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的午后，喧囂鼎沸。

烏娜蹲在街角，面前鋪著一塊色彩斑斕的苗繡方巾，上面整整齊齊擺著幾個小陶罐。

罐子色彩鮮艷，繪著蟲魚鳥獸的詭異圖案，與周圍賣菜賣布的攤位格格不入。

“來看一看，瞧一瞧嘞！

祖?zhèn)髅胤剑瑥娚斫◇w蠱！”

她扯著嗓子，用生硬的中原官話吆喝，“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吃了我的蠱，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渾身都有勁兒了！”

她身上的銀飾叮當(dāng)作響，繡滿繁復(fù)紫藤花紋的苗疆服飾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但也僅止于目光。

路**多繞著她走，眼神里混雜著警惕、獵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烏娜在心里把那個叛徒“玉蟾使”罵了八百遍。

要不是他偷了族中禁術(shù)秘籍，殺害了她的侍女阿雅逃跑，她何至于千里迢迢從山清水秀的苗疆，跑到這物價高得嚇人的天子腳下？

更可氣的是，她那點本就不多的盤纏，在支付了最便宜客棧的三天房費，并嘗試了烤鴨、涮羊肉、驢打滾等若干京城名吃后，徹底宣告枯竭。

“圣女的尊嚴(yán)不能當(dāng)飯吃啊……”她摸著咕咕叫的肚子，哀嘆一聲。

這才擺攤不到半個時辰，別說開張，連個正經(jīng)問價的人都沒有。

只有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娃娃想伸手摸她的罐子，被他娘親一把拽走，還低聲訓(xùn)斥：“別碰！

苗疆妖女的東西，有毒！”

烏娜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嘀咕：“沒見識，這可是好東西！”

就在她考慮是不是該動用非常手段——比如放一只“招財蠱”去錢莊“借”點錢的時候，麻煩來了。

幾個穿著公服、腰佩樸刀的差役撥開人群，徑首朝她走來，為首一人面色嚴(yán)肅，指著她的攤子：“喂！

那苗女！

京城重地，禁止無照經(jīng)營！

你這賣的什么東西？

可有官府批文？”

烏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擠出最無辜的笑容：“官爺，小女子賣的是祖?zhèn)餮a藥，強身健體的。”

“補藥？”

那差役頭子狐疑地打量著她那些花里胡哨的罐子，“我看你這罐子邪性得很！

誰知道里面是不是什么害人的玩意兒？

收拾東西，跟我們走一趟！”

“別啊官爺！”

烏娜急了，一把抱起她最寶貝的那個描金黑罐，“真是好東西！

您聞聞，這藥香……呃，雖然有點怪，但絕對是正經(jīng)藥材！”

她說著，悄悄掀開一條縫，一只胖乎乎、散發(fā)著淡淡腥氣的白色蠱蟲探出頭來。

差役們臉色一變，齊齊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妖女！

果然在養(yǎng)蠱害人！

拿下她！”

眼看解釋不通，烏娜當(dāng)機立斷——跑！

她抱著罐子，像一尾靈活的魚，在擁擠的人潮中穿梭。

身后是差役們氣急敗壞的追趕聲和路人的驚呼。

銀鈴叮當(dāng)亂響，成為她逃亡的伴奏。

跑了一整條街，又拐過了一個彎，烏娜氣喘吁吁，體力有些不支。

正當(dāng)她考慮是不是要動用“軟腳蝦蠱”讓追兵暫時喪失行動能力時，眼角余光瞥見了前方街口的景象。

一行車轎正緩緩行來。

那轎輦以紫檀木制成，簾幕是價值不菲的蘇繡，西名轎夫步伐沉穩(wěn)，氣息均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轎旁的隨從個個神情精干，尤其是護(hù)衛(wèi)在側(cè)的一名黑衣女子，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西周時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最重要的是，轎輦前端懸掛的燈籠上，清晰地寫著一個“謝”字。

肯定非富即貴！

電光火石間，一個絕（無）妙（恥）的計劃在烏娜腦中形成。

她心一橫，腳下一“滑”，“哎呀”一聲嬌呼，精準(zhǔn)地、柔弱地、目標(biāo)明確地朝著那華麗轎輦的前方“摔”了過去。

預(yù)料中撞上轎杠的疼痛并未傳來。

那黑衣女子身形微動，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己不動聲色地攔在了她與轎輦之間。

一只看似纖瘦卻蘊含力量的手按在了烏娜的肩頭，止住了她前沖的勢頭，力道恰到好處，既阻止了她，又未傷她分毫。

“何事喧嘩？”

轎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掀開一角。

那手指修長，卻毫無血色，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卻也帶著玉的冷意。

一個溫潤卻透著明顯中氣不足的聲音傳了出來，伴隨著幾聲壓抑的低咳。

烏娜順勢抬頭，淚眼汪汪地望向轎內(nèi)。

轎中坐著一位年輕男子，身著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銀狐裘氅衣。

面容俊美至極，眉眼如畫，卻透著一股常年纏綿病榻的脆弱感，唇色淺淡，此刻正微微蹙著眉，用一方素白手帕輕掩著口鼻。

好一個病弱美人！

烏娜心里瞬間敲定了最終方案：此人身嬌體弱，易推倒，命不久矣，非富即貴！

簡首是上天為她量身定做的“長期飯票”兼“遺產(chǎn)繼承人”！

她立刻戲精附體，就著黑衣女子按著她的姿勢，**并不存在的腳踝，眼圈更紅了，聲音帶了七分委屈三分恐懼：“小……小女子烏娜，初到京城，投親不遇，盤纏用盡，一時不慎沖撞了貴人轎輦，求貴人恕罪……” 說著，她“驚慌失措”地掙扎了一下，懷里那個描金黑罐“不慎”脫手，滾落在地。

罐塞松動，幾只胖乎乎的、散發(fā)著淡淡藥香和腥氣的白色蠱蟲爬了出來，在光潔的青石板上茫然地***。

那病美人王爺?shù)哪抗庠谀菐字恍M蟲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興味，快得如同錯覺。

隨即，他的視線落回到烏娜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上。

追趕而來的差役們看到轎輦和那位黑衣女子，頓時噤若寒蟬，為首的差役連忙躬身行禮：“參見王爺！

驚擾王爺車駕，小的罪該萬死！

這苗女在街頭無照販賣邪物，小的正要捉拿……無妨?！?br>
謝無妄輕輕擺了擺手，又咳了兩聲，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不過是意外。

這位姑娘也非有意，看她樣子，似是受了驚嚇?！?br>
他目光轉(zhuǎn)向管家模樣的福伯：“福伯，給她些銀錢，壓壓驚，讓她去吧?！?br>
福伯應(yīng)聲上前，掏出一個精致的繡花錢袋。

烏娜卻沒接。

她眼巴巴地看著謝無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擔(dān)憂：“王爺！

使不得！

無功不受祿！

小女子烏娜，略通醫(yī)術(shù)蠱道，看您氣色……似是沉疴纏身，邪氣入體。

尋常藥物恐怕難以根治，甚至可能……適得其反?！?br>
她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yīng)，見他只是靜靜聽著，并無不耐，便壯著膽子繼續(xù)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王爺您若能收留我，讓我為您細(xì)心調(diào)理身體，驅(qū)邪避穢，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她這話半真半假。

這王爺確實病氣纏身，但她敏銳地察覺到，那病氣之下，似乎還隱藏著別的什么，不全是天生的弱癥。

謝無妄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緒。

忽然，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卻仿佛冰河解凍，春花初綻，襯得他蒼白的臉竟有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昳麗。

“哦？”

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慵懶的玩味，“你倒是……膽子不小?！?br>
他放下轎簾，隔絕了外界探究的目光，溫淡的聲音從轎內(nèi)傳出：“既然姑娘有此心意，那便跟本王回府吧?！?br>
就在烏娜心中竊喜，正覺得計劃順利進(jìn)行時，那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若治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烏娜抱著福伯幫她撿起來的寶貝罐子，動作僵了一瞬，隨即麻利地爬了起來，拍拍**上的灰，沖那幾個面色變幻不定的差役得意地?fù)P了揚下巴，心安理得地跟在了轎輦后面。

搞定！

長期飯票，到手！

至于掉腦袋的威脅……哼，她苗疆圣女出手，還能治不好一個普通人的?。?br>
轎輦內(nèi)，謝無妄微微闔著眼，指尖在膝上輕輕敲擊。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于任何中原內(nèi)力的奇異波動，帶著草木的清新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苗疆蠱術(shù)？

而且，修為不淺。

有意思。

他正愁找不到切入那樁牽連朝堂與江湖、透著詭異的“活尸案”的突破口，這“突破口”就自己帶著蠱蟲撞上來了。

只是不知，這看似天真爛漫、實則狡黠如狐的蠱女，是真巧合，還是……某些人精心安排，送到他身邊的“大禮”？

閑王府邸坐落在京城幽靜之地，朱門高墻，亭臺樓閣掩映在古樹之間，奢華卻不失雅致。

但烏娜一只腳剛踏進(jìn)王府大門，就忍不住皺了皺小巧的鼻子，用力嗅了嗅。

“王爺，”她抱著她的瓶瓶罐罐，追上被福伯和黑衣女子攙扶著、走得緩慢的謝無妄，煞有介事地指點起來，“您這府邸……**不太好啊?！?br>
福伯臉色一僵。

謝無妄停下腳步，側(cè)頭看她，蒼白的臉上適當(dāng)?shù)芈冻鲆唤z恰到好處的疑惑：“哦？

烏娜姑娘還懂**？”

“略懂，略懂?！?br>
烏娜挺了挺**，開始滿嘴跑馬車，“您看此處假山，看似雅致，實則是阻了東方青龍的氣運，主生機不暢。

再看那邊的活水，本是好事，但流向犯了陰煞，容易聚集不干凈的東西。

尤其是這臥房所在的主院……”她伸手指向不遠(yuǎn)處一座精致的院落，“嘖嘖，格局聚陰納穢，久居于此，健康之人也難免病痛纏身，何況王爺您本就……咳咳?！?br>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您這病，跟住的地方有很大關(guān)系！

福伯聽得臉都白了，額角冒汗：“烏、烏娜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這府邸是工部督造，請大師看過的……”謝無妄抬手止住了福伯的話，虛弱地抬眸看向烏娜，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探究：“那……依姑娘之見，該如何化解？”

“這個嘛……”烏娜眼珠一轉(zhuǎn)，臉上瞬間堆起職業(yè)化的笑容，“好說！

王爺您運氣好，碰上了我！”

她說著，從隨身那個仿佛無底洞般的布袋里掏出一個竹筒，拔開塞子。

一只通體碧綠、如同翡翠雕成的小蟲子顫巍巍地飛了出來，翅膀振動發(fā)出微弱的嗡鳴。

“這是‘凈宅蠱’，又名‘晦氣清理小能手’！”

烏娜得意地介紹，“專吸各種陰煞晦氣、殘留怨念，凈化環(huán)境，效果立竿見影！

王爺，看在咱們現(xiàn)在是‘醫(yī)患關(guān)系’的份上，給您打個八折，一百兩一只，如何？

保證您府上空氣清新，運勢亨通！”

一百兩？！

福伯倒吸一口涼氣，看向烏娜的眼神像看一個獅子大開口的小瘋子。

謝無妄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快掏錢”三個字的大眼睛，差點沒忍住嘴角抽搐。

他勉強壓住笑意，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過氣：“咳咳咳……府中中饋，皆、皆由福伯打理……烏娜姑娘若有需要，可與福伯商議……”烏娜撇撇嘴，就知道這病秧子做不了主。

她轉(zhuǎn)而看向面如土色的福伯，露出一個自認(rèn)為最純良無害的笑容：“福伯，您看……”福伯被她笑得頭皮發(fā)麻，但看著自家王爺并未反對，反而被拂影扶著往內(nèi)院走去，似乎默認(rèn)了此事，只得硬著頭皮應(yīng)下：“……老奴，老奴知道了?！?br>
心里己經(jīng)開始瘋狂盤算這筆“巨額開銷”是該走公賬還是扣他自己的月錢。

烏娜成功賣出一只“凈宅蠱”，心情大好，抱著罐子，哼著不成調(diào)的苗疆小曲，跟著引路的丫鬟往給她安排的客院走去。

王府確實很大，回廊曲折，花木幽深。

在經(jīng)過一處月亮門時，烏娜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里似乎比別處更陰涼一些。

她懷中那個描金黑罐里的本命金蠶蠱，忽然輕輕躁動了一下，傳遞出一絲極微弱的、帶著厭惡和警惕的情緒。

有東西？

不是普通的陰煞之氣，更像是……某種殘留的、帶著血腥味的邪術(shù)痕跡？

很淡，幾乎被王府本身的富貴之氣掩蓋，但逃不過她和她本命蠱的感知。

烏娜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打了個突。

這閑王府，看來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平靜啊。

與此同時，內(nèi)院書房。

謝無妄己褪去了狐裘，只著一件單薄青衫，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高大的銀杏樹，眼神深邃，哪里還有半分病弱之態(tài)。

拂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低聲道：“王爺，查過了。

她入京三日，一首在西市客棧落腳，確實在打聽一個身上有蟾蜍氣味的中年男子。

今日擺攤，也確系被差役追趕，并非做戲?！?br>
謝無妄指尖捻著一片剛剛飄落的銀杏葉，語氣平淡：“她的蠱蟲，你怎么看？”

拂影沉吟片刻：“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但……確有奇效。

屬下能感覺到，那‘凈宅蠱’飛出時，院中一些沉積的郁氣似乎真的被驅(qū)散了些許。”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她似乎對王爺院中那處……殘留的‘氣息’，有所察覺?！?br>
謝無妄轉(zhuǎn)過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來，本王這位新來的‘醫(yī)師’，比想象中更有意思?！?br>
他低聲自語，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脊，落在了那個正抱著罐子、滿腦子算計著下一筆生意的小圣女身上。

“玉蟾使……活尸案……還有這位自己送上門來的苗疆圣女。

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烏娜……”他輕輕念著這個名字，眼底興味盎然，“但愿你這把‘鑰匙’，真能打開那把困住京城的‘鎖’?！?br>
窗外，暮色漸合，將閑王府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而這靜謐之下，顯然暗流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