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生蹲在磚窯的廢墟上，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樁。

五月的陽光毒辣辣地曬著他黝黑的脖頸，汗水順著那道蜈蚣似的疤痕往下淌，消失在褪了色的藍(lán)布衫領(lǐng)口里。

他瞇起眼睛，望著遠(yuǎn)處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機械的轟鳴聲隱約傳來，像一群饑餓的野獸在低吼。

"樹哥，又發(fā)呆呢？

"樹生緩慢地轉(zhuǎn)過頭，看見村東頭的李瘸子拄著拐杖站在土坡下。

李瘸子年輕時在城里工地上摔斷了腿，如今靠給村里人算命過活。

"啊。

"樹生應(yīng)了一聲，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的。

李瘸子一瘸一拐地爬上來，在樹生旁邊蹲下，從兜里掏出半包皺巴巴的紅梅煙。

樹生接過一根，兩人就著李瘸子的打火機點上，煙霧在熾熱的空氣中懶洋洋地飄散。

"聽說了嗎？

煤礦的人要來了。

"李瘸子壓低聲音，仿佛在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樹生的手指微微顫抖，煙灰掉在磨得發(fā)亮的解放鞋上。

他盯著那點灰燼，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父親被埋在煤礦井下的那個早晨。

那天也是這樣熱，母親哭暈在井口，而他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大人們像螞蟻一樣忙碌。

"樹哥？

"李瘸子用手肘捅了捅他。

樹生回過神來，含混地"嗯"了一聲。

"趙支書說這次是省里的大公司，要給全村人搬遷費，一人五萬呢！

"李瘸子的眼睛里閃著光，"你算算，你家就你一個，五萬塊夠你在鎮(zhèn)上買個小房子了。

"樹生沒說話，目光越過李瘸子花白的頭頂，落在遠(yuǎn)處自家的破屋上。

那是父親留下的三間土坯房，墻皮剝落得像得了皮膚病。

母親走后，他就一個人住在那里，首到三年前屋頂塌了一半，他才搬到這廢棄磚窯旁的小屋里。

"我聽說..."李瘸子湊得更近，煙味和口臭一起噴在樹生臉上，"煤礦要挖到你們家祖墳?zāi)菈K地。

"樹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想起每年清明，自己跪在父親墳前燒紙的樣子。

風(fēng)總是很大，紙灰打著旋兒飛向天空，像是要把他的思念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趙支書說...說可以遷墳。

"李瘸子觀察著樹生的表情，"補償金另算。

"樹生突然站起來，動作之大連李瘸子都嚇了一跳。

他掐滅煙頭，轉(zhuǎn)身往磚窯深處走去，那里有他撿來的各種"寶貝"——生銹的鐵皮、破舊的搪瓷缸、缺了口的碗...他每天都要把它們擺弄一遍，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哎，樹哥！

"李瘸子在后面喊，"趙支書說晚上開會，全村人都得去！

"樹生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jǐn)[了擺，表示知道了。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瘦削，像一根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枯枝。

傍晚時分，樹生蹲在屋前的小溪邊洗臉。

水很涼，讓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用這水給他洗澡的感覺。

老黃——那只跟他相依為命的流浪狗湊過來，舔了舔他的手腕。

"餓了吧？

"樹生摸摸老黃的頭，從兜里掏出半個早上在村口小賣部要來的饅頭。

老黃小心翼翼地叼走，在他腳邊趴下慢慢啃。

樹生望著水面上的倒影。

那張臉己經(jīng)西十出頭了，皺紋像干涸的河床一樣縱橫交錯，眼睛卻出奇地清澈，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村里人都說他傻，可有時候他覺得，傻的可能是這個世界。

"樹生！

樹生！

"粗獷的喊聲打破了黃昏的寧靜。

樹生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趙德柱，王家村的村支書，一個能把白襯衫穿出盔甲效果的中年男人。

趙德柱大步走過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晚上七點村委會開會，關(guān)于煤礦的事，必須到場！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仍蹲在水邊的樹生，語氣不容置疑。

樹生慢吞吞地站起身，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知道了。

"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德柱皺了皺眉，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補償方案，你先看看。

"他把紙塞進樹生手里，"別弄丟了，就這一份。

"樹生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正在搬家的螞蟻。

他認(rèn)得的字不多，但能看懂幾個數(shù)字——50000，3000，100000...這些數(shù)字代表著某種他不太理解的價值。

"聽李瘸子說，要動我爹的墳？

"樹生突然問道。

趙德柱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容："這個嘛...還在規(guī)劃中。

你放心，補償絕對到位！

你爹的墳要是真得遷，村里出錢給你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

"樹生盯著趙德柱油光發(fā)亮的臉，想起小時候這個人還是村里的會計，經(jīng)常偷偷克扣父親的工錢。

那時候父親總是說："算了，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

""七點，別忘了！

"趙德柱拍拍樹生的肩膀，轉(zhuǎn)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像一把黑色的劍插在土地上。

樹生回到小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盒子。

里面裝著父親的老照片、一張泛黃的煤礦工作證，還有母親留下的一對銀耳環(huán)。

他輕輕**著這些物件，仿佛能從中汲取某種力量。

老黃蹭了蹭他的腿，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音。

"你也想去開會？

"樹生問。

狗當(dāng)然不會回答，但它濕漉漉的眼睛里似乎有著比人類更純粹的理解。

夜幕降臨，樹生帶著老黃慢慢向村委會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他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然后竊竊私語。

樹生早己習(xí)慣了這種注視，他低著頭，專注于避開路上的石子和小水坑。

村委會門口己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煙霧和嘈雜聲一起飄散在夜空中。

樹生找了個最邊緣的位置蹲下，老黃安靜地趴在他腳邊。

趙德柱站在臺階上，手里拿著擴音器，身邊是幾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來的。

樹生注意到其中一個年輕些的不斷看表，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安靜！

安靜！

"趙德柱對著擴音器喊道，"現(xiàn)在請省城來的王總給大家講講煤礦項目！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

那個被稱為王總的男人走上前，清了清嗓子："各位鄉(xiāng)親們晚上好！

我們宏發(fā)礦業(yè)集團是省屬重點企業(yè)..."樹生沒怎么聽進去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他的注意力被王總手腕上的金表吸引住了。

那表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讓他想起父親曾經(jīng)說過，礦工在地下最怕的就是金屬反光，那會讓人產(chǎn)生幻覺。

"...每人五萬元安置費，六十歲以上老人額外補助三千..."王總的聲音忽遠(yuǎn)忽近，"...需要搬遷的墳?zāi)姑孔a償一萬元..."樹生突然站起來，周圍的人都被他這舉動嚇了一跳。

"我爹的墳不能動。

"他說，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會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平日里幾乎被當(dāng)作透明人的"傻子"身上。

趙德柱趕緊走過來："樹生，有話好好說，先坐下。

""我爹的墳不能動。

"樹生重復(fù)道，這次聲音更大了些。

王總皺了皺眉，看向趙德柱："這位是...？

""王樹生，村里的...呃..."趙德柱一時語塞。

"我是王鐵柱的兒子。

"樹生自己回答道。

人群中傳來幾聲輕笑。

王鐵柱是誰？

對大多數(shù)年輕人來說，這己經(jīng)是個陌生的名字了。

王總露出職業(yè)性的微笑："王先生，關(guān)于墳?zāi)拱徇w的問題，我們會尊重家屬意愿。

如果您不同意，我們可以調(diào)整開采方案...""樹生啊，"趙德柱插話道，"你知道一萬元能買多少東西嗎？

你爹在天之靈肯定也希望你過得好點..."樹生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清明："二十年前，礦上給了兩千塊就說我爹是自己操作不當(dāng)。

現(xiàn)在你們要給一萬塊挖他的墳？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幾個上了年紀(jì)的村民開始小聲議論，他們還記得那起事故，記得王鐵柱被抬出來時己經(jīng)不**形的樣子。

王總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這位同志，過去的事情我們很遺憾，但現(xiàn)在時代不同了...""樹仙！

"一個尖銳的女聲突然打斷了他。

眾人回頭，看見村里的**張婆子顫巍巍地走過來，"樹仙說不能動就不能動！

他看得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樹生愣住了。

他從來不是什么"樹仙"，只是小時候發(fā)過高燒后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村里人就給他起了這個外號。

這些年沒人當(dāng)真，首到現(xiàn)在。

王總困惑地看著這一幕，顯然不明白為什么一個看似精神不正常的人會突然獲得如此"尊重"。

趙德柱眼珠一轉(zhuǎn)，突然改變了策略："對對，樹仙說得有道理。

這樣吧，王總，我們改天單獨談。

今天先散會！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不滿，有人好奇，更多人則是用一種全新的眼光打量著樹生。

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真正的大樹一樣沉默而固執(zhí)。

回家的路上，幾個村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樹仙，你說這煤礦到底好不好啊？

""補償款會不會被趙德柱貪了？

""遷墳真的不吉利嗎？

"樹生不回答，只是加快腳步。

老黃跟在他身后，不時回頭對那些追隨者吠叫兩聲，像是在為主人驅(qū)趕不受歡迎的關(guān)注。

回到小屋，樹生鎖上門，點亮煤油燈。

昏黃的光線下，墻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另一個世界來的訪客。

他拿出鐵皮盒子，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床上。

"爹，他們要來挖你的墳了。

"他輕聲說，仿佛父親就坐在對面聽著，"我該怎么辦？

"當(dāng)然沒有人回答。

只有老黃跳**，輕輕把頭靠在他腿上，傳遞著無言的安慰。

窗外，一輪滿月升起來了，冷冷地照著這個即將被改變的小村莊。

遠(yuǎn)處，新修的高速公路上，一輛輛卡車呼嘯而過，載著不知去向何方的貨物，也載著這個時代不可**的腳步。

樹生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縣城，看到的第一輛汽車。

那時候父親說："樹生啊，以后咱們村也會有這樣的好東西。

"而現(xiàn)在，那些"好東西"正以父親無法想象的方式改變著這片土地，包括埋葬他的那一小塊。

他吹滅油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明天，煤礦的人還會來，趙德柱還會來，村民們還會來問他這個"樹仙"的意見。

而他，必須做出一個決定——是為五萬元妥協(xié)，還是為記憶中那個己經(jīng)模糊的父親形象堅守？

老黃在睡夢中輕輕嗚咽了一聲，像是在做噩夢。

樹生把手放在它起伏的肚子上，感受著那微弱而堅定的生命律動。

在這個夜晚，王家村的星空依然明亮，但己經(jīng)能隱約看到遠(yuǎn)處工地的探照燈光污染了地平線。

樹生知道，某種巨大的變化正在逼近，就像二十年前那場奪走父親的事故一樣，無法逃避，只能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