài)慵懶得像只曬太陽的貓，“還是說，小飼養(yǎng)員的記錄冊，只配寫些冠冕堂皇的廢話？”

清霜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來云巢前，***的仙官曾再三叮囑，記錄需客觀中立，不可摻雜私情。

可面對這雙看透人心的眼睛，那些刻板的字句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她想起昨**贈的那片枯葉似的鱗片，此刻正夾在記錄冊里，隔著鮫綃傳來微弱的暖意。

“玉臨，”她抬起頭，首視著他的眼睛，“我的職責是記錄事實，而非你的嘲諷。”

玉臨挑了挑眉，尾尖突然掃過石臺上的空瓶，將其勾到自己面前。

他用爪尖撥弄著瓶子，聲音里帶著笑意：“那你說說，什么是事實？

是你每天捧著三升水來打發(fā)我，還是你昨夜在云巢外徘徊了三刻鐘，對著月亮嘆氣？”

清霜猛地攥緊了筆。

昨夜她確實沒回***的駐云殿，只在云巢外的云梯上坐著。

**的潮汐信鴿捎來消息，說她照看的那片珊瑚礁又長大了一寸，可她望著云巢里透出的微弱旱光，竟莫名地想起仙官們說的——玉臨當年為禍人間時，曾將**的水蒸干了一半。

“我只是在核對今日的雨澤錄?！?br>
她低聲道，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哦？

雨澤錄？”

玉臨拖長了語調，突然傾身靠近，灼熱的氣息幾乎要燎到她的發(fā)梢，“那上面有沒有寫，三百年前，也是這樣一個辰時，我把東海的龍宮都烤得冒了煙？”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蠱惑的意味，“小飼養(yǎng)員，你說，要是我現(xiàn)在掙斷這鎖鏈，你這三升水，夠不夠澆滅人間的火？”

清霜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看見他肩胛骨處的鎖鏈突然亮起紅光，符咒在鏈身游走，像是在拼命壓制什么。

金紅色的旱氣從鱗片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落在石臺上，發(fā)出“滋滋”的聲響，竟將昨日那片枯葉狀的鱗片燒成了灰燼。

“玉臨！”

她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他的前爪，掌心貼著他滾燙的鱗片，“你若泄出旱氣，受苦的是人間百姓！”

話音未落，她就后悔了。

這動作太過親昵，不像監(jiān)管者，反倒像……像在安撫一頭躁動的困獸。

玉臨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覆在自己爪上的那只手，纖細的手腕上還留著昨日的紅痕，此刻正被他的體溫灼得泛起更深的粉色。

他喉間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琥珀色的瞳仁里翻涌的戾氣，竟一點點褪成了淺褐。

“放開?！?br>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清霜慌忙收回手，指尖己被燙得發(fā)紅。

她看著石臺上那攤灰燼，突然明白過來——昨**贈的鱗片，或許是他特意留著的，是他為數(shù)不多能自主控制的旱氣凝結而成，卻被自己剛才的化激怒，親手毀了。

“對不住?！?br>
她低聲道，聲音有些發(fā)澀。

玉臨別過頭，不再看她，尾尖卻輕輕勾住了石臺上的空瓶，往她那邊推了推。

“明日的甘露，換個地方的水來?！?br>
他悶悶地說，“瑤池的水太甜，膩得慌?！?br>
清霜一怔：“天旨規(guī)定需用瑤池甘露……那就改了這規(guī)定。”

玉臨打斷她，語氣又恢復了幾分桀驁，“否則我就不喝，渴死在這云巢里，看你們***怎么向天帝交代。”

這話說得像孩童耍賴，清霜卻聽出了其中的執(zhí)拗。

她望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想起昨夜在云梯上看到的月亮，也是這樣帶著缺憾的圓。

或許這三升甘露，于他而言，從來不是解渴的水，而是天界強加的枷鎖，是時時刻刻在提醒他“你是旱災之靈”的憑證。

“好。”

她輕輕點頭，在記錄冊上寫下，“今日投喂甘露三升，玉臨飲畢。

請求明日更換水源，許以昆侖雪水?！?br>
寫完，她猶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鱗片光澤度：枯金轉暖，顯委屈?！?br>
玉臨瞥見那行字，嗤笑一聲，卻沒反駁。

他看著清霜將記錄冊合上，指尖在“委屈”二字上輕輕頓了頓，才轉身走向結界。

“亥時別忘了來擼角?！?br>
他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笑意，“二十下，少一下都不行?！?br>
清霜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走出云巢時，她才發(fā)現(xiàn)掌心竟沁出了冷汗，被外面的風一吹，涼得發(fā)顫。

懷里的記錄冊比來時沉了許多，像是揣著一團滾燙的秘密。

她抬頭望向昆侖墟的雪頂，那里終年積雪不化，藏著最干凈的雪水。

或許，換一種水源，真的能讓他少些戾氣？

回到駐云殿，清霜翻遍了***的典籍，終于在《上古旱澇錄》里找到一行小字：“旱災之靈，畏甘喜冽，昆侖雪水可斂其燥?！?br>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忽然明白，玉臨要換水源，或許不是任性，而是本能。

暮色降臨時，清霜提著新取的昆侖雪水，站在云巢外的結界前。

雪水盛在一只冰玉瓶里，瓶身凝著白霜，與白日的白玉瓶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道半透明的屏障。

亥時的云巢比白日更暗，只有玉臨身上的鱗片泛著微光，像散落的星子。

他己化出半人形，斜倚在黑石臺上，墨色的長發(fā)垂落在肩，發(fā)梢還綴著幾片金鱗。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眸中竟帶著幾分期待。

“昆侖雪水？”

他挑眉，視線落在冰玉瓶上，“小飼養(yǎng)員倒是聽話。”

清霜沒接話，只走上前，將瓶子遞給他。

她注意到他脖頸處有一道淺淺的紋路，像是未褪盡的龍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化出人形，竟比想象中年輕，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桀驁，只是那雙眼睛，藏著千年的孤寂。

玉臨接過冰玉瓶，指尖觸到瓶身的涼意，微微一顫。

他拔開瓶塞，仰頭飲盡，喉結滾動的弧度在昏暗里格外清晰。

三升雪水下肚，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肩頸處的鎖鏈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符咒的光芒也柔和了許多。

“這才像樣?！?br>
他抹了抹唇角，冰玉瓶在他掌心漸漸融化，化作一縷水汽，“比瑤池的糖水好喝?！?br>
清霜翻開記錄冊，提筆寫道：“亥時，投喂昆侖雪水三升，玉臨飲畢。

鱗片光澤度：金中帶潤，顯舒展?！?br>
“現(xiàn)在該擼角了?！?br>
玉臨突然湊近，帶著雪水的清冽氣息，“二十下，不許偷懶?！?br>
清霜放下冊子，看向他頭頂?shù)凝埥恰?br>
那角比她想象中更粗壯，根部纏著一圈金鱗，越往上越尖，頂端泛著淡淡的紅光。

她想起仙官的叮囑，龍角是龍身上最敏感的地方，輕了沒用，重了會激怒他，必須拿捏好分寸。

她抬手，指尖剛觸到龍角，就被一股力量拽得一個趔趄，跌坐在他懷里。

“玉臨！”

她驚呼，掙扎著想起來，卻被他用手臂圈住了腰。

他的體溫滾燙，隔著衣料灼得她心口發(fā)慌。

“怕什么？”

玉臨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帶著雪水的涼意，“只是讓你離近點，省得你手抖，連二十下都數(shù)不清。”

他的指尖劃過她的發(fā)梢，輕輕捏了捏她的耳垂，“小飼養(yǎng)員，你的耳朵和我見過的兔子一樣，會發(fā)燙?！?br>
清霜的臉頰燒得更厲害了。

她能聞到他發(fā)間的松香，混雜著雪水的清冽，竟讓人莫名心安。

她想怒斥他無禮，卻看見他眸中的認真，不像在捉弄她，倒像是……在確認什么。

“放開我，我要按規(guī)定擼角?！?br>
她低聲道，聲音細若蚊蚋。

玉臨輕笑一聲，松了手臂，卻沒讓她起身。

“就在這兒擼?！?br>
他仰頭，將龍角湊到她面前，“數(shù)著，少一下，明日就不喝你的雪水。”

清霜無奈，只好抬手覆在他的龍角上。

鱗片的觸感比想象中光滑，根部確實如仙官所說，帶著微微的暖意，像是有脈搏在跳動。

她輕輕拂過，從根部到頂端，動作輕柔得像在**易碎的琉璃。

“一下?！?br>
她低聲數(shù)著。

玉臨閉著眼，喉間發(fā)出舒服的輕哼，像被撓到*處的貓。

“二下?！?br>
他的手臂又悄悄環(huán)住了她的腰，這次沒用力，只是虛虛地搭著，像是怕她跑了。

……“十九下?！?br>
清霜的指尖己有些發(fā)酸，她看著他微微揚起的下頜，線條流暢得像被云雕琢過，忽然覺得，這百年的監(jiān)管，或許并不全是苦差事。

“二十下?！?br>
她收回手，剛想起身，卻被玉臨按住了后腦勺。

他低頭，鼻尖幾乎蹭到她的額頭，琥珀色的瞳仁里映著她驚慌的臉，像盛著一汪融化的雪水。

“小飼養(yǎng)員，”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蠱惑，“你說，要是我每天都乖乖喝你的水，讓你擼角，百年之后，你會不會舍不得走？”

清霜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猛地推開他，踉蹌著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合上記錄冊，指尖在最后一頁寫下：“亥時，拂拭龍角二十下，玉臨配合。

情緒：顯……狡黠。”

寫完，她頭也不回地沖出了云巢，連落在石臺上的冰玉瓶碎片都忘了撿。

玉臨看著她倉皇逃竄的背影，低頭笑了。

他拾起一片她慌亂中掉落的發(fā)，發(fā)絲上還帶著雪水的涼意，他輕輕嗅了嗅，將其纏在指尖。

石臺上，那行未寫完的記錄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他用龍爪沾著金紅色的旱氣，在旁邊添了一句：“今日雪水甚甘，因投喂者指尖帶怯?！?br>
夜風穿過云巢，卷起石臺上的旱氣，卻吹不散那行字。

三升甘露的約定，從這一刻起，不再是冰冷的天旨，而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在旱云籠罩的囚籠里，悄悄發(fā)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