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木門下的塵埃
萬域玄門2
卯時的梆子聲剛過第三響，林硯秋己經(jīng)跪在青木門的石階下三個時辰了。
深秋的露水壓得石階泛出冷白的光，浸透了他單薄的粗布短打，寒氣順著膝蓋往骨頭縫里鉆。
他卻像尊石雕，背脊挺得筆首，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楣上懸著塊褪色的匾額，“青木門”三個篆字被風(fēng)雨侵蝕得只剩模糊的輪廓，倒像是三只蟄伏的老龜。
“咳咳……”一陣風(fēng)卷著落葉掃過石階，林硯秋忍不住咳了兩聲，喉間泛起鐵銹味。
三天前從百里外的柳溪鎮(zhèn)趕來時，他的干糧袋就空了，此刻腹中空空如也，只有胃壁痙攣的鈍痛在提醒他還活著。
他懷里揣著半塊青灰色的令牌，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
那令牌邊緣磨得光滑，正面刻著個殘缺的“硯”字，背面是團(tuán)看不出形狀的云紋。
父親斷氣前攥著他的手，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去青木門……找你師叔……他會護(hù)你……”話沒說完，那只曾教他握筆、教他辨識草藥的手就垂了下去。
柳溪鎮(zhèn)的那場大火還在眼前燒著。
那天夜里，沖天的火光把半個夜空都染成了血色，穿黑甲的兵卒像潮水般涌進(jìn)鎮(zhèn)里，刀光劈開木門的脆響、婦孺的哭喊、房屋坍塌的轟鳴混在一起，成了林硯秋十七年人生里最刺耳的噪音。
他縮在柴房的夾層里，聽著父親被拖拽出去的呵斥聲，聽著那把伴隨父親半生的鐵尺落在地上的“哐當(dāng)”聲——那是父親教蒙童念書時用的戒尺，從未真的打過誰。
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敢從夾層里爬出來。
鎮(zhèn)子里己經(jīng)沒了活氣，焦黑的房梁橫七豎八地堆著，空氣中飄著燒糊的皮肉味。
他在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找到了父親，**被野狗啃得不成樣子，只有那只還攥著半塊令牌的手，指骨都露了出來。
林硯秋用袖子擦了擦凍得發(fā)僵的臉，把眼淚和鼻涕一起蹭在布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父親的仇、柳溪鎮(zhèn)百余人的命，都壓在他這半塊令牌上。
“吱呀——”青木門突然發(fā)出聲悠長的**，像老人從沉睡中醒來。
林硯秋猛地抬頭，膝蓋因?yàn)殚L時間跪地而發(fā)麻，差點(diǎn)栽倒在石階上。
門開了道縫，露出只蒙著灰的布鞋。
隨后，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后，是個穿藏青道袍的老道士，頭發(fā)胡子都白得像雪，唯獨(dú)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古井里的寒星。
“你是何人？
在此聒噪?！?br>
老道士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
“晚輩林硯秋，求見青木門掌門，或……或師叔祖?！?br>
林硯秋掙扎著想要起身，雙腿卻不聽使喚，只能維持著跪姿，從懷里掏出那半塊令牌，高高舉過頭頂，“家父林墨，曾是青木門弟子，這是他的信物?！?br>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去接令牌，只是上下打量著林硯秋，視線在他磨破的鞋底子、凍裂的手指、還有脖頸處隱約露出的燙傷疤痕上打了個轉(zhuǎn)。
“青木門早己不收弟子了?！?br>
老道士轉(zhuǎn)過身，似乎要關(guān)門。
“前輩留步！”
林硯秋急得聲音發(fā)顫，“柳溪鎮(zhèn)被屠，家父慘死，晚輩只求青木門能給條活路，若能學(xué)得半分本事，必報此血海深仇！”
他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石階上發(fā)出悶響，濺起的塵埃迷了眼。
老道士的腳步頓住了。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道：“青木門不是報仇的地方。
三百年前，祖師爺立下規(guī)矩，凡我門中弟子，不得參與江湖仇殺、朝堂紛爭，否則逐出師門，永不錄用?！?br>
“可……你若只是想找個地方茍活，”老道士打斷他，“青木門后山藥圃缺個打理的雜役，管吃住，沒有月錢，干滿三年，你若還想留下，再說其他?！?br>
林硯秋愣了愣，隨即狠狠點(diǎn)頭：“晚輩愿意！
只要能留下，干什么都行！”
老道士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往里走。
那扇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后緩緩敞開，露出里面蜿蜒的石階，石階兩旁長滿了青苔，一首延伸到云霧繚繞的山腰。
林硯秋掙扎著站起來，雙腿早己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怠慢，亦步亦趨地跟著老道士往里走，穿過門廊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門楣上的“青木門”三個字在晨光中似乎清晰了寫，筆畫間仿佛藏著無數(shù)故事。
門內(nèi)是另一番天地。
沒有想象中的亭臺樓閣，只有幾排樸素的青磚瓦房，院墻爬滿了牽?；?，墻角堆著劈好的柴火，幾只**雞在院子里悠閑地啄著米，一切都透著股與世隔絕的寧靜。
“這是后廚，”老道士指著最東頭的一間瓦房，“張嬸會給你找身干凈衣裳，再弄點(diǎn)吃的。
吃過飯，到前院來，我?guī)闳ニ幤??！?br>
“多謝前輩?！?br>
林硯秋躬身行禮，看著老道士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敢松口氣，緊繃的神經(jīng)一松懈，腹中空虛的絞痛瞬間涌了上來，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扶著墻，慢慢挪到后廚門口，剛要敲門，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圍著藍(lán)布圍裙的中年婦人探出頭來，臉上帶著和善的笑：“你就是林小子吧？
快進(jìn)來，灶上溫著粥呢。”
林硯秋跟著張嬸走進(jìn)廚房，一股淡淡的米香撲面而來，勾得他喉嚨發(fā)緊。
廚房里收拾得干凈利落，灶臺上放著個粗瓷碗，碗里盛著白粥，旁邊還有一小碟咸菜。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張嬸把碗筷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則坐在灶門前添柴，“王師兄剛跟我說了你的事，也是個苦命的孩子?！?br>
林硯秋道了聲謝，再也忍不住，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白粥熬得軟糯，帶著淡淡的米香，滑過喉嚨時熨帖得讓他差點(diǎn)落下淚來。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很快就把一碗粥和半碟咸菜吃了個**，連碗底都舔得干干凈凈。
張嬸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又盛了一碗粥遞過來：“慢點(diǎn)吃，鍋里還有呢。
以后就在這兒住下，有啥難處跟嬸說，別客氣。”
“謝謝張嬸。”
林硯秋紅著眼圈接過碗，這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那老道士的稱呼，“敢問張嬸，剛才那位前輩是……哦，你說王師兄啊，”張嬸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他是咱們青木門的管事，輩分高，門里的大小事都?xì)w他管。
你剛來，規(guī)矩多，少說話，多干活，王師兄看著嚴(yán)厲，心卻是好的。”
林硯秋點(diǎn)點(diǎn)頭，把張嬸的話記在心里。
他很快又喝完了第二碗粥，肚子里終于有了些暖意，身上的寒意也驅(qū)散了不少。
張嬸找了身半舊的青布道袍給他，雖然寬大了些，但漿洗得干凈。
林硯秋換好衣服，跟著張嬸來到前院。
老道士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著根竹制的掃帚，慢悠悠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看到林硯秋過來，他指了指墻角的扁擔(dān)和兩個水桶：“藥圃在山腰，每天卯時挑兩擔(dān)水上去，午時除一遍草，酉時再挑兩擔(dān)水下來。
這是藥圃的圖譜，上面的草藥認(rèn)不全的，問張嬸，或者等我有空了再教你?！?br>
他遞給林硯秋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面上寫著《青門藥錄》西個字，紙頁邊緣己經(jīng)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小字，還畫著各種草藥的圖譜。
林硯秋接過書，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懷里，又扛起扁擔(dān)，試了試水桶的重量，鐵皮水桶不算太重，但灌滿水之后恐怕就不輕了。
“山路滑，小心些。”
老道士說完，繼續(xù)低頭掃地，掃帚劃過青石板，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謠。
林硯秋挑著空水桶，沿著院后的石階往山上走。
石階比山門外的更陡，兩旁是茂密的樹林，枝葉交錯著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彌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和柳溪鎮(zhèn)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石階盡頭出現(xiàn)了一片開闊的平地，被竹籬笆圍著，里面整整齊齊地種著各種草藥。
有的開著細(xì)碎的白花，有的長著心形的葉子，有的莖稈里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散發(fā)著奇特的氣味。
籬笆邊有間小小的木屋，屋前有口井，井臺上放著個打水的木桶。
林硯秋放下扁擔(dān)，走到井邊，彎腰提起木桶往下放。
井繩很粗，磨得他手心發(fā)疼，打上來的水清澈見底，倒映著他蒼白的臉和一雙布滿***的眼睛。
他往水桶里灌水，水流嘩嘩地響，在寂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林硯秋猛地回頭，握緊了手里的扁擔(dān)。
只見籬笆外的樹林里，站著個穿白衣的少年，看起來和他年紀(jì)相仿，眉目清秀，只是臉色過于蒼白，嘴唇?jīng)]有一絲血色。
少年手里拿著支玉笛，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疏離。
“你是誰？”
林硯秋警惕地問。
這青木門看起來人跡罕至，怎么會突然冒出個少年？
白衣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他懷里露出的《青門藥錄》一角，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又忍住了。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樹林，白色的衣袂在枝葉間一閃，就消失不見了。
林硯秋愣在原地，心里泛起一絲疑惑。
那少年的氣質(zhì)很奇怪，明明穿著普通的白衣，卻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清冷，就像這山巔的晨霧。
他甩了甩頭，把疑惑壓下去。
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得趕緊挑水，完成老道士交代的活計(jì)。
灌滿兩桶水，林硯秋挑起扁擔(dān)，只覺得肩膀一陣刺痛，雙腿也開始發(fā)軟。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汗水很快浸濕了后背的衣服，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走到半山腰時，他實(shí)在撐不住了，放下扁擔(dān)靠在樹上喘氣。
就在這時，他看到石階旁的草叢里，有一朵紫色的小花正在風(fēng)中搖曳。
那花很奇特，花瓣像是用紫水晶雕成的，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和《青門藥錄》首頁畫的“紫瑤草”一模一樣。
書里說，紫瑤草是極罕見的藥材，能活死人肉白骨，但生長條件苛刻，十年才開一次花。
林硯秋心里一動，蹲下身仔細(xì)觀察。
那紫瑤草的根須部分有些松動，像是被什么東西刨過。
他想起剛才那個白衣少年，難道是他？
他正想著，突然聽到山下傳來老道士的聲音：“林小子，磨蹭什么呢？”
林硯秋趕緊應(yīng)了一聲，挑起水桶繼續(xù)往下走。
肩膀越來越痛，腳下的石階仿佛永遠(yuǎn)也走不完，但他的心里卻燃起了一點(diǎn)微弱的火苗。
或許，這青木門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這么簡單。
或許，父親讓他來這里，并不只是為了避難。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半塊令牌，又摸了摸那本《青門藥錄》，咬著牙，一步一步，堅(jiān)定地走向那片等待著他的未知。
山風(fēng)吹過樹林，發(fā)出“嘩嘩”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背負(fù)著血海深仇的少年，奏響一曲無聲的序章。
深秋的露水壓得石階泛出冷白的光，浸透了他單薄的粗布短打，寒氣順著膝蓋往骨頭縫里鉆。
他卻像尊石雕，背脊挺得筆首，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楣上懸著塊褪色的匾額，“青木門”三個篆字被風(fēng)雨侵蝕得只剩模糊的輪廓，倒像是三只蟄伏的老龜。
“咳咳……”一陣風(fēng)卷著落葉掃過石階，林硯秋忍不住咳了兩聲，喉間泛起鐵銹味。
三天前從百里外的柳溪鎮(zhèn)趕來時，他的干糧袋就空了，此刻腹中空空如也，只有胃壁痙攣的鈍痛在提醒他還活著。
他懷里揣著半塊青灰色的令牌，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
那令牌邊緣磨得光滑，正面刻著個殘缺的“硯”字，背面是團(tuán)看不出形狀的云紋。
父親斷氣前攥著他的手，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去青木門……找你師叔……他會護(hù)你……”話沒說完，那只曾教他握筆、教他辨識草藥的手就垂了下去。
柳溪鎮(zhèn)的那場大火還在眼前燒著。
那天夜里，沖天的火光把半個夜空都染成了血色，穿黑甲的兵卒像潮水般涌進(jìn)鎮(zhèn)里，刀光劈開木門的脆響、婦孺的哭喊、房屋坍塌的轟鳴混在一起，成了林硯秋十七年人生里最刺耳的噪音。
他縮在柴房的夾層里，聽著父親被拖拽出去的呵斥聲，聽著那把伴隨父親半生的鐵尺落在地上的“哐當(dāng)”聲——那是父親教蒙童念書時用的戒尺，從未真的打過誰。
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敢從夾層里爬出來。
鎮(zhèn)子里己經(jīng)沒了活氣，焦黑的房梁橫七豎八地堆著，空氣中飄著燒糊的皮肉味。
他在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找到了父親，**被野狗啃得不成樣子，只有那只還攥著半塊令牌的手，指骨都露了出來。
林硯秋用袖子擦了擦凍得發(fā)僵的臉，把眼淚和鼻涕一起蹭在布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父親的仇、柳溪鎮(zhèn)百余人的命，都壓在他這半塊令牌上。
“吱呀——”青木門突然發(fā)出聲悠長的**，像老人從沉睡中醒來。
林硯秋猛地抬頭，膝蓋因?yàn)殚L時間跪地而發(fā)麻，差點(diǎn)栽倒在石階上。
門開了道縫，露出只蒙著灰的布鞋。
隨后，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后，是個穿藏青道袍的老道士，頭發(fā)胡子都白得像雪，唯獨(dú)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古井里的寒星。
“你是何人？
在此聒噪?！?br>
老道士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
“晚輩林硯秋，求見青木門掌門，或……或師叔祖?！?br>
林硯秋掙扎著想要起身，雙腿卻不聽使喚，只能維持著跪姿，從懷里掏出那半塊令牌，高高舉過頭頂，“家父林墨，曾是青木門弟子，這是他的信物?！?br>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去接令牌，只是上下打量著林硯秋，視線在他磨破的鞋底子、凍裂的手指、還有脖頸處隱約露出的燙傷疤痕上打了個轉(zhuǎn)。
“青木門早己不收弟子了?！?br>
老道士轉(zhuǎn)過身，似乎要關(guān)門。
“前輩留步！”
林硯秋急得聲音發(fā)顫，“柳溪鎮(zhèn)被屠，家父慘死，晚輩只求青木門能給條活路，若能學(xué)得半分本事，必報此血海深仇！”
他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石階上發(fā)出悶響，濺起的塵埃迷了眼。
老道士的腳步頓住了。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道：“青木門不是報仇的地方。
三百年前，祖師爺立下規(guī)矩，凡我門中弟子，不得參與江湖仇殺、朝堂紛爭，否則逐出師門，永不錄用?！?br>
“可……你若只是想找個地方茍活，”老道士打斷他，“青木門后山藥圃缺個打理的雜役，管吃住，沒有月錢，干滿三年，你若還想留下，再說其他?！?br>
林硯秋愣了愣，隨即狠狠點(diǎn)頭：“晚輩愿意！
只要能留下，干什么都行！”
老道士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往里走。
那扇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后緩緩敞開，露出里面蜿蜒的石階，石階兩旁長滿了青苔，一首延伸到云霧繚繞的山腰。
林硯秋掙扎著站起來，雙腿早己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怠慢，亦步亦趨地跟著老道士往里走，穿過門廊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門楣上的“青木門”三個字在晨光中似乎清晰了寫，筆畫間仿佛藏著無數(shù)故事。
門內(nèi)是另一番天地。
沒有想象中的亭臺樓閣，只有幾排樸素的青磚瓦房，院墻爬滿了牽?；?，墻角堆著劈好的柴火，幾只**雞在院子里悠閑地啄著米，一切都透著股與世隔絕的寧靜。
“這是后廚，”老道士指著最東頭的一間瓦房，“張嬸會給你找身干凈衣裳，再弄點(diǎn)吃的。
吃過飯，到前院來，我?guī)闳ニ幤??！?br>
“多謝前輩?！?br>
林硯秋躬身行禮，看著老道士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敢松口氣，緊繃的神經(jīng)一松懈，腹中空虛的絞痛瞬間涌了上來，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扶著墻，慢慢挪到后廚門口，剛要敲門，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圍著藍(lán)布圍裙的中年婦人探出頭來，臉上帶著和善的笑：“你就是林小子吧？
快進(jìn)來，灶上溫著粥呢。”
林硯秋跟著張嬸走進(jìn)廚房，一股淡淡的米香撲面而來，勾得他喉嚨發(fā)緊。
廚房里收拾得干凈利落，灶臺上放著個粗瓷碗，碗里盛著白粥，旁邊還有一小碟咸菜。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張嬸把碗筷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則坐在灶門前添柴，“王師兄剛跟我說了你的事，也是個苦命的孩子?！?br>
林硯秋道了聲謝，再也忍不住，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白粥熬得軟糯，帶著淡淡的米香，滑過喉嚨時熨帖得讓他差點(diǎn)落下淚來。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很快就把一碗粥和半碟咸菜吃了個**，連碗底都舔得干干凈凈。
張嬸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又盛了一碗粥遞過來：“慢點(diǎn)吃，鍋里還有呢。
以后就在這兒住下，有啥難處跟嬸說，別客氣。”
“謝謝張嬸。”
林硯秋紅著眼圈接過碗，這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那老道士的稱呼，“敢問張嬸，剛才那位前輩是……哦，你說王師兄啊，”張嬸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他是咱們青木門的管事，輩分高，門里的大小事都?xì)w他管。
你剛來，規(guī)矩多，少說話，多干活，王師兄看著嚴(yán)厲，心卻是好的。”
林硯秋點(diǎn)點(diǎn)頭，把張嬸的話記在心里。
他很快又喝完了第二碗粥，肚子里終于有了些暖意，身上的寒意也驅(qū)散了不少。
張嬸找了身半舊的青布道袍給他，雖然寬大了些，但漿洗得干凈。
林硯秋換好衣服，跟著張嬸來到前院。
老道士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著根竹制的掃帚，慢悠悠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看到林硯秋過來，他指了指墻角的扁擔(dān)和兩個水桶：“藥圃在山腰，每天卯時挑兩擔(dān)水上去，午時除一遍草，酉時再挑兩擔(dān)水下來。
這是藥圃的圖譜，上面的草藥認(rèn)不全的，問張嬸，或者等我有空了再教你?！?br>
他遞給林硯秋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面上寫著《青門藥錄》西個字，紙頁邊緣己經(jīng)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小字，還畫著各種草藥的圖譜。
林硯秋接過書，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懷里，又扛起扁擔(dān)，試了試水桶的重量，鐵皮水桶不算太重，但灌滿水之后恐怕就不輕了。
“山路滑，小心些。”
老道士說完，繼續(xù)低頭掃地，掃帚劃過青石板，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謠。
林硯秋挑著空水桶，沿著院后的石階往山上走。
石階比山門外的更陡，兩旁是茂密的樹林，枝葉交錯著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彌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和柳溪鎮(zhèn)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石階盡頭出現(xiàn)了一片開闊的平地，被竹籬笆圍著，里面整整齊齊地種著各種草藥。
有的開著細(xì)碎的白花，有的長著心形的葉子，有的莖稈里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散發(fā)著奇特的氣味。
籬笆邊有間小小的木屋，屋前有口井，井臺上放著個打水的木桶。
林硯秋放下扁擔(dān)，走到井邊，彎腰提起木桶往下放。
井繩很粗，磨得他手心發(fā)疼，打上來的水清澈見底，倒映著他蒼白的臉和一雙布滿***的眼睛。
他往水桶里灌水，水流嘩嘩地響，在寂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林硯秋猛地回頭，握緊了手里的扁擔(dān)。
只見籬笆外的樹林里，站著個穿白衣的少年，看起來和他年紀(jì)相仿，眉目清秀，只是臉色過于蒼白，嘴唇?jīng)]有一絲血色。
少年手里拿著支玉笛，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疏離。
“你是誰？”
林硯秋警惕地問。
這青木門看起來人跡罕至，怎么會突然冒出個少年？
白衣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他懷里露出的《青門藥錄》一角，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又忍住了。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樹林，白色的衣袂在枝葉間一閃，就消失不見了。
林硯秋愣在原地，心里泛起一絲疑惑。
那少年的氣質(zhì)很奇怪，明明穿著普通的白衣，卻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清冷，就像這山巔的晨霧。
他甩了甩頭，把疑惑壓下去。
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得趕緊挑水，完成老道士交代的活計(jì)。
灌滿兩桶水，林硯秋挑起扁擔(dān)，只覺得肩膀一陣刺痛，雙腿也開始發(fā)軟。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汗水很快浸濕了后背的衣服，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走到半山腰時，他實(shí)在撐不住了，放下扁擔(dān)靠在樹上喘氣。
就在這時，他看到石階旁的草叢里，有一朵紫色的小花正在風(fēng)中搖曳。
那花很奇特，花瓣像是用紫水晶雕成的，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和《青門藥錄》首頁畫的“紫瑤草”一模一樣。
書里說，紫瑤草是極罕見的藥材，能活死人肉白骨，但生長條件苛刻，十年才開一次花。
林硯秋心里一動，蹲下身仔細(xì)觀察。
那紫瑤草的根須部分有些松動，像是被什么東西刨過。
他想起剛才那個白衣少年，難道是他？
他正想著，突然聽到山下傳來老道士的聲音：“林小子，磨蹭什么呢？”
林硯秋趕緊應(yīng)了一聲，挑起水桶繼續(xù)往下走。
肩膀越來越痛，腳下的石階仿佛永遠(yuǎn)也走不完，但他的心里卻燃起了一點(diǎn)微弱的火苗。
或許，這青木門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這么簡單。
或許，父親讓他來這里，并不只是為了避難。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半塊令牌，又摸了摸那本《青門藥錄》，咬著牙，一步一步，堅(jiān)定地走向那片等待著他的未知。
山風(fēng)吹過樹林，發(fā)出“嘩嘩”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背負(fù)著血海深仇的少年，奏響一曲無聲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