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蟲現(xiàn)
鏡花五劫
古玩街的青石板被七月的雨泡得發(fā)脹，縫隙里滲著墨色的水，像淌不完的血。
老趙蹲在 “聚寶閣” 門檻上，煙卷燒到指節(jié)才驚覺，燙出的燎泡在雨里泛著白，他往地上啐了口帶血絲的唾沫，正落在朵被踩爛的曼陀羅上。
“趙老板，再看看？”
老農(nóng)佝僂著背，懷里的木匣用藍(lán)布裹得死緊，邊角的銅銹洇透布料，像塊陳年的血痂。
他褲腳的泥里混著草籽，說話時牙關(guān)打顫，露出顆發(fā)黑的斷牙。
老趙掀起眼皮，鏡片后的目光刮過老農(nóng)的手 —— 指甲縫里嵌著黑泥，卻在指根處有圈新鮮的紅痕，像是剛摘過什么帶刺的東西。
“打開。”
他聲音裹著潮氣，像從墳里撈出來的。
這半月收的貨，不是灌漿的瓷瓶就是做舊的銅板，柜臺上的燈照得那些假貨泛著賊光。
木匣掀開的剎那，雨突然停了。
陽光斜斜劈進(jìn)來，在匣中那只玉蟲上炸開。
蟲身是羊脂白，卻在光線下泛著青，六足蜷曲如鉤，底座的回紋里鑲著層銅鏡，薄得能看見對面的墻，照出老趙的臉像張泡發(fā)的紙。
“聚寶蟲，” 老農(nóng)往他跟前湊，袖口磨出的洞里露出腕骨，青紫色的瘀傷纏著道細(xì)紅痕，“俺爹說，夜里跟錢擱一塊兒，能下崽。”
老趙的后頸猛地發(fā)麻。
父親咽氣時抓著他的手，枯指甲幾乎掐進(jìn)肉里：“鏡生紋，玉生蟲，見者……” 后面的話被痰堵住，只剩嗬嗬的氣音。
此刻底座的鏡紋在光里游，真像有東西在爬，順著他的視線鉆進(jìn)眼里。
“價？”
他摸了摸袖口，那把小刀片的棱角硌著腕骨。
年輕時在天橋底下收攤，被個瘸子坑了半月的收成，他攥著這刀片追了三條街，從此再沒離過身。
老農(nóng)豎三根手指，指節(jié)泛白：“三千?！?br>
老趙差點(diǎn)笑出聲。
這玉蟲單看工就值這個數(shù)，底座的銅鏡更是少見。
他掏出煙盒敲了敲：“最后一根，抽不？”
老農(nóng)慌忙擺手，喉結(jié)滾了滾，像是嗆著什么。
這模樣落在老趙眼里，倒像是藏著比錢更怕人的事。
“一千。”
他捏扁煙盒，指腹戳著玉蟲的觸須，“這兒有道裂，看見了？”
那道縫細(xì)得像頭發(fā)絲，得迎著光才見，行里叫 “一線天”，懂的人肯加價三成。
老農(nóng)的臉騰地紅了，從懷里掏出個塑料袋，里面的診斷書皺得像團(tuán)咸菜。
“俺媳婦躺醫(yī)院，等著開刀……” 他聲音發(fā)顫，卻不敢抬頭，“兩千，少一分俺就……”老趙盯著診斷書上的章，是鎮(zhèn)衛(wèi)生院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心里的算盤噼啪響：先壓價收了，找個師傅把銅鏡卸下來單賣，玉蟲保本，鏡紋看著邪性，說不定藏著別的門道。
“一千五?！?br>
他起身往門里退，“不賣就拎走，我這廟小，容不下您這寶貝。”
老農(nóng)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腕上的紅痕蹭過老趙的手背，涼得像蛇信子。
“成交！”
錢攥在手里時，他的指節(jié)抖得像篩糠，數(shù)到第三遍，突然把木匣往柜臺上一撂，轉(zhuǎn)身就跑，褲腳的泥點(diǎn)濺在門檻上，像串省略號。
老趙關(guān)上門，反鎖，插栓時卡了下，像是夾著什么軟東西。
他把玉蟲擱在柜臺中央，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格子影，照得鏡紋里的 “貪” 字愈發(fā)清楚。
“裝神弄鬼?！?br>
他嗤了聲，翻開牛皮賬本。
最后一頁的 “一百萬” 紅得刺眼，下面的線歪歪扭扭，離終點(diǎn)還差老大截。
那年岳家老爺子把茶杯往他面前一墩，茶沫濺在他手背上：“你這輩子，也就配蹲街角收破爛?！?br>
這話像根銹釘，在他心口釘了三十年，***就得帶塊肉。
傍晚王秀蘭買菜回來，塑料袋蹭著門框，韭菜葉子掉了一地。
她看見柜臺上的玉蟲，伸手要拿。
“別動！”
老趙的聲音撞在墻上，彈回來砸得他自己耳朵疼。
王秀蘭僵在那兒，手里的西紅柿滾到柜腳，裂了道縫，汁水流出來，像道血。
“不就是塊石頭嗎？”
她彎腰撿韭菜，后腰的舊傷讓她踉蹌了下，“跟誰置氣呢。”
老趙沒理，把玉蟲塞進(jìn)保險柜。
電子鎖的綠光閃了閃，密碼是他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 —— 王秀蘭磨了他半年才換的，說 “錢再金貴，也得有個人味兒”。
他總覺得，這女人就是太心軟，才落得腰疼的病根。
后半夜，老趙被窸窣聲弄醒。
像是老鼠在啃木頭，又像是硬幣在滾，忽遠(yuǎn)忽近。
王秀蘭睡得沉，嘴角掛著口水，年輕時她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現(xiàn)在被皺紋填了一半。
他總想，要是當(dāng)年能多賺點(diǎn)，她是不是就不用在紡織廠站那么多年。
聲音是從保險柜那邊來的。
老趙摸黑下床，腳剛落地就打了個寒顫，地板涼得像敷了層冰。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保險柜的電子屏綠得滲人，像只睜著的眼。
“誰？”
他的喉嚨發(fā)緊。
去年隔壁 “玲瓏閣” 遭賊，老板被捆在柱子上，眼睜睜看著貨被搬空，第二天就關(guān)了門，門上的封條現(xiàn)在還飄著。
沒回應(yīng)，只有那聲音還在響，越來越密，像是無數(shù)只蟲子在柜子里擠著，啃噬著什么。
老趙咬咬牙，掏出鑰匙**機(jī)械鎖 —— 他從不信電子的東西，偷偷裝了把暗鎖，鑰匙藏在床板縫里。
保險柜門開的瞬間，股寒氣裹著銅銹味撲過來，嗆得他首縮脖子。
手電光晃過，他的呼吸突然斷了：現(xiàn)金堆上爬滿了玉蟲，白花花的一片，每動一下，就有新的鈔票從蟲身下滾出來，油墨香混著腥氣，刺得他鼻子發(fā)酸。
最上面那只就是下午收的，觸須顫巍巍地碰著他的指尖，冰涼里帶著股吸力。
底座的銅鏡里，他的臉笑得像張揉皺的紙，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黃得發(fā)暗。
“生了…… 真生了……” 他伸手去抓，指尖剛碰到鈔票，窗外突然傳來鐘聲。
“咚 ——” 一聲悶響，像是從地底鉆出來的，震得窗紙簌簌落灰。
老趙猛地眨了眨眼。
保險柜里哪有什么蟲？
只有那只玉蟲孤零零地躺在錢上，底座的鏡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道沒愈合的疤。
他揉了揉眼睛，鈔票還是那些，一張沒多一張沒少。
可指尖的冰涼還在，那啃噬聲像鉆進(jìn)了骨頭縫，跟著心跳一起響。
王秀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棉襖沒系扣，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秋衣。
“咋了？”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剛才是不是有鐘聲？
聽說慈云寺要拆了，和尚都**了……”老趙沒說話，鎖保險柜時，鑰匙在孔里卡了下，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住。
轉(zhuǎn)身時，看見王秀蘭脖子上的玉墜，那是當(dāng)年在舊貨市場淘的，她總說戴著安心。
他突然想起老農(nóng)腕上的紅痕，和這玉墜的繩印一模一樣。
回到床上，老趙睜著眼到天亮。
窗外的曼陀羅開得正瘋，紫黑的花瓣在晨露里張合，像無數(shù)張嘴在呼吸。
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樣了。
父親沒說完的話，老農(nóng)跑掉的背影，保險柜里的幻景，還有那聲不該響起的鐘聲，像些線頭，正往他心里鉆。
他**摸王秀蘭臉上的皺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袖口的刀片硌著皮膚，提醒他有些東西比念想實(shí)在。
晨光爬上保險柜的鎖孔，像道裂開的金縫。
老趙盯著那道縫，突然覺得里面有東西在看他，順著光爬出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涼得像條蟲。
老趙蹲在 “聚寶閣” 門檻上，煙卷燒到指節(jié)才驚覺，燙出的燎泡在雨里泛著白，他往地上啐了口帶血絲的唾沫，正落在朵被踩爛的曼陀羅上。
“趙老板，再看看？”
老農(nóng)佝僂著背，懷里的木匣用藍(lán)布裹得死緊，邊角的銅銹洇透布料，像塊陳年的血痂。
他褲腳的泥里混著草籽，說話時牙關(guān)打顫，露出顆發(fā)黑的斷牙。
老趙掀起眼皮，鏡片后的目光刮過老農(nóng)的手 —— 指甲縫里嵌著黑泥，卻在指根處有圈新鮮的紅痕，像是剛摘過什么帶刺的東西。
“打開。”
他聲音裹著潮氣，像從墳里撈出來的。
這半月收的貨，不是灌漿的瓷瓶就是做舊的銅板，柜臺上的燈照得那些假貨泛著賊光。
木匣掀開的剎那，雨突然停了。
陽光斜斜劈進(jìn)來，在匣中那只玉蟲上炸開。
蟲身是羊脂白，卻在光線下泛著青，六足蜷曲如鉤，底座的回紋里鑲著層銅鏡，薄得能看見對面的墻，照出老趙的臉像張泡發(fā)的紙。
“聚寶蟲，” 老農(nóng)往他跟前湊，袖口磨出的洞里露出腕骨，青紫色的瘀傷纏著道細(xì)紅痕，“俺爹說，夜里跟錢擱一塊兒，能下崽。”
老趙的后頸猛地發(fā)麻。
父親咽氣時抓著他的手，枯指甲幾乎掐進(jìn)肉里：“鏡生紋，玉生蟲，見者……” 后面的話被痰堵住，只剩嗬嗬的氣音。
此刻底座的鏡紋在光里游，真像有東西在爬，順著他的視線鉆進(jìn)眼里。
“價？”
他摸了摸袖口，那把小刀片的棱角硌著腕骨。
年輕時在天橋底下收攤，被個瘸子坑了半月的收成，他攥著這刀片追了三條街，從此再沒離過身。
老農(nóng)豎三根手指，指節(jié)泛白：“三千?！?br>
老趙差點(diǎn)笑出聲。
這玉蟲單看工就值這個數(shù)，底座的銅鏡更是少見。
他掏出煙盒敲了敲：“最后一根，抽不？”
老農(nóng)慌忙擺手，喉結(jié)滾了滾，像是嗆著什么。
這模樣落在老趙眼里，倒像是藏著比錢更怕人的事。
“一千。”
他捏扁煙盒，指腹戳著玉蟲的觸須，“這兒有道裂，看見了？”
那道縫細(xì)得像頭發(fā)絲，得迎著光才見，行里叫 “一線天”，懂的人肯加價三成。
老農(nóng)的臉騰地紅了，從懷里掏出個塑料袋，里面的診斷書皺得像團(tuán)咸菜。
“俺媳婦躺醫(yī)院，等著開刀……” 他聲音發(fā)顫，卻不敢抬頭，“兩千，少一分俺就……”老趙盯著診斷書上的章，是鎮(zhèn)衛(wèi)生院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心里的算盤噼啪響：先壓價收了，找個師傅把銅鏡卸下來單賣，玉蟲保本，鏡紋看著邪性，說不定藏著別的門道。
“一千五?！?br>
他起身往門里退，“不賣就拎走，我這廟小，容不下您這寶貝。”
老農(nóng)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腕上的紅痕蹭過老趙的手背，涼得像蛇信子。
“成交！”
錢攥在手里時，他的指節(jié)抖得像篩糠，數(shù)到第三遍，突然把木匣往柜臺上一撂，轉(zhuǎn)身就跑，褲腳的泥點(diǎn)濺在門檻上，像串省略號。
老趙關(guān)上門，反鎖，插栓時卡了下，像是夾著什么軟東西。
他把玉蟲擱在柜臺中央，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格子影，照得鏡紋里的 “貪” 字愈發(fā)清楚。
“裝神弄鬼?！?br>
他嗤了聲，翻開牛皮賬本。
最后一頁的 “一百萬” 紅得刺眼，下面的線歪歪扭扭，離終點(diǎn)還差老大截。
那年岳家老爺子把茶杯往他面前一墩，茶沫濺在他手背上：“你這輩子，也就配蹲街角收破爛?！?br>
這話像根銹釘，在他心口釘了三十年，***就得帶塊肉。
傍晚王秀蘭買菜回來，塑料袋蹭著門框，韭菜葉子掉了一地。
她看見柜臺上的玉蟲，伸手要拿。
“別動！”
老趙的聲音撞在墻上，彈回來砸得他自己耳朵疼。
王秀蘭僵在那兒，手里的西紅柿滾到柜腳，裂了道縫，汁水流出來，像道血。
“不就是塊石頭嗎？”
她彎腰撿韭菜，后腰的舊傷讓她踉蹌了下，“跟誰置氣呢。”
老趙沒理，把玉蟲塞進(jìn)保險柜。
電子鎖的綠光閃了閃，密碼是他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 —— 王秀蘭磨了他半年才換的，說 “錢再金貴，也得有個人味兒”。
他總覺得，這女人就是太心軟，才落得腰疼的病根。
后半夜，老趙被窸窣聲弄醒。
像是老鼠在啃木頭，又像是硬幣在滾，忽遠(yuǎn)忽近。
王秀蘭睡得沉，嘴角掛著口水，年輕時她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現(xiàn)在被皺紋填了一半。
他總想，要是當(dāng)年能多賺點(diǎn)，她是不是就不用在紡織廠站那么多年。
聲音是從保險柜那邊來的。
老趙摸黑下床，腳剛落地就打了個寒顫，地板涼得像敷了層冰。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保險柜的電子屏綠得滲人，像只睜著的眼。
“誰？”
他的喉嚨發(fā)緊。
去年隔壁 “玲瓏閣” 遭賊，老板被捆在柱子上，眼睜睜看著貨被搬空，第二天就關(guān)了門，門上的封條現(xiàn)在還飄著。
沒回應(yīng)，只有那聲音還在響，越來越密，像是無數(shù)只蟲子在柜子里擠著，啃噬著什么。
老趙咬咬牙，掏出鑰匙**機(jī)械鎖 —— 他從不信電子的東西，偷偷裝了把暗鎖，鑰匙藏在床板縫里。
保險柜門開的瞬間，股寒氣裹著銅銹味撲過來，嗆得他首縮脖子。
手電光晃過，他的呼吸突然斷了：現(xiàn)金堆上爬滿了玉蟲，白花花的一片，每動一下，就有新的鈔票從蟲身下滾出來，油墨香混著腥氣，刺得他鼻子發(fā)酸。
最上面那只就是下午收的，觸須顫巍巍地碰著他的指尖，冰涼里帶著股吸力。
底座的銅鏡里，他的臉笑得像張揉皺的紙，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黃得發(fā)暗。
“生了…… 真生了……” 他伸手去抓，指尖剛碰到鈔票，窗外突然傳來鐘聲。
“咚 ——” 一聲悶響，像是從地底鉆出來的，震得窗紙簌簌落灰。
老趙猛地眨了眨眼。
保險柜里哪有什么蟲？
只有那只玉蟲孤零零地躺在錢上，底座的鏡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道沒愈合的疤。
他揉了揉眼睛，鈔票還是那些，一張沒多一張沒少。
可指尖的冰涼還在，那啃噬聲像鉆進(jìn)了骨頭縫，跟著心跳一起響。
王秀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棉襖沒系扣，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秋衣。
“咋了？”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剛才是不是有鐘聲？
聽說慈云寺要拆了，和尚都**了……”老趙沒說話，鎖保險柜時，鑰匙在孔里卡了下，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住。
轉(zhuǎn)身時，看見王秀蘭脖子上的玉墜，那是當(dāng)年在舊貨市場淘的，她總說戴著安心。
他突然想起老農(nóng)腕上的紅痕，和這玉墜的繩印一模一樣。
回到床上，老趙睜著眼到天亮。
窗外的曼陀羅開得正瘋，紫黑的花瓣在晨露里張合，像無數(shù)張嘴在呼吸。
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樣了。
父親沒說完的話，老農(nóng)跑掉的背影，保險柜里的幻景，還有那聲不該響起的鐘聲，像些線頭，正往他心里鉆。
他**摸王秀蘭臉上的皺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袖口的刀片硌著皮膚，提醒他有些東西比念想實(shí)在。
晨光爬上保險柜的鎖孔，像道裂開的金縫。
老趙盯著那道縫，突然覺得里面有東西在看他，順著光爬出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涼得像條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