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西的風(fēng)，與長安不同。

長安的風(fēng)裹著柳絲的軟、桃花的甜，吹在人臉上是暖的；可鎮(zhèn)西的風(fēng)，卷著**的沙、雪山的寒，刮過臉頰時像鈍刀子割肉，連呼吸都帶著沙礫的粗糲。

顧昀勒住馬韁時，黑鬃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沙地上刨出淺坑，濺起的沙粒落在他玄色勁裝上，瞬間被風(fēng)卷走，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他剛從三十里外的黑風(fēng)口回來。

那里是草原部落與大靖邊境的緩沖地帶，昨日探子來報，有股不明身份的馬隊在附近徘徊，看旗號像是依附于北漠王庭的兀良哈部。

顧昀帶著五十名游騎去探查，卻只看到滿地狼藉——顯然對方己經(jīng)撤走，只留下幾具牧民的**，還有被燒毀的氈房殘骸，焦黑的木柱在風(fēng)中歪斜著，像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將軍，這些兀良哈人越來越過分了，前幾日搶了咱們囤在鷹嘴崖的糧草，今日又傷了牧民，再這么下去……”身后的副將陳烈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

他是顧昀父親顧鋒的舊部，當(dāng)年顧鋒被冤殺，他帶著十幾名親信護住年幼的顧昀，一路從鎮(zhèn)西軍大營逃到這荒無人煙的**，一守就是五年。

如今顧昀長成，他便成了這三百游騎里最得力的臂膀。

顧昀沒回頭，目光落在遠(yuǎn)處連綿的雪山輪廓上。

那雪山終年覆雪，像道沉默的屏障，將大靖的土地與草原隔開來。

可這屏障擋不住風(fēng)沙，也擋不住野心——北漠王庭覬覦邊境己久，而**那邊，不僅沒派一兵一卒支援，反而視他們這些殘部為“逆賊”，恨不得除之后快。

“再過分，也得忍著?！?br>
顧昀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翻身下馬，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只是左肩處的衣料比別處略厚些，那里藏著一道舊傷——去年冬天與草原馬賊廝殺時，被對方的彎刀劃開的，深可見骨，至今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咱們只有三百人，耗不起?！?br>
陳烈攥緊了腰間的刀柄，不甘道：“可咱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牧民被欺負(fù)！

那些人是看著將軍長大的，當(dāng)年顧將軍待他們不薄，如今……我知道?！?br>
顧昀打斷他，彎腰撿起地上半塊燒焦的氈片，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羊毛，“所以我己經(jīng)讓人把囤在二道溝的糧食分一半給牧民，讓他們暫時搬到咱們營寨附近來住?！?br>
他頓了頓，將氈片扔回地上，“至于兀良哈人，這次先記著，總有算賬的時候?！?br>
陳烈看著顧昀的側(cè)臉，心里五味雜陳。

當(dāng)年那個跟在顧將軍身后、連劍都握不穩(wěn)的少年，如今己經(jīng)能獨當(dāng)一面了。

只是這份成長，代價太大——父親的冤屈、**的追殺、邊境的危機，像三座大山壓在他肩上，可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抱怨過一句，連睡覺時都要將佩劍放在枕邊，仿佛隨時準(zhǔn)備應(yīng)對突發(fā)的危險。

兩人正說著，遠(yuǎn)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顧昀抬頭望去，只見一名游騎策馬奔來，塵土飛揚中，那名游騎的身影越來越近，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

“將軍！

不好了！”

游騎沖到顧昀面前，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說道，“營寨那邊來了一隊官軍，說是……說是鎮(zhèn)西軍大營派來的，要見您！”

顧昀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鎮(zhèn)西軍大營？

自從五年前他逃離后，就再也沒與那邊有過聯(lián)系。

如今突然派人來，是為了什么？

是魏坤要對他動手了，還是……“可知帶隊的是誰？”

顧昀問道，聲音依舊平靜，可握著馬韁的手卻悄悄收緊了。

“聽說是***的副將，姓李，叫李崇?！?br>
游騎回道，“帶了兩百多人，個個都拿著兵器，看起來來者不善。”

李崇？

顧昀的眸色沉了沉。

他倒是聽過這個名字，據(jù)說此人是丞相魏坤的外甥，靠著裙帶關(guān)系爬上來的，平日里在軍中橫行霸道，貪財好殺，名聲極壞。

魏坤派這么個人來鎮(zhèn)西軍，又特意來找他，恐怕沒什么好事。

“陳烈，你帶三十人先回營寨，盯著那隊官軍的動靜，別讓他們傷了營里的人?！?br>
顧昀迅速做出安排，“我?guī)Ｏ碌娜?，繞路從后山回去，看看情況。”

“將軍，不如讓我跟您一起去？”

陳烈有些擔(dān)心。

李崇帶了兩百多人，而顧昀只帶幾十人，萬一對方動手，恐怕會有危險。

“不用?！?br>
顧昀搖了搖頭，“營寨里還有老弱婦孺，需要有人守著。

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他翻身上馬，黑鬃馬似乎察覺到主人的心思，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顧昀拍了拍馬脖子，低聲道：“走?！?br>
馬蹄聲再次響起，顧昀帶著幾十名游騎，朝著營寨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fēng)在耳邊呼嘯，卷起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顧昀瞇起眼睛，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周圍的環(huán)境。

這**他太熟悉了，哪里有沙丘，哪里有溝壑，哪里可以埋伏，他都一清二楚。

若是李崇真的想動手，他未必沒有勝算。

半個時辰后，營寨的輪廓出現(xiàn)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用土坯和木頭搭建的簡易營寨，周圍圍著低矮的土墻，上面插著幾面殘破的旗幟——那是當(dāng)年顧鋒統(tǒng)領(lǐng)鎮(zhèn)西軍時的旗幟，如今雖己褪色，卻依舊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過往的榮光。

營寨門口，果然站著一隊官軍。

他們穿著嶄新的鎧甲，手里拿著長槍，隊列整齊，與顧昀的游騎那一身破舊的勁裝形成鮮明對比。

為首的是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穿著副將官服，正背著手來回踱步，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色，正是李崇。

顧昀勒住馬韁，在離營寨門口五十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觀察著對方的陣型——兩百多人呈扇形散開，將營寨門口堵住，顯然是早有準(zhǔn)備。

看來，李崇這次來，確實是沖著他來的。

“那就是顧昀？”

李崇看到顧昀，停下腳步，瞇著眼睛打量著他，語氣里帶著輕蔑，“果然是個毛頭小子，難怪敢跟**作對?！?br>
陳烈站在營寨門口，聽到李崇的話，氣得臉色漲紅，就要沖出去理論，卻被身邊的士兵拉住了。

他看向顧昀，見顧昀依舊神色平靜，才強壓下怒火，在原地待命。

顧昀催馬向前，緩緩走到李崇面前。

他沒有下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崇，目光冷冽：“李副將遠(yuǎn)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干？”

李崇被顧昀的氣勢壓得有些不自在，他往后退了一步，仰起頭道：“顧昀！

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

顧昀反問，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我守著邊境，護著百姓，從未與草原部落勾結(jié)，也從未騷擾過大靖子民。

倒是李副將，剛到鎮(zhèn)西就擺出這么大的陣仗，是想替魏丞相來斬草除根嗎？”

“你！”

李崇沒想到顧昀會這么首接，一時語塞。

他原本以為，顧昀不過是個走投無路的殘部將領(lǐng)，只要他拿出**的旨意，對方就會乖乖束手就擒。

可眼前的顧昀，眼神銳利，氣勢逼人，根本不像是個“逆賊”，反而像個久經(jīng)沙場的將軍。

“顧昀，你休要胡言！”

李崇定了定神，從懷里掏出一份卷軸，展開道，“我奉**旨意，前來招安你這隊殘部。

你若識相，就立刻放下兵器，隨我回鎮(zhèn)西軍大營聽候發(fā)落。

若是頑抗，休怪我不客氣！”

顧昀的目光落在那份卷軸上，只見上面蓋著鎮(zhèn)西軍大營的印信，卻沒有皇帝的玉璽。

他心里冷笑——這哪里是什么招安旨意，分明是魏坤私下偽造的，目的就是要將他騙回大營，然后羅織罪名，置他于死地。

“**的旨意？”

顧昀笑了笑，眼神里帶著一絲冷意，“我怎么沒看到皇帝的玉璽？

李副將，你該不會是拿著一份假旨意，來騙我吧？”

李崇的臉色變了變，他沒想到顧昀會注意到這一點。

他強裝鎮(zhèn)定道：“你一個逆賊，也配看皇帝的玉璽？

我告訴你，這份旨意就是真的！

你若不遵，就是抗旨不遵，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顧昀的聲音陡然變冷，眸子里閃過一絲殺意，“我顧家滿門，五年前就己經(jīng)被魏坤以‘通敵’的罪名斬了！

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這三百兄弟。

你想斬，盡管來試試！”

話音剛落，顧昀身后的幾十名游騎同時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光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芒。

營寨門口的陳烈也帶著人沖了出來，三百名游騎迅速集結(jié)，與李崇的官軍對峙起來。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風(fēng)卷沙塵的呼嘯聲。

李崇看著眼前的陣仗，心里有些發(fā)怵。

他雖然帶了兩百多人，可這些游騎都是跟著顧昀在邊境拼殺出來的，個個悍不畏死，而他帶來的官軍，大多是剛招募來的新兵，根本沒經(jīng)歷過實戰(zhàn)。

真要打起來，他未必能占到便宜。

“顧昀，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李崇色厲內(nèi)荏地喊道，“你以為憑你這三百人，就能對抗**嗎？

只要我一聲令下，鎮(zhèn)西軍大營的兵馬就會趕來，到時候你插翅難飛！”

“是嗎？”

顧昀挑了挑眉，“那我倒要看看，鎮(zhèn)西軍大營的兵馬什么時候能到。

不過在那之前，李副將，你恐怕要先嘗嘗我這游騎營的厲害。”

他抬手一揮，“陳烈！”

“在！”

陳烈上前一步，高聲應(yīng)道。

“把李副將帶來的人，都給我圍起來！”

顧昀下令，“但記住，不要傷他們的性命，只是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fù)的！”

“是！”

陳烈領(lǐng)命，帶著游騎迅速散開，將李崇的官軍團團圍住。

官軍們頓時慌了神，紛紛舉起長槍，卻不敢輕易動手。

李崇看著被圍在中間的手下，氣得渾身發(fā)抖：“顧昀！

你敢軟禁**命官？

你這是謀反！”

“謀反？”

顧昀冷笑，“我若想謀反，五年前就不會逃到這**里受苦。

我守著邊境，護著百姓，到底是誰在謀反，你心里清楚！”

他催馬向前，靠近李崇，壓低聲音道，“李副將，我知道你是魏坤的外甥。

你回去告訴魏坤，我顧昀沒死，他的好日子，不會太久了。

總有一天，我會帶著證據(jù)回長安，為我父親，為顧家滿門，洗刷冤屈！”

李崇被顧昀的眼神嚇得后退了一步，他看著顧昀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心里竟生出一絲恐懼。

他知道，顧昀說的是真的。

這個少年將軍，絕不是個輕易能被打垮的人。

“你……你等著！”

李崇色厲內(nèi)荏地丟下一句話，轉(zhuǎn)身就要上馬逃走。

“李副將，別急著走啊?！?br>
顧昀叫住他，“你帶來的人可以走，但你身上的官服和兵器，得留下?！?br>
他指了指李崇的副將官服，“這官服，你不配穿?！?br>
李崇氣得臉色鐵青，卻不敢反駁。

他知道，若是不留下這些東西，顧昀絕不會放他走。

他咬了咬牙，脫下官服，解下腰間的佩刀，扔在地上，然后翻身上馬，帶著手下倉皇而逃。

看著李崇等人遠(yuǎn)去的背影，陳烈忍不住問道：“將軍，就這么放他們走了？

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放他們走，才能讓魏坤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顧昀翻身下馬，撿起地上的官服和佩刀，“而且，我們現(xiàn)在還不能與**徹底撕破臉。

留下李崇的命，還有用?！?br>
他將官服遞給身邊的士兵，“把這個燒了，佩刀留著，以后或許能用得上。”

士兵接過官服和佩刀，轉(zhuǎn)身去了營寨。

顧昀看著營寨里的牧民，他們正扶老攜幼，從帳篷里走出來，臉上帶著擔(dān)憂的神色。

他走過去，對著牧民們抱了抱拳：“鄉(xiāng)親們，讓大家受驚了。

李崇己經(jīng)走了，以后不會再有人來騷擾大家了?！?br>
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走上前，握住顧昀的手，眼眶通紅：“顧將軍，你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你，我們這些人，早就死在草原人的刀下，或者被**的人抓去了?！?br>
“老丈言重了?！?br>
顧昀笑了笑，“保護鄉(xiāng)親們，是我應(yīng)該做的。

當(dāng)年我父親在的時候，就常常教導(dǎo)我，**的職責(zé)就是守護百姓。

我不能讓他失望。”

老者嘆了口氣，拍了拍顧昀的手背：“顧將軍，你跟你父親一樣，都是好人。

只是這**，太不公了。

顧將軍的冤屈，總有一天會洗清的。

我們這些人，都會支持你?！?br>
顧昀點點頭，心里暖暖的。

在這荒涼的邊境，在這艱難的歲月里，正是這些牧民的支持，讓他有了堅持下去的勇氣。

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他的身后，還有三百名忠誠的兄弟，還有無數(shù)信任他的百姓。

“好了，鄉(xiāng)親們，大家都回帳篷吧?！?br>
顧昀說道，“陳烈，你派人去鷹嘴崖看看，那里的糧草被搶了，我們得盡快再囤一些。

另外，讓探子多留意北漠王庭的動向，防止他們再來偷襲?！?br>
“是，將軍。”

陳烈領(lǐng)命，轉(zhuǎn)身去安排人手。

顧昀看著陳烈的背影，又望向遠(yuǎn)處的雪山。

他知道，李崇回去后，魏坤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危險等著他。

但他不會退縮，為了父親的冤屈，為了身邊的兄弟和百姓，為了這大靖的邊境，他必須堅持下去。

“父親，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洗刷冤屈，讓魏坤那賊子付出代價?！?br>
顧昀在心里默念，眼神堅定。

風(fēng)依舊在呼嘯，沙依舊在飛揚，可顧昀的心中，卻燃起了一團火。

這團火，是復(fù)仇的火焰，是守護的信念，是希望的光芒。

它將照亮這黑暗的邊境，也將指引著他，一步步走向長安，走向那個埋葬了他家族榮耀與冤屈的地方。

夜幕漸漸降臨，營寨里升起了篝火。

游騎們圍坐在篝火旁，烤著牛羊肉，喝著烈酒，聊著家常。

牧民們也帶著自家的食物，來到篝火旁，與游騎們分享。

歡聲笑語在營寨里回蕩，驅(qū)散了邊境的寒冷與孤寂。

顧昀坐在篝火旁，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拿起酒囊，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暖意。

他知道，這樣的平靜或許不會太久，但他會珍惜每一個這樣的夜晚，因為這是他和兄弟們、和鄉(xiāng)親們，用鮮血和汗水守護來的。

“將軍，明日我們?nèi)ザ罍线\糧草，要不要多帶些人手？”

陳烈坐在顧昀身邊，問道。

“嗯，帶五十人去吧?！?br>
顧昀點點頭，“二道溝離草原部落不遠(yuǎn)，小心為妙?！?br>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你派人去一趟長安，找一下我父親當(dāng)年的舊部，看看能不能找到當(dāng)年我父親被冤殺的證據(jù)。

魏坤老奸巨猾，肯定把證據(jù)藏得很深，但只要我們不放棄，總有一天能找到?！?br>
“好，我明日就安排人去。”

陳烈說道。

顧昀看著篝火，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五年前，父親被押赴刑場的那天，長安城里下著大雨，他躲在人群中，看著父親被斬首，鮮血染紅了地面。

那一天，他發(fā)誓，一定要為父親報仇。

如今，五年過去了，他終于有了自己的力量，終于可以開始復(fù)仇之路了。

“長安……魏坤……”顧昀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眸子里閃過一絲冷意。

他知道，長安的路不好走，魏坤的勢力根深蒂固，想要扳倒他，絕非易事。

但他不會放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會一往無前。

篝火漸漸熄滅，夜色越來越濃。

游騎們和牧民們都回到了帳篷里休息，營寨里恢復(fù)了平靜，只剩下風(fēng)吹過帳篷的聲音。

顧昀站在營寨門口，望著遠(yuǎn)處的雪山，月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暈。

他知道，新的挑戰(zhàn)即將到來，李崇回去后，魏坤肯定會派更多的人來對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