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1，是23歲的中專畢業(yè)生鄭杰民走出校門，踏入社會參加工作的第一天。

鄭杰民認為，第一天上班，第一印象比什么都重要，無論如何不能遲到。

于是，他一早起來，連早飯都沒吃，騎上家中唯一一輛半舊不新的自行車，帶上一個簡單的行李包裹，向30多公里外的縣城疾馳而去。

期盼己久的這一天終于到來，多年的潛心苦讀終成正果，而且憑借自己的優(yōu)異學習成績和突出表現，非常幸運的進入全縣供銷系統(tǒng)的中樞工作，鄭杰民哪能不心潮澎湃、雄心勃勃？

他消瘦的身軀似乎有無窮的力量，全程把自行車蹬得飛快，卻一點也不覺得累。

一路滿心想著到單位后如何好好表現，卻沒料到，一次改變他命運的意外正等著他。

不到8點，鄭杰民就趕到了昌安市嶺南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辦公區(qū)。

他敏捷地跳下自行車，頗感自豪地推車而入。

一想到馬上就要正式成為縣聯社的一員，心里既緊張又期待。

他把自行車匆忙停進車棚，抬手一掀眼鏡，用女朋友沈若琳送他的那塊杏色繡花手帕，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快步走進辦公樓。

此刻，鄭杰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加速跳動。

他暗下決心，一定努力工作，干出優(yōu)異成績，回報聯社領導的厚愛！

同時，給家人長臉，讓沈若琳更加喜歡自己！

他懷著激動的心情，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二樓財務科劉進堂科長的辦公室。

鄭杰民在劉科長的辦公桌前挺首身軀，臉色莊重而飽含**，朗聲道：“劉科長好！

我來了，請您指示！”。

上周報到那天，鄭杰民見過劉科長一面，給他的印象是十分和藹可親。

但今天，50多歲的劉科長，儀容莊重，神色威嚴，穩(wěn)穩(wěn)地端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有說話。

鄭杰民頓覺不妙，下意識地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著裝，白色的短袖襯衫，藏青色的西裝褲，雖不是新衣服，但干凈整齊，沒有任何不妥。

劉科長點上一支煙，一口吹滅手中燃燒的火柴，沉聲說：“小鄭啊，……是這樣，組織上委托我與你談談。”

他伸手一指旁邊的沙發(fā)，“你坐下，坐下說?！?br>
鄭杰民的內心一下緊張起來，收斂笑容，木然地站著。

劉科長輕嘆一口氣，不無遺憾地說道：“之前的分配方案被否了，理事會主任辦公會重新作了研究，對你進行二次工作分配，我這個科留不下你了?！?br>
“我學的是財會專業(yè)，那我去哪里？”

鄭杰民十分疑惑，急忙問道。

“上埠供銷社?！?br>
啊？

鄭杰民大吃一驚，呆立當場，臉上剛消下去的汗珠瞬間冒了出來，他不可置信地怔怔地凝視著劉科長，懷疑他是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上埠鄉(xiāng)對鄭杰民來說并不陌生，位于縣城以北20多公里處，是一個丘陵鄉(xiāng)鎮(zhèn)，女朋友沈若琳就是上埠鄉(xiāng)人。

那里有遠近聞名的龍湖和鳳山。

此刻，沈若琳多次講起過的龍湖鳳山的神話傳說，在他的腦海里浮現。

一年大旱，一天黎明時分，山湖間驚現一條青龍和一只紅鳳凰，天空驟降大雨，驚雷過后，青龍成河，鳳凰化石。

只要爬上鳳山山頂，摸一摸“鳳凰石”，到山腳下的湖邊洗洗手、洗洗臉，就能除霉運、迎吉祥。

首到今天，時常有人上山摸石和下湖洗臉。

沈若琳每次講完這個傳說，鄭杰民總是說，等畢業(yè)了，每年都去摸一次石、洗一次臉，年年有好運。

可怎么也想不到，從今往后，不用說每年，哪怕每天去摸一次石、洗一次臉都不是問題。

只是，它真的能給自己帶來好運嗎？

“不、不可能吧？

怎、怎么會這樣？

為什么之前的分配方案不作數了？”

鄭杰民結結巴巴地問道。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br>
劉科長狠吸一口煙，皺著眉頭，“可能是有人向縣上舉報，說縣聯社學生分配方案不公，沒有對所有中專生一碗水端平?！?br>
“可我是……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鄭杰民剛想為自己辯解，就被劉科長打斷了，“你確實很優(yōu)秀，這正是我想把你留下的理由，但這也決不是你必然留下的理由。

組織決定我們必須無條件服從，再說，越優(yōu)秀越應該到更艱苦的地方去鍛煉，這樣才能更好地成長，你說對吧？”

鄭杰民呆呆地看著他，無言以對。

劉科長彈一下煙灰，又接著說：“在聯社財務科和在上埠供銷社會統(tǒng)股工作，沒有本質區(qū)別嘛，只是地點不同而己。

當然，那里條件更艱苦一些，但這對你們年輕人來說又算得了什么呢？”

沒有本質區(qū)別？

鄭杰民真想大聲爭辯，別瞎扯了，這個區(qū)別可大了。

凡是農村考學出來的男生，要想自己的后代也吃上**糧，必須找一個非農業(yè)戶口的配偶。

而在鄉(xiāng)鎮(zhèn)工作本來就被人瞧不起，且在鄉(xiāng)鎮(zhèn)工作的非農業(yè)戶口的女性少之又少，想為自己的后代負責就難上加難了。

可是，劉科長不會不明白這個人所共知的事實，與他爭辯又有什么意義呢？

鄭杰民的神情極其沮喪，低著頭說不出話，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清瘦的臉頰向下滑落。

他覺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憐，上一刻還想著如何報效領導，爭氣爭臉，下一秒就被人一腳踹進爛泥溝里，想爬上來都難。

“今天就去報到，我一早就給上埠供銷社孫步義主任打過電話了。

去吧，我看好你，在那里干會計一樣可以大有作為。”

劉科長的語氣緩和下來，滿含勸慰之意。

鄭杰民抬頭看他一眼，淡淡說了句“謝謝您的鼓勵?！?br>
然后，轉身離開。

從車棚里推出車子，抬頭看看蔚為壯觀的辦公大樓，內心唉嘆一聲，原來自己不屬于這里！

鄭杰民有些失魂落魄，跨上自行車，歪歪扭扭了一陣才穩(wěn)下來，緊蹬幾下逃也似的沖出聯社大門。

一想到上埠鄉(xiāng)那么遠的距離，鄭杰民心急如焚，顧不上夏日縣城的沉悶燥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拼命蹬著自行車，左突右閃，從車水馬龍中擠出一條通道，很快就駛出縣城，背對著烈烈日光一路向北。

他回想著劉科長的談話，有人舉報分配方案不公，會是誰呢？

霎時，一個人的名字瞬間在腦海里閃現出來：冷輝！

他的同班同學，也是沈若琳的追求者。

冷輝自始至終固執(zhí)地認為，是他先看上的沈若琳，是鄭杰民不仗義，搶走了他的女朋友。

上周報道集體談話后，當得知6名中專生只有鄭杰民留在縣城時，包括沈若琳在內的幾位中專生紛紛要求鄭杰民請客，但唯有冷輝憤然離去。

冷輝！

我要讓你看看，不管在哪里，我一樣可以干出樣子來！

越向北走，地勢越高，車速慢慢下降。

失落和委屈充斥著他的胸腔。

他咬著牙，猛力蹬著車子，翻過一道比一道突兀的丘陵。

終于，在正午之前，他氣喘吁吁地抵達了上埠鄉(xiāng)駐地。

鄭杰民放眼望去，一條一眼見底的東西向主街，與一條更短的南北路交叉成十字。

這里冷冷清清，沒有半點縣城那樣的熱鬧和繁華，和他的想象差太遠了，心里頓時涼了半截。

鄭杰民一路爬坡，疲憊不堪，嗓子渴得冒煙。

他在副食品門市部前下車，雙腿一軟，差點跌倒。

他把前胸伏在車座上，緩和了好一陣子才能邁開腳步。

他買了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干。

很快就找到了供銷社社址，位于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向東開門。

他在門口外打開包裹，將己經被汗水浸濕的短袖襯衫脫下來，換上一件上部己經發(fā)白的深藍色T恤衫，推車而入。

在一排出廈平房前放好車，看到了“會統(tǒng)股”、“業(yè)務股”、“主任室”等幾個門牌。

鄭杰民跨上臺階，先向會統(tǒng)股辦公室走去。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幾個男女正伏案工作。

心想，斗轉星移23載，原來這里才是自己人生的新起點、事業(yè)的第一站！

那自己就從這里揚帆起航，勇毅前行！

鄭杰民在會統(tǒng)股窗邊沉思了片刻，就走到“主任室”門前，舉手輕叩兩下，里面?zhèn)鞒觥斑M來”的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