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殘陽如血，為青陽城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悲壯的熔金。

城西，凌家。

與主宅那片亭臺樓閣、燈火輝煌的景象不同，一墻之隔的偏院，早己被陰影徹底吞沒，顯得破敗而死寂。

院中，一名身形清瘦的少年正盤膝而坐，他便是凌夜。

他雙目緊閉，眉頭微鎖，正竭盡全力地做著一件事——感應天地間那無處不在，卻又虛無縹緲的“道則碎片”。

這是踏上修行之路的第一個臺階，對于任何一個有資質(zhì)的孩童而言，都如同呼吸般簡單。

然而于他，卻是一道天塹。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時間悄然流逝，周遭的空氣沒有絲毫波動，沒有任何一絲能量愿意親近他、匯入他的體內(nèi)。

仿佛他生來便被這片天地所隔絕、所遺棄。

最終，凌夜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深邃如夜，此刻卻盛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苦澀與不甘。

十六年了。

從他記事起，他就在這里枯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始終無法感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道則之力。

在以武為尊的凌家，他早己淪為最大的笑柄——一個不折不扣的廢物。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主宅那片璀璨的燈火，拳頭在袖中不自覺地握緊。

“還有三天……”他低聲呢喃，聲音微啞。

三天后，便是凌家一年一度的家族考核。

那曾是他最期盼的日子，如今卻成了懸在他頭頂?shù)臄囝^臺。

對于旁人，那是鯉魚躍龍門的機會；對于他，卻是決定他與妹妹命運的鬼門關(guān)。

根據(jù)族規(guī)，旁系子弟若在十六歲還未能引氣入體、踏入淬體一重，將被剝奪族籍，逐出家門。

屆時，他與妹妹將失去這間雖然破敗、卻能遮風擋雨的院子，失去每月那點微薄到可憐的月例。

被逐出凌家，在這弱肉強食的青陽城，下場可想而知。

“吱呀——”身后破舊的房門被推開，打斷了凌夜的思緒。

一名約莫十西五歲的少女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出來，她同樣面容清瘦，臉色帶著一絲病態(tài)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如院中唯一盛開的野花，明亮而溫暖。

“哥，天都黑了，別太累了?！?br>
少女的聲音輕柔，將手中的碗遞了過去，“快趁熱喝了，我給你留的?！?br>
碗里是半碗稀粥，上面浮著幾片青菜葉子。

這便是他們的晚飯。

少女正是凌夜的妹妹，凌曦。

“我還不餓?！?br>
凌夜搖了搖頭，伸手接過妹妹遞來的另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藥喝了嗎？”

“喝過了?！?br>
凌曦乖巧地點頭，隨即又小聲補充道，“哥，其實……那藥渣己經(jīng)沒什么藥效了，不用每次都給我留著的?！?br>
凌夜的心猛地一抽。

他知道，主家藥房施舍給他們的，不過是給那些天才們煉丹后剩下的殘渣。

即便如此，這也是他能為妹妹爭取到的全部。

凌曦自幼體弱，頑疾纏身，全靠這些藥渣吊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包藥渣揣進懷里，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凌曦看著哥哥沉默的側(cè)臉，似乎猜到了他的心事，她走上前，輕輕拉住凌夜的衣袖，仰著小臉，用最認真的語氣說道：“哥，我相信你。

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最厲害的修行者，讓所有看不起我們的人都大吃一驚！”

妹妹的話像一道暖流，瞬間融化了凌夜心中積攢的寒冰。

他緊繃的臉龐柔和下來，伸手揉了揉凌曦的頭發(fā)，擠出一個笑容：“好?！?br>
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為了這個“好”字，他愿意承受任何屈辱。

然而，溫馨的氛圍并未持續(xù)多久。

“砰！”

院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的凌大‘天才’還在這里做夢呢！”

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

只見三名衣著光鮮的少年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錦衣華服，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輕蔑。

他叫凌飛，主家二長老之孫，淬體三重的修為，在凌家年輕一輩中也算是個天才，更是欺凌凌夜的“主力軍”。

凌夜下意識地將凌曦護在身后，臉色沉了下來。

凌飛掃了一眼凌夜，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螻蟻，最后目光落在了凌曦蒼白的小臉上，浮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凌夜，你這種連一絲道則都感應不到的廢物，還有臉待在凌家，白白浪費家族的資源？

我看，三天后的考核也不用等了，今天我就替家族清理門戶，把你們這對沒用的兄妹趕出去！”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立刻附和著大笑起來。

“飛哥說得對！

家族的米糧，喂狗都比喂這個廢物強！”

“還有他妹妹，一個病秧子，簡首是雙重拖累！”

刺耳的話語像一根根鋼針，狠狠扎進凌夜的心里。

他可以忍受別人嘲笑自己，但絕不能容忍他們侮辱妹妹。

“凌飛，這里不歡迎你們，請你們離開！”

凌夜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哦？

生氣了？”

凌飛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步步逼近，“一個廢物，也配有脾氣？

我今天來，就是來拿走本該屬于我的東西！”

說著，他的目光盯上了凌夜的懷里。

他知道，今天是凌夜領(lǐng)取月例的日子。

“把你懷里的藥渣交出來！”

凌飛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妹那種病秧子，吃了也是浪費。

這藥渣雖然品級低，但拿去喂我的‘赤焰獸’，倒也能湊合湊合?！?br>
“你做夢！”

凌夜怒吼出聲，將懷里的藥包死死護住。

那是妹妹的命！

“找死！”

凌飛徹底失去了耐心。

一個廢物竟敢一再違逆自己，這讓他感覺顏面盡失。

他眼中寒光一閃，一股肉眼可見的淡紅色氣流瞬間包裹住他的拳頭。

淬體三重，氣勁外放！

“動我，可以……”凌夜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凌飛，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動她的藥，不行！”

“那就連你一起廢掉！”

凌飛被徹底激怒，右拳攜著一股灼熱的勁風，毫不留情地轟向凌夜的丹田！

這一拳若是打?qū)嵙?，丹田必碎，屆時凌夜將徹底淪為一個西肢健全的殘廢，再無一絲修行的可能。

拳風撲面，凌夜瘦弱的身體在這股力量面前，如風中殘燭。

他想躲，身體卻根本跟不上對方的速度。

他想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微不足道。

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瞬間將他淹沒。

他能感受得到妹妹在身后發(fā)出的驚恐尖叫，能看到凌飛臉上那**的獰笑。

完了嗎……劇痛在小腹處轟然炸開，凌夜的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墻上，噴出一口鮮血。

意識，在迅速渙散。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無盡黑暗的最后一剎那。

他沒有感覺到預想中的丹田破碎，反而是在他身體的最深處，那個他從未能觸及的、一片混沌的本源之地……一雙仿佛沉睡了萬古，對世間萬物、對天地道則、對一切生靈都充滿了極致饑餓感的黃金豎瞳，悄然睜開了眼睛。

一股無法形容的、霸道絕倫的意志，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