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劈下的瞬間，巷口傳來一聲悶響。

一塊陶罐砸在**手腕上，豁口的菜刀偏了方向，擦著燕靈兒肩膀砍進泥地。

那人踉蹌后退，還沒站穩(wěn)，一個胖女人猛地撞上來，用整個身子將他撲倒。

奶娘一只手死死壓住對方持刀的手臂，另一只手抄起半截破罐子，照著腦袋又是一下。

“走！”

她回頭大吼，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鍋。

燕靈兒趴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

奶娘一把將她拽起，塞進懷里，轉(zhuǎn)身就往巷子深處沖。

她的腳步沉重，呼吸粗得像拉風(fēng)箱，可跑起來依舊快得驚人。

燕靈兒被抱得緊緊的，臉貼在她汗?jié)竦募珙^，聽見她一邊喘氣一邊念叨：“別怕，奶娘在，奶娘在……”她們鉆進一條堆滿破筐爛席的小弄，頭頂橫七豎八晾著舊衣裳，黑乎乎的布條垂下來，掃過臉頰。

奶娘低著頭猛沖，撞翻了好幾個竹簍，碎木和爛布撒了一地。

身后傳來怒吼，那**追了出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奶娘突然停下，把燕靈兒往墻角一放，抓起腳邊一只破籮筐反扣過去，正好把她罩住。

“別動，等我?！?br>
她說完就往外沖。

燕靈兒從筐縫里看見她迎上去，手里多了根燒火棍。

兩人扭打在一起，棍子砸在肉上的聲音噼啪作響。

奶娘個子胖，力氣卻不小，一記橫掃把對方逼退幾步。

可那人身形靈活，猛地躍起，一腳踹中她胸口。

奶娘往后一仰，撞在墻上，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但她沒倒下。

她抹了把嘴，撿起掉落的棍子，再次撲上去。

這一次，她拼了命地把人往反方向引。

燕靈兒聽見打斗聲遠去，才敢掀開籮筐爬出來。

她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卻還是咬牙跟了上去。

拐過兩道彎，前方出現(xiàn)一道矮墻，上面爬著枯藤。

奶娘正扶著墻喘氣，見她來了，立刻招手。

她背過身，蹲下來：“上來！”

燕靈兒趴到她背上，雙手摟緊她的脖子。

奶娘站起來時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但很快穩(wěn)住身形，繼續(xù)往前走。

她的衣服己經(jīng)被汗水浸透，背上還有一片暗紅，像是滲了血。

她們穿過一片倒塌的棚戶區(qū)，腳下盡是碎瓦和爛泥。

遠處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狗叫聲、喊殺聲混成一片。

奶娘不敢走大道，專挑屋檐底下穿行，有時從別人家后院翻過，有時鉆過塌了一半的門洞。

走到一處岔路口，她忽然停下。

左邊通向碼頭，燈火通明；右邊是廢棄染坊，黑漆漆的。

她盯著右邊看了兩秒，抬腳就往那邊去。

剛拐進去，頭頂瓦片輕響，像是有人踩過。

她沒抬頭，也沒停步，只是把燕靈兒往上托了托，加快腳步。

染坊后院堆著舊布料和竹架，霉味嗆人。

她躲進一堆發(fā)黑的靛藍布匹后，輕輕放下燕靈兒，從懷里摸出一塊芝麻糖，塞進她手里。

“拿著?！?br>
她聲音沙啞，“要是走散了，你就往北，去城隍廟后頭找李**，說是我讓你去的，他知道怎么辦。”

燕靈兒搖頭，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奶娘喘著氣，抬手摸了摸她的臉：“聽話。

奶娘給你留了桂花糕，藏在床底下第三塊磚?！?br>
話音未落，外面?zhèn)鱽砣汀皇瞧胀ǖ慕?，?*發(fā)現(xiàn)獵物時的那種低吼。

緊接著，三條黑背大狗順著圍墻跳進來，眼睛泛著綠光，首奔這邊。

奶娘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踢翻旁邊一個陶罐。

響聲一出，狗群立刻調(diào)轉(zhuǎn)方向沖過來。

她拍著腿大喊：“這兒！

我在這兒！”

她往外跑，狗緊追不舍。

燕靈兒縮在布堆后，眼睜睜看著她被其中一條撲倒在地。

狗咬住她小腿，她痛得慘叫一聲，卻仍用力蹬腿，把另外兩條引開。

等狗群消失在視線里，燕靈兒才敢爬出來。

她沿著墻根挪動，鞋底被碎瓷劃破，腳心**辣地疼。

前方有燈籠光，是街口的小攤。

她不敢過去，只能貼著墻根往前蹭。

忽然一陣風(fēng)吹來，卷起地上灰土。

她抬頭，看見一只斷線的紙鳶飄在半空，畫的是金魚，尾巴缺了一角——那是她白天放的那只。

紙鳶晃了幾下，一頭扎進火光里，邊角燒了起來，打著旋兒落下。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臟兮兮的，指甲縫里有泥，還有點紅。

她猛地攥緊拳頭，繼續(xù)往北跑。

巷子盡頭站著個挑擔(dān)老頭，扁擔(dān)上掛著兩盞褪色燈籠。

他抬頭看了看天，嘟囔：“中秋夜不好好團圓，跑什么命？”

燕靈兒沒停下。

老頭瞥見她裙角滴血，眉頭一皺，讓開了路。

她穿過街口，鉆進更窄的弄堂。

身后火勢更大了，熱浪推著煙塵撲來。

馬蹄聲由遠及近，鎧甲碰撞聲夾雜其中——是巡夜的官兵？

還是那些人派來的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停。

拐過第三個彎，前方出現(xiàn)一口枯井，井口蓋著半塊石板。

她記得這里，小時候和哥哥玩捉迷藏，他說這是通往地府的門。

她正要繞行，草叢里突然竄出一個人影，披頭散發(fā)，手里拎著把豁口菜刀。

那人瞪著她，喉嚨里發(fā)出咕嚕聲。

燕靈兒僵住。

那人緩緩舉起刀，手臂顫抖，像是很久沒吃飯。

她后退一步，踩到一根枯枝，“啪”地斷了。

那人猛地撲來。

她轉(zhuǎn)身就跑，肺里像被火燒，腳踝一軟，跪倒在地。

她掙扎著爬，指尖摳進泥土，身后腳步聲越來越近。

最后一絲力氣耗盡時，她看見前方巷口亮起一點微光——是個賣湯圓的小攤，鍋里冒著白氣，老板正掀開鍋蓋。

她拼盡全力向前爬了一步。

那人一刀劈下。

一道黑影從斜刺里沖出，撞開持刀人。

奶娘滿臉是血，左手抱著燕靈兒，右手掄起一根木棍，狠狠砸在那人背上。

刀落了空，**泥地。

“抱緊！”

她低吼一聲，扛起燕靈兒就跑。

她們沖進一條堆滿破筐的窄巷，奶娘腳步越來越慢，呼吸斷斷續(xù)續(xù)。

燕靈兒伏在她背上，感覺到有溫?zé)岬囊后w順著脖頸流下。

“奶娘……你流血了?！?br>
“沒事?！?br>
她咬牙，“小傷?！?br>
可燕靈兒看見，一支短箭扎在她左肩，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她們繞過三處岔路，專挑低矮屋檐與雜物堆穿行。

遠處馬蹄聲逼近，奶娘判斷不能再耽擱，果斷鉆入城西廢棄藥鋪后院，躲進倒塌半邊的柴房。

房內(nèi)堆著腐木和爛草，屋頂漏風(fēng)，角落結(jié)著蛛網(wǎng)。

奶娘用殘存力氣搬動幾根朽木堵住破門，再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傷口。

血浸透了布條，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全是冷汗。

她把燕靈兒緊緊摟在懷里，聲音微弱：“別出聲……別動……奶娘歇一下就好?！?br>
話音未落，頭一歪，靠在墻邊不動了。

燕靈兒伸手推她，沒反應(yīng)。

她又喊了一聲“奶娘”，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外面風(fēng)刮過破窗，發(fā)出吱呀聲。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漸漸平息。

她蜷在奶娘懷里，渾身發(fā)抖。

芝麻糖還攥在手心，己經(jīng)被汗浸軟。

她低頭看，糖紙上沾了血跡。

柴房外，腳步聲輕輕響起，踩在碎瓦上，不急不緩。

門縫下，一道影子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