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珠第八次把咳出來的血抹在沈明玉最愛的蘇繡枕頭上時，窗外的烏鴉正巧在梧桐樹上打了個滑。

她盯著那片被血漬染成梅枝狀的繡紋，突然想起昨日廚房里被自己"失手"打翻的鶴頂紅——可惜了那鍋嫡母最愛的燕窩羹。

"三姑娘好大的架子！

"柴房破門被踹開的瞬間，沈昭珠腕間的銀針悄無聲息縮回袖中。

她望著嫡姐沈明玉那身金線密織的嫁衣，突然覺得這場景甚是滑稽——活像只炸了毛的錦雞撲進灰鴿子窩。

"好妹妹，這婚事原是太子殿下親賜——"沈明玉掐著嗓子把圣旨抖得嘩啦響，鑲金護甲堪堪劃過沈昭珠脖頸，"你猜若父親知曉**當年根本不是病逝......"沈昭珠猛地嗆咳起來，袖中銀針在指間轉了個圈。

窗欞外飄來濃稠的藥味，混著沈明玉身上甜膩的合歡香，熏得梁上蜘蛛都打了個趔趄。

她盯著嫡姐發(fā)間搖搖欲墜的九鸞銜珠釵，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嫡母就是用這發(fā)釵，生生扎進了乳**手背。

"阿姐說得是。

"她歪在稻草堆里，故意讓發(fā)間木簪刮落沈明玉一縷鬢發(fā)，"只是我這將死之人，洞房夜若是吐在九千歲床榻上......""啪！

"胭脂盒砸在墻角的聲響驚飛了檐下麻雀。

沈明玉貼身嬤嬤從錦囊里抖出只西域紅毛蛛，那毒物八條腿上都沾著詭異的藍光，正順著沈昭珠的裙角蜿蜒而上。

"三姑娘可要仔細了。

"老嬤嬤的笑像淬了砒霜，"這寶貝最愛往人耳朵里鉆，聽說上回伺候二公子的通房丫頭......"沈昭珠忽然劇烈顫抖，在她們得意的注視中"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毒蛛沾了血霧，瞬間在嬤嬤手背上炸成一團焦炭。

她望著老嬤嬤驟然青紫的面孔，忽然想起今晨在后廚順走的西域胡椒——沒想到摻在血里竟有這般妙用。

"哎呀。

"她捏著帕子怯生生抬頭，指尖卻精準地將毒蛛殘骸彈進沈明玉的領口，"阿姐沒聽說么？

癆病可是會過人的。

"送嫁時辰定在申時三刻，據說是欽天監(jiān)算出的吉時。

沈昭珠望著銅鏡中慘白如鬼的面容，順手往唇上又抹了層鉛粉——活脫脫像是從棺材里爬出來的艷鬼。

"姑娘，該上轎了。

"陪嫁丫鬟抖得如同篩糠，手中卻不忘將個油紙包塞進她袖中，"這是您要的甘草杏......"沈昭珠捏了捏袖中鼓囊囊的零嘴，突然覺得這買賣倒也不虧。

外頭震天的哭嚎聲里，她分明聽見嫡母在喊："我的兒啊，此去東廠便是入了閻羅殿......"那哭腔拐了十八個彎，倒比西街口唱蓮花落的王婆子還要真切三分。

喜轎顛過朱雀大街時，沈昭珠正用銀簪挑開蓋頭偷吃蜜餞。

送嫁嬤嬤早被她那包"七日笑"折騰得滿臉淚痕——這毒粉會讓人在打噴嚏時放出響屁，此刻轎外此起彼伏的悶響混著百姓唾罵，倒像在奏什么荒腔走板的喜樂。

"閹狗配病秧，真當是天生一對！

""聽說那九千歲上月剛剝了禮部侍郎的皮......"她嚼著杏脯聽外頭議論，忽覺轎身猛地一沉。

腥風卷著鐵銹味掀開轎簾，十八盞人皮燈籠在暮色中泛著幽光，燈面上隱約可見扭曲的五官——有個燈籠的眼眶處還粘著半截睫毛。

"請夫人下轎。

"陰柔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昭珠踩著滿地紙錢踏出轎門，蓋頭下卻瞧見雙繡金蟒紋的皂靴。

她突然想起今晨特意藏在舌底的朱砂丸——是時候給這場戲添些彩頭了。

合巹酒潑了滿地，燭火在裴無咎眼底燒出兩點猩紅。

沈昭珠望著案上那柄鑲滿寶石的**，突然覺得喉嚨發(fā)*——方才咬破朱砂丸時似乎吞了些金箔。

"沈尚書倒是會糊弄本座。

"刀刃貼著喉管滑過，在蓋頭上割出細碎金芒，"送個快斷氣的來......"沈昭珠在蓋頭下眨了眨眼，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鮮血濺上蟒袍的瞬間，她聽見西周倒抽冷氣的聲音。

趁著眾人慌亂，她猛地抓住裴無咎手腕，指尖精準按上他脈門——那跳動強健有力，可不像是凈過身的人。

"督主。

"她掀開蓋頭，故意讓唇邊血痕染紅他袖口，"您聽說過沖喜么？

"裴無咎眼尾的朱砂痣驟然逼近，沈昭珠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里混著鐵銹味。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后山撿到的那枚染血腰牌——正面刻著東廠狼首，背面卻隱約可見鎮(zhèn)北王府的麒麟紋。

"沖喜？

"男人低笑震得她掌心發(fā)麻，腕間力道卻松了三分，"本座倒想看看......"他忽然俯身咬住她染血的耳墜，"沈家的藥人，能撐到幾時？

"窗外驚雷劈開夜幕，沈昭珠在雨聲中瞇起眼。

很好，這場戲終于唱到正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