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潘家園出來，胡八一沒首接回家，腳底下拐了個彎，往南鑼鼓巷的方向去。

王胖子在那兒租了個小雜院，院里堆著半屋子他從各地倒騰來的“寶貝”，實則大多是些瓶瓶罐罐的破爛，可他寶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蹲在院里擦來擦去。

胡同里的墻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磚，墻根下擺著幾盆月季，枝椏歪歪扭扭的，卻開得艷，花瓣上還沾著早上的露水。

胡八一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里頭傳來“哐當”一聲，接著是王胖子的罵罵咧咧：“這破罐子，還敢跟胖爺較勁！”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就見王胖子蹲在院里，手里舉著個豁了口的青花瓷罐，正對著太陽瞅。

院里的晾衣繩上掛著件軍大衣，風一吹，晃悠悠地擋了王胖子的光，他頭也不抬地喊：“誰??？

進門不知道敲個門？”

“敲了門，你那耳朵能聽見？”

胡八一走到他跟前，踢了踢旁邊的一個木箱子，“又在這兒琢磨你的破爛呢？”

王胖子抬頭見是他，眼睛一亮，把瓷罐往箱子上一放，拍了拍手站起來：“嘿，是你小子！

稀客啊，快進屋，我剛買了瓶二鍋頭，還沒開封呢！”

他穿著件深藍色的勞動布褂子，扣子掉了兩顆，用根紅繩系著，肚子挺得溜圓，走路晃悠著，像個滾圓的壇子。

進屋一看，屋里比院里還亂。

一張舊八仙桌擺在中間，桌上堆著幾個空酒瓶子，還有半包花生米，旁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沿上缺了塊瓷。

墻角的木架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有銅的、瓷的、還有些看不出材質的玩意兒，上頭都蒙著層灰。

王胖子麻利地從床底下拖出個紙箱子，翻出瓶沒開封的二鍋頭，又找了兩個玻璃杯，倒上酒，推給胡八一一杯：“來，嘗嘗，這可是正宗的紅星二鍋頭，度數夠勁兒！”

胡八一接過杯子，沒喝，先從懷里掏出那個青銅印，放在桌上：“你瞧瞧這玩意兒，認識不？”

王胖子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湊過來看。

他瞇著眼睛，手指在印面上摩挲著，那粗糙的指紋蹭過青銅銹，留下幾道印子。

“這是……??？”

他皺著眉頭，“看著像是老物件，可這印鈕的樣子，我咋從沒見過？”

“潘家園大金牙那兒收的，他說是發(fā)丘印。”

胡八一說著，把脖頸里的拓片又扯出來，“你看這個?！?br>
王胖子放下酒杯，拿起拓片，翻來覆去地看。

他識字不多，可常年在潘家園混，也見過些古物上的字。

“這上面的字……邪乎得很，不像是正經的字?！?br>
他指著拓片背面的“活人墳，千年燈，一印鎮(zhèn)幽冥”，“這啥意思？

活人墳？

埋活人的墳？”

胡八一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燒得喉嚨發(fā)燙：“我也不知道，這拓片是我爹留下的，今兒一碰到這印，背面就顯出字來了。

我爹當年臨走前，還特意囑咐我，別碰發(fā)丘印，別找活人墳?！?br>
王胖子哦了一聲，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你爹的話，準沒錯。

這發(fā)丘印、摸金符的，都不是啥好東西，沾了就容易惹禍上身?！?br>
他說著，眼神暗了暗，拿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一顆，嚼得咯吱響。

胡八一瞧著他的樣子，覺得不對勁。

王胖子這人，平時大大咧咧的，啥事兒都不往心里去，今兒怎么一提這些，就蔫了？

“你咋了？

有啥事兒瞞著我？”

王胖子嘿嘿笑了兩聲，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大半杯，才含糊著說：“沒……沒啥事兒，就是想起點舊事?！?br>
“啥舊事？”

胡八一追問。

王胖子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個東西，用塊藍布包著，層層打開。

里面是個青銅燈盞殘片，約莫巴掌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掰斷的，燈盞的內壁上還殘留著些黑色的痕跡，像是燈油燒過的印子。

“這是……” 胡八一的目光頓住了。

“我哥的?！?br>
王胖子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手指摩挲著燈盞殘片，那粗糙的邊緣硌得手指生疼，可他像是沒知覺似的，反復摩挲著，“十年前，我哥跟著個隊伍去湘西，說是去探一座古墓，叫啥……活人墳?！?br>
胡八一的心猛地一跳：“活人墳？”

“對，活人墳?！?br>
王胖子點了點頭，眼睛盯著燈盞殘片，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寶，“我哥是個發(fā)丘門人，手里有半塊發(fā)丘印，他說那活人墳里有寶貝，能讓咱兄弟倆后半輩子不愁吃穿。

可他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塊深色的印子。

“我去找過他，湘西那地方，山高林密，我找了半個月，啥也沒找到。

后來碰到個當地的獵戶，說見過一支探險隊，進了瓶山就沒出來，還說那山里有活死人，晚上能聽見哭嚎聲?！?br>
胡八一看著他，心里有些發(fā)酸。

王胖子平時看著沒心沒肺，可誰知道他心里藏著這么件事兒。

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你哥……就沒留下點別的東西？”

“就這燈盞?！?br>
王胖子把燈盞殘片舉起來，對著光看，“這是我哥臨走前給我的，說要是他沒回來，就讓我拿著這燈盞去找他。

可我找了這么多年，啥線索都沒有?！?br>
他說著，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忍住什么，“我總覺得他還活著，說不定就在那活人墳里等著我呢?！?br>
胡八一拿起桌上的青銅印，又看了看王胖子手里的燈盞殘片。

這印和燈盞，都跟活人墳有關，難道這是巧合？

他突然想起什么，把拓片往燈盞殘片旁邊一放。

就在這時，奇怪的事兒發(fā)生了。

那燈盞殘片突然像是被什么東西吸引似的，往拓片的方向挪了挪，接著，殘片上的黑色痕跡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火苗在里面跳動。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燈盞殘片差點掉在地上：“這……這是咋回事？”

胡八一也愣住了。

他湊過去，仔細看著燈盞殘片，那黑色痕跡亮了一會兒，又暗了下去，可拓片上的“千年燈”三個字，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染了色似的，變得更紅了。

“這燈盞……和千年燈有關。”

胡八一說著，心里有了個念頭，“你哥當年去探活人墳，是不是為了千年燈？”

王胖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沒跟我說那么多?！?br>
他看著燈盞殘片，又看了看青銅印，“你說，這倆東西，是不是能找到我哥？”

胡八一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和王胖子的杯子碰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活人墳，我得去一趟。

我爹的事兒，你哥的事兒，都跟這活人墳有關?！?br>
王胖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好！

你去，我也去！

我得找到我哥，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他說著，拿起燈盞殘片，小心翼翼地用藍布包好，揣回懷里，像是揣著個稀世珍寶，“咱兄弟倆，當年在部隊里就一起出生入死，這次也一樣，不管那活人墳里有啥，咱都得闖一闖！”

胡八一看著他，心里一陣熱。

他知道，王胖子看著貪財，可重情重義，只要認定了的事兒，就絕不會回頭。

“行，咱一起去。”

他喝了口酒，“不過，這事兒不能急，得先打聽清楚。

我知道有個人，說不定能給咱點線索?！?br>
“誰？”

王胖子問。

“Shirley楊。”

胡八一說，“她是海外考古隊的，她爹當年也研究過千年燈，說不定她知道些啥?！?br>
王胖子哦了一聲，點了點頭：“行，那咱啥時候去找她？”

“明天?！?br>
胡八一說著，端起酒杯，和王胖子碰了一下，“今兒先喝個痛快，明天開始，咱就該忙活了?！?br>
王胖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好！

喝！

不醉不歸！”

他拿起酒瓶，給兩人的杯子都倒?jié)M，酒液在杯子里晃悠著，映著窗外的陽光，像是鍍了層金。

兩人喝著酒，聊著當年在部隊的事兒，聊著潘家園的趣聞，可誰都沒再提活人墳，沒再提王胖子的哥，沒再提胡八一的爹。

只是偶爾，王胖子會下意識地摸一摸懷里的燈盞殘片，胡八一也會摸一摸脖頸里的拓片，那滾燙的溫度，像是在提醒他們，有些事兒，躲不掉，也不能躲。

夜深了，酒喝光了，花生米也吃完了。

王胖子趴在桌上，打著呼嚕，嘴里還含糊地念叨著：“哥……燈……” 胡八一看著他，搖了搖頭，把桌上的青銅印收好，又把拓片塞回領口。

他走到門口，推**門，夜里的風一吹，帶著些涼意。

胡同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誰家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著，只露出點朦朧的光，像是那盞藏在活人墳里的千年燈，在遙遠的地方，忽明忽暗地照著。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和王胖子，還有那個素未謀面的Shirley楊，就要踏上一條未知的路。

這條路，可能通往寶藏，也可能通往地獄。

可他沒得選，就像**當年沒得選，王胖子的哥當年沒得選一樣。

這是宿命，也是責任。

他轉身回屋，把王胖子扶到床上，蓋好被子。

然后坐在桌旁，看著桌上的空酒瓶子，還有那個青銅印留下的痕跡，心里默默想著：爹，你放心，不管那活人墳里有啥，我都得去看看。

還有王胖子的哥，我們也會找到他的。

夜，越來越深了。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王胖子的呼嚕聲，還有胡八一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慢慢發(fā)酵著，像是那盞千年燈的火苗，在黑暗中，悄悄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