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符紙在桐油燈下泛著暗紅，我蹲在義莊門檻上磨辰砂繩，拇指腹被浸過黑狗血的棉線勒出兩道血痕。

趙叔的棺材鋪就在斜對面，新打的柏木壽材飄來苦香，混著墻根青苔的腥氣，這是湘西七月特有的味道。

“不凡，王獵戶的尸身申時入殮?！?br>
趙叔叼著旱煙桿跨進門，黃銅煙袋墜子在暮色里晃出冷光，“頭七前要過落魂坡，你記得在尸眉心補三道鎮(zhèn)陰印?！?br>
我嗯了聲，把磨好的辰砂繩繞在手腕上。

十八歲接手陳家趕尸擔子那年，爺爺說過，辰砂繩需每日用活人陽氣溫養(yǎng)，方能鎮(zhèn)住湘西十萬大山里的邪祟。

遠處山坳傳來夜梟啼叫，像有人用指甲刮擦棺材板。

酉時三刻，義莊檐角掛起引魂燈。

九節(jié)竹桿挑著桐油浸過的燈籠，燈芯比尋常粗三倍，照得三丈內的青磚地泛著冷白。

王獵戶的**停在堂中，眉心點著的朱砂己經發(fā)暗，我摸出隨身攜帶的牛角盒，用食指蘸著新制的辰砂膏補印。

“陳家第七代，陽氣倒是比你爹旺些?！?br>
秋姑的破竹笠突然從門縫里伸進來，她總愛用儺戲腔調說話，“今晚月落烏啼，怕是有陰物攔路。”

我沒回頭，知道她又在門后偷看。

這寡婦總穿件洗得發(fā)灰的藍布衫，鬢角別著朵早該枯萎的白玉蘭。

秋姑三年前嫁進桐木寨，男人上山采辰砂時被落石砸死，從那以后她就總在趕尸隊伍經過時出現(xiàn)，唱些聽不懂的安魂調。

“勞煩秋姑去趙叔鋪里取捆福壽紙?！?br>
我故意把“福壽紙”三字咬得清亮，這是湘西趕尸人的切口，暗指避邪的桃木釘。

秋姑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笑聲，竹笠邊緣的紅穗子掃過門框，驚飛了幾只聚在燈籠旁的螢火蟲。

子時初刻，阿蠻把竹床扛在肩頭。

這啞巴徒弟今年十七，生得虎背熊腰，聽說他娘生他時難產而死，臍帶繞頸三圈竟沒死，被寨里老人說是“天煞孤星”。

我把攝魂鈴系在**手腕上，銅錢串子撞擊聲驚得墻角老鼠亂竄。

“走陰路，避陽人，魂歸鄉(xiāng)，魄入墳——”引魂燈在前，攝魂鈴在后，我踩著辰州符步走在最前頭。

青石板路被夜霧浸得發(fā)亮，遠處山影如巨獸蹲伏，只有燈籠光暈里的三寸地還算真切。

阿蠻步子穩(wěn)，竹床在他肩頭紋絲不動，可我聽見自己心跳聲越來越響，像有面破鼓在胸腔里亂捶。

燈花突然爆了三下。

桐油燈芯濺出火星，在燈籠紙上燒出三個焦洞。

爺爺說過，引魂燈爆三花，必遇橫死鬼。

我攥緊辰砂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借著燈光往路兩旁掃——右邊是片荒墳，墓碑上的“故”字被青苔啃得模糊；左邊是棵百年老槐，樹杈上掛著團黑乎乎的東西。

往前走五步，腐草味里混進股胭脂香。

我猛地停住，燈籠光暈撞上那團黑影——是件紅嫁衣，緞面繡著的并蒂蓮褪成暗紅，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洇出個歪歪扭扭的“冤”字。

攝魂鈴突然自己響起來。

銅鈴在夜風里晃出殘影，我看見嫁衣下擺露出半截小腿，皮膚青白如浸過****的**——那是上個月投河的**閨女，被撈上來時己經泡得發(fā)脹，陳家趕尸從不接溺亡者，她家人只好找了個游方道士做法。

“陰物攔路，破！”

我反手甩出三把糯米，在地上撒出北斗形狀。

糯米粒撞上嫁衣瞬間爆出輕響，像有人踩碎了曬干的蜈蚣。

可那嫁衣非但沒退，反而無風自動，袖口翻卷間露出腕上的銀鐲子——正是**出殯那日，我親眼看見她娘給她戴上的陪葬品。

引魂燈開始劇烈搖晃。

王獵戶的**在竹床上輕輕顫抖，腳踝處系著的五帝錢相互撞擊，發(fā)出細碎的叮當聲。

我摸到腰間的牛皮袋，里面裝著趙叔特制的黑狗血，可沒等掏出來，嫁衣突然“呼”地展開，像只破繭的巨蝶撲向**。

“砰！”

攝魂鈴的繩子斷了。

銅鈴滾落在地，驚起幾只夜游的蟋蟀。

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老槐樹粗糙的樹皮，鼻尖縈繞的胭脂香里多了股腥甜，那是腐尸才有的味道。

千鈞一發(fā)之際，爺爺臨終前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遇陰物纏身，以陽火鎮(zhèn)之?！?br>
咬破舌尖的瞬間，血腥味在口腔炸開。

我把鼻血混著舌尖血抹在辰州符上，符咒遇血發(fā)出滋滋輕響，金黃的符紋瞬間轉為赤紅。

嫁衣距離**只剩半尺，我看見袖口垂下的黑發(fā)里，露出半只淤青的耳朵。

“急急如律令！”

符紙拍在嫁衣胸口的剎那，聽見女子凄厲的笑聲，像指甲刮過銅鏡：“陳家后人，我們還會見的?！?br>
王獵戶的**突然坐首，僵首的手指向酉水河方向，腕間攝魂鈴的碎繩上，粘著幾縷濕漉漉的黑發(fā)。

引魂燈忽明忽暗。

我盯著河面上騰起的薄霧，首到阿蠻用胳膊肘撞了撞我，才發(fā)現(xiàn)掌心的辰砂繩己被冷汗浸透。

遠處傳來雄雞第一聲啼叫，尸身關節(jié)發(fā)出細碎的脆響——得趕緊找地方入棺，不然天一亮，這具**就要變成湘西最棘手的“日游尸”。

“去秋姑家?！?br>
我握緊染血的符紙，發(fā)現(xiàn)指尖不知何時劃出道傷口，鮮血滴在青石板上，竟順著那“冤”字的筆畫滲了進去。

阿蠻背著竹床跟在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看見他后頸的碎發(fā)下，似乎有塊青色的印記在若隱若現(xiàn)。

秋姑的破屋亮著燈。

木門吱呀推開時，里面飄出股混合著艾草和香灰的味道。

她坐在灶臺前，鍋里煮著的不是飯，而是半碗黑紅色的液體，表面浮著幾片槐樹葉。

“陳哥兒，”她轉頭時，鬢角的白玉蘭輕輕顫動，“你背上趴著個東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