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三中。

蟬鳴在九月的操場上織成密網(wǎng)，香樟葉被曬得卷了邊，踩上去發(fā)出焦糊的脆響。

林川蹲在梧桐樹下的陰影里，帽檐壓得低低的，指節(jié)抵著下巴看小滿轉(zhuǎn)圈圈——她扎著藕荷色蝴蝶結(jié)的羊角辮甩成小風(fēng)車，白裙子上沾著草屑，正追著一只花蝴蝶跑 ，發(fā)梢的橘子香飄過來，混著操場的汗味，像夏天的糖。

“哥！”

小滿突然剎住腳，裙角揚(yáng)起又落下，“教官舉著秒表沖我喊，說你再不來集合，就把你倆的軍訓(xùn)服都泡進(jìn)消毒池喂蚊子！”

林川慢悠悠站起來，從褲兜摸出顆青檸味硬糖，剝了糖紙塞進(jìn)她嘴里：“怕什么？

你哥我這叫‘戰(zhàn)略隱蔽’——等會兒教官找不到人，準(zhǔn)得自己蔫頭耷腦回去?！?br>
小滿**糖，腮幫鼓成小倉鼠：“可上周你躲在器材室，被王教官拎著耳朵拽去跑圈，還摔進(jìn)沙坑……那是意外！”

林川彎腰揉亂她的辮子，指腹蹭過她耳尖的汗，“這次不一樣——我聞著風(fēng)里有西瓜味，跑完請你啃冰鎮(zhèn)麒麟瓜?！?br>
小滿立刻笑出小虎牙，拽著他袖子往操場跑。

路過**臺時(shí)，教導(dǎo)主任的大喇叭炸得人耳朵疼：“高一二班林川！

立刻到中央場地！

再磨蹭加罰二十個(gè)俯臥撐！”

林川拖長調(diào)子應(yīng)：“來啦來啦——”轉(zhuǎn)頭沖小滿擠眼睛，“主任比你還急著看我表演?！?br>
集合哨聲里，林川剛站到隊(duì)尾，就被教官***揪出來。

這位身高一米八五的退伍**像尊黑鐵塔，胳膊上的肌肉把迷彩服撐得鼓鼓囊囊：“林川，你今兒個(gè)躲了西次——是想替我體驗(yàn)‘站軍姿看云’的退休生活？”

周圍男生憋笑憋得肩膀首顫，女生們攥著防曬袖偷瞄。

林川歪頭笑：“報(bào)告教官，我這不是躲——是在給咱們班當(dāng)‘鳥類觀察員’?！?br>
“鳥類？”

***挑眉。

“對！”

林川抬下巴指了指梧桐樹頂，“剛才有只麻雀叼走我帽徽，我怕它飛去隔壁班說‘高一二班有個(gè)比蝸牛還能溜的兵’?！?br>
隊(duì)伍里爆發(fā)出哄笑，連***的嘴角都抽了抽。

他抄起秒表：“去，繞操場跑十圈——跑不完，晚飯吃涼白開配饅頭！”

林川晃著膀子往跑道走，路過小滿身邊時(shí)壓低聲音：“等著哥，跑完咱去買西瓜——要沙瓤的，甜得能齁嗓子。”

小滿攥著他衣角晃了晃：“哥，你別累著……累什么？”

林川回頭沖她眨眨眼，“這叫‘消耗卡路里’——晚上才能抱著西瓜癱沙發(fā)?！?br>
話音未落，他就像只曬蔫的貓，慢悠悠邁開步子。

十圈跑下來，他的白T恤浸透汗水，貼在背上涼得發(fā)緊。

扶著梧桐樹喘氣時(shí)，看見小滿舉著兩瓶冰鎮(zhèn)汽水站在樹底下，劉海全黏在額角，鼻尖掛著細(xì)汗。

“給！”

小滿跑過來，把檸檬味汽水塞進(jìn)他手里，“我問小賣部阿姨要的，冰的！”

林川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氣泡刺得舌尖發(fā)麻，卻甜得瞇起眼睛：“我家小滿就是貼心?！?br>
小滿仰著頭笑，蝴蝶結(jié)被風(fēng)吹得亂顫：“哥，晚上咱去教室寫作業(yè)吧？

我新買了錯(cuò)題本……行啊——”林川的話被一聲悶雷截?cái)唷?br>
原本湛藍(lán)的天空像被撕開道口子，鉛灰色的云團(tuán)裹著風(fēng)滾過來一道鋸齒狀的縫隙，墨色的云團(tuán)像被揉碎的棉絮，裹著炸雷的余威卷下來。

緊接著，一道紫電劈開云隙——不是斜的，是筆首的，像有人用看不見的線牽著，精準(zhǔn)鎖定了小滿站的那方土地！

那雷太近了，近到林川能看清電弧里跳動的青芒，近到小滿的臉?biāo)查g煞白，瞳孔里映著那道越來越粗的紫電，腿軟得像煮爛的面條，連后退都忘了，就那么愣愣地站著，嘴唇哆嗦著喊不出聲。

“小滿！”

林川的腦子“嗡”地炸開，什么軍訓(xùn)、什么罰跑全拋到九霄云外。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撲過去，邊跑邊喊，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小滿！

過來！”

周圍的同學(xué)全傻了。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只有***反應(yīng)過來，吼了一嗓子：“林川你瘋了！

那是尋靈雷——要劈死人的！”

“誰的命也沒有我妹妹的命重要！”

身體比腦子先動——林川撲過去的時(shí)候，后背的汗水還沒干，襯衫貼在身上滑溜溜的。

他一把將小滿抱進(jìn)懷里，用自己的后背對著那道即將落下的閃電——像堵墻，像塊盾牌，把所有的危險(xiǎn)都擋在自己身前。

風(fēng)吹得小滿的裙角獵獵作響。

她下意識拽緊林川的衣角，聲音發(fā)顫 ：“哥……雷……雷要劈下來了……”林川抬頭。

他的心臟猛地揪緊。

西北方的云層里，正翻涌著墨汁般的雷暴。

一道紫電劈開云隙，像條暴怒的銀蛇竄向地面——目標(biāo)，是小滿站的位置。

“不怕?！?br>
林川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手臂卻箍得她更緊，“哥在?！?br>
紫金山的半山腰上，玄青真人正坐在青石板上擦拂塵。

他鶴發(fā)童顏，月白道袍沾著松針，抬頭望著天邊的雷暴，指尖掐算的動作頓住。

云層里的紫電像條發(fā)狂的銀蛇，軌跡清晰得可怕——那是“尋靈雷”，暗淵用來找雷火靈體的術(shù)法！

“師父！”

旁邊擦劍的小道士湊過來，笑著問，“您又在算什么？

是不是要給山下那戶姓林的人家送符？”

玄青真人沒回頭，目光鎖住青陽三中的方向，眼底泛起驚濤：“不是姓林的……是那孩子。

雷火靈體覺醒了，尋靈雷鎖定了他?！?br>
“雷火靈體？”

小道士撓頭，“是不是能引雷的那種？”

“比那厲害萬倍。”

玄青真人站起身，拂塵掃過石桌，帶起一陣松木香，“暗淵要找的就是他。

這孩子……要擔(dān)起大任了?！?br>
他抬頭望著那道劈向青陽的紫電，指尖掐出“雷火引靈”的法訣，聲音里帶著幾分凝重：“希望這孩子……能守住自己的初心?！?br>
隨即御劍而起，月白道袍在風(fēng)里獵獵作響。

“轟——！”

紫電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劈在林川后背上。

灼燒感從脊背炸開，像是有萬千根燒紅的鋼針穿透皮肉。

緊接著，一股滾燙的力量從心口涌出來——掌心竄起紫電，周身騰起赤焰，雷與火在他身側(cè)交織成半透明的光罩，“轟”地撞上那道紫雷。

“咔嚓——”雷光炸裂成漫天碎片。

周圍的女生尖叫著后退，***的吼聲被淹沒在混亂里：“后退！

后退！

所有人快后退！”

林川***都聽不見了。

空氣里瞬間彌漫著焦糊味，他只感覺后背的皮膚在灼燒中裂開，傳來鉆心的疼，溫?zé)岬难獫B出來，仿佛有萬千根燒紅的鋼針在扎，卻又被那股奇異的力量迅速灼干。

胸口的父母留下的那塊青玉，刻著模糊的雷紋，燙得幾乎要烙進(jìn)肉里，紫電與赤焰在指尖跳躍，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小滿……你疼不疼？”

小滿驚恐搖頭，眼淚砸在他染血的T恤上：“哥……哥……你的背……在冒煙……”***沖過來，聲音發(fā)顫：“林川！

林川你怎么樣？”

“別碰他！”

玄青真人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

他拄著拂塵站在操場邊，鶴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顫，目光落在林川后背的傷口上——那里正冒著絲絲紫電，與天邊的雷暴遙相呼應(yīng)。

“他覺醒了。”

玄青真人走過來，指尖輕叩林川胸口的青玉，心里暗道，“雷火雙系，純**陽的靈體……暗淵這次……是找對人了。”

……再醒來時(shí)，消毒水的氣味刺得鼻腔發(fā)酸。

林川艱難地動了動胳膊，后背的紗布被滲出的血黏住，疼得他倒抽冷氣。

床邊傳來壓抑的抽噎，他抬頭，看見小滿趴在床沿，羊角辮散了，臉上還掛著淚痕，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西瓜。

“醒了？”

玄青真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老人穿月白道袍，鶴發(fā)垂肩，手里拂塵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松木香。

他走到床邊，指尖輕叩玉佩：“嗯，不錯(cuò)，雷火靈體覺醒了?！?br>
“靈體？”

林川摸著發(fā)燙的胸口。

“你父母當(dāng)年便是雷火雙系至尊。”

玄青真人從袖中取出個(gè)檀木匣，打開是枚刻著雷火紋的青銅令，“二十年前，他們?yōu)榉庥“禍Y的‘蝕心雷暴’，用這枚令引下天罰……沒想到，傳承落在了你身上?！?br>
林川的手指撫過青銅令上的紋路，突然想起七歲那年，父母最后一次抱他：“川兒，若有一日我們不在了，玄青爺爺會替我們看你?！?br>
“哥……”小滿醒過來，撲進(jìn)他懷里，眼淚浸透他的病號服，“我剛才以為……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林川摟緊她，下巴抵著她發(fā)頂：“不怕。

哥現(xiàn)在是雷火靈體——以后誰敢動你，我就用雷劈他天靈蓋，用火燒他褲腳。”

小滿抽噎著笑，指尖輕輕碰他后背的紗布：“那……那哥以后要一首陪著我哦？”

“當(dāng)然。”

林川摸著她柔軟的發(fā)，聲音輕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風(fēng)，“哥的命，早就在你拽我衣角那刻，就押給你了?！?br>
夕陽透過病房窗戶斜斜照進(jìn)來，落在林川掌心的玉佩上。

玄青真人望著這對兄妹，眼底泛起欣慰，又藏著幾分沉重：“暗淵的人己經(jīng)盯**了。

那道雷不是天災(zāi)——是他們引的‘尋靈雷’，專為找雷火靈體?！?br>
林川的手指捏緊玉佩，骨節(jié)泛白：“他們害死我爸媽，現(xiàn)在又來招惹我妹……”出院那天，小滿拽著林川去買西瓜。

她舉著菜刀在攤前比畫，瓜販笑著遞過半個(gè)沙瓤瓜：“丫頭，你哥這傷，可經(jīng)不起你折騰。”

“要你管！”

小滿跺腳，卻小心地把西瓜抱在懷里，“哥，咱回病房吃——你后背不能沾涼水?！?br>
林川跟著她走，看她鬢角的蝴蝶結(jié)在風(fēng)里晃，突然開口：“小滿，以后別叫我哥了?！?br>
“嗯？”

小滿歪頭。

“叫川哥?！?br>
林川揉亂她的辮子，嘴角翹得像月牙，“這樣顯得我更厲害?！?br>
小滿噗嗤笑出聲，西瓜汁滴在她白裙子上，暈開朵淺粉的花。

窗臺上，林川擺著那枚青銅令。

他望著遠(yuǎn)處被夕陽染紅的云，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雷紋。

暗淵、父母、雷火靈體……這些遙遠(yuǎn)的字詞陌生的像團(tuán)亂麻，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gè)躲教官、哄妹妹的普通高中生。

他是林川，是要護(hù)著妹妹長大的哥哥，是要劈開所有黑暗的雷火修士。

風(fēng)掀起窗簾，吹得玉佩叮當(dāng)作響。

林川望著小滿熟睡的側(cè)臉，輕聲說：“別怕，我在?！?br>
紫金山上的老道士望著天邊的雷暴，輕聲念叨：“孩子，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