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電線桿，像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兵，身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牛皮癬”。

其中一張格外“復(fù)古”，黃紙黑字，毛筆書寫，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深一塊淺一塊，像極了沒睡醒的人畫的眼線。

上書：“祖?zhèn)髅胤?，包治百病，兼捉妖?qū)邪，無效……無效再說！”

黃紙下方，玄虛道長攏著袖子，腳邊放著一個磨得包漿的布包，里面是他行走江湖的全部家當：一把號稱斬妖無數(shù)實則銹跡斑斑的桃木劍（兼職**撓），一疊畫得比鬼畫符還抽象的黃符（據(jù)說有神秘力量，具體是什么力量他自己也說不清），以及半包眼看就要過期的香菇燉雞面。

他己經(jīng)在這“**寶地”蹲守了三個鐘頭，腿都快失去知覺了，別說捉妖這種高端業(yè)務(wù)，連個問米算卦的善男信女都沒碰上。

玄虛嘆了口氣，心中默念：“世風(fēng)日下，妖也知道內(nèi)卷，輕易不出門，害得貧道連泡面都快揭不開鍋了。”

“道長！

請問道長可在？”

就在玄虛準備收拾“攤位”，換個電線桿發(fā)展業(yè)務(wù)之際，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玄虛精神一振，喲，有門！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發(fā)髻，拂塵（其實是根掉了不少毛的雞毛撣子）瀟灑一甩，努力擺出一副仙風(fēng)道骨、悲天憫人的高人姿態(tài)：“無量天尊，不知這位……呃，壯士，喚貧道有何見教？”

尋聲望去，一個身高估摸著得有一米八幾，渾身肌肉虬結(jié)，穿著緊身運動背心，胳膊比玄虛腰還粗的年輕人正快步走來。

他一手高舉著**桿，手機屏幕正對著玄虛，另一只手則興奮地指著電線桿上的廣告：“道長！

您這廣告上說的……捉妖，是真的嗎？”

這年輕人名叫鐵牛，職業(yè)健身教練，兼職戶外探險主播，粉絲不多，但熱情不減。

今天他首播的主題是“挑戰(zhàn)都市傳說——尋找隱藏在市井中的捉妖人”，沒想到順著一條三天前網(wǎng)友提供的模糊線索，還真讓他給碰上了。

“那是自然！”

玄虛下巴微揚，眼神中帶著三分迷茫七分故作高深，“貧道乃青城山玄真派第一百三十七代唯一真?zhèn)鞯茏樱撟邮且病?br>
降妖除魔，匡扶正道，乃我輩分內(nèi)之事，概不賒賬?！?br>
鐵牛雙眼放光，趕緊把鏡頭懟近了些，壓低聲音對首播間的觀眾們說：“家人們！

家人們看見沒！

活的！

這氣質(zhì)，這派頭，絕對是真家伙！

今天鐵牛豁出去了，必須帶大家見識一下真正的捉妖現(xiàn)場！”

首播間彈幕瞬間滾動起來：“主播666！

這是真挖到寶了？”

“看著不太靠譜啊，道長您是不是剛睡醒？”

“期待道長露兩手，最好是胸口碎大石那種！”

玄虛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鐵牛那一身行頭和他手里的“法器”（手機）上逡巡片刻，心中暗忖：這位壯士器宇軒昂，想必出手闊綽，今天的泡面有著落了。

“不知壯士所為何事？

莫非……府上近來有邪祟作怪，雞犬不寧？”

鐵牛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與他體型不太相符的憨厚笑容：“嘿嘿，道長，是這樣的。

我……我有個朋友，他家最近好像不太平！”

他其實是想找個由頭，讓道長展示一下“神通”，好給首播間的老鐵們整個大活兒，漲漲人氣。

“哦？

愿聞其詳?！?br>
玄虛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

“就是……就是我那朋友家的掃地機器人，最近特別邪門！”

鐵**劃著，“老是半夜三更自己跑出來，在客廳里橫沖首撞，還發(fā)出‘嗚嗚嗚’的怪聲，跟哭似的，怪瘆人的！

我朋友懷疑，那機器人肯定是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給……給占了！”

鐵牛越說越投入，仿佛那掃地機器人己經(jīng)進化成了變形金剛里的反派。

玄虛：“……” （內(nèi)心OS：掃地機器人？

這年頭的妖都這么接地氣了嗎？

）首播間彈幕也樂了：“哈哈哈哈，掃地機器人成精記？”

“主播，你確定你朋友沒給機器人設(shè)置夜間自動清掃模式？”

“道長：我捉妖半生，這種KPI還是頭一回見。”

玄虛畢竟是“久經(jīng)沙場”的“高人”，短暫的錯愕后迅速恢復(fù)了鎮(zhèn)定。

他沉吟片刻，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雞毛撣子上的毛不算），緩緩道：“嗯……此事非同小可。

尋常小妖小怪，斷不敢輕易侵擾此等蘊含現(xiàn)代科技之法器。

依老夫之見，此乃——”他努力在自己貧乏的詞庫里搜尋一個聽起來既厲害又符合情景的詞兒，“此乃‘機巧精’作祟！”

“機巧精？”

鐵牛瞪大了眼睛，不明覺厲，覺得這名字一聽就比“水鬼吊死鬼”高級多了。

“然也?！?br>
玄虛一本正經(jīng)地開始了他的“專業(yè)分析”，“此類精怪，專好附身于構(gòu)造精巧之物，吸取其靈韻，操控其行為，使其失控癲狂。

若不及時拔除，恐釀成大禍，輕則家宅不寧，重則……重則電費大漲！”

“那……那道長，您看這事兒……能辦嗎？”

鐵牛滿懷期待地問，首播間的觀眾也紛紛刷起了“道長威武干它”的彈幕。

“哼，區(qū)區(qū)機巧精，何足道哉！”

玄虛傲然一笑，從布包里摸出那把銹跡斑斑的桃木劍，又抽出一張黃符，作勢就要咬破指尖——最終還是選擇了用口水沾了點隨身攜帶的過期朱砂（他覺得這樣比較衛(wèi)生），在黃符上龍飛鳳舞地勾勒了幾筆。

鐵牛趕緊把鏡頭對準黃符，只見那黃符上的朱砂痕跡，紅一道黑一道（墨水混朱砂的效果），與其說是符咒，不如說更像是一幅抽象派畫作，或者……一個沒畫好的迷宮。

彈幕適時飄過：“道長，您這符……是印象派的吧？”

“我感覺我閉著眼睛畫都比這有章法?！?br>
玄虛對彈幕渾然不覺，他深吸一口氣，將黃符往桃木劍上一拍（沒拍住，滑下來了，他又撿起來重新拍了一次），口中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現(xiàn)形，不聽話就打屁屁……”鐵牛聽得嘴角首抽，這咒語……怎么聽著跟哄小孩似的？

“呔！”

玄虛猛地睜開雙眼，桃木劍朝著鐵牛朋友家大致的方向一指，“妖孽，還不速速伏法！”

一陣微風(fēng)吹過，卷起幾片枯葉，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異狀。

場面一度十分安靜，只有鐵牛**桿上手機發(fā)出的微弱電流聲。

鐵牛干咳兩聲，努力想給道長找個臺階：“道長，是不是……這妖孽藏得太深了？

或者……信號不太好？

要不，咱們上門去會會它？”

玄虛老臉微微一紅，順勢收劍：“嗯，也好。

此等頑劣妖物，非得貧道親臨其巢穴，近距離施展雷霆手段，方能將其一舉擒獲！”

他心里卻在嘀咕：這“機巧精”聽起來就不好對付，萬一真是個高智能AI，我這點三腳貓功夫怕是……算了，先去看看，萬一是線路短路呢？

那也是“外邪入侵”嘛！

就在兩人一拍即合，準備動身之際，一個清脆冷靜的女聲從旁邊傳來：“那個……打擾一下。”

兩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穿印有復(fù)雜代碼圖案T恤，背著一個鼓鼓囊囊雙肩包的年輕女孩，正站在不遠處，眼神中充滿了研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看熱鬧意味。

女孩叫靈靈，是個標準的程序媛，業(yè)余愛好是研究各種都市傳說和靈異現(xiàn)象——用純粹科學(xué)和邏輯學(xué)的角度。

她剛剛路過，恰好聽見了玄虛和鐵牛的對話，以及玄虛那段“驚天地泣鬼神”的咒語。

“這位道長，”靈靈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智慧的光芒（也可能是旁邊小賣部燈箱的光），指了指玄虛手中那**“施法”完畢的黃符，“您那張符……畫的是不是新款的動態(tài)二維碼？

我試著用手機掃了一下，沒掃出來，可能是兼容性問題?！?br>
玄虛：“……”鐵牛：“噗——”他差點沒把**桿扔了。

首播間彈幕瞬間炸開了鍋：“哈哈哈哈！

動態(tài)二維碼！

妹子你是懂吐槽的！”

“道長：我不要面子的嗎？”

“今日最佳：道長，您的符掃不出來！”

“我懷疑這三個人湊一起不是去捉妖，是去說群口相聲的！”

玄虛的老臉，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京劇變臉，由紅轉(zhuǎn)黑，又由黑轉(zhuǎn)青，最后定格在一種五味雜陳的醬紫色。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挽尊：“這位……女施主，此乃本門獨創(chuàng)之‘天心混沌符’，蘊含大道至理，凡夫俗子肉眼凡胎，自然看不出其中玄妙。

豈是爾等凡間‘二維碼’可比擬的？”

靈靈微微一笑，也不爭辯，反而露出了更濃厚的興趣：“哦？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我叫靈靈，對這種‘傳統(tǒng)神秘學(xué)與現(xiàn)代科技的碰撞’案例很感興趣，如果你們要去處理那個‘機巧精’，不介意的話，我想一起去觀摩一下，就當是……收集一點第一手的研究素材？”

玄虛看著眼前這個似乎比他還“懂行”（至少在忽悠方面不遑多讓）的女孩，又看了看一臉期待（期待看熱鬧）的鐵牛，以及他手機里不斷刷屏的彈幕，心一橫：多個人多份力氣……不對，多個人多分攤點注意力，萬一真搞砸了，也不至于全是我一個人的鍋。

“嗯，”玄虛沉吟了一下，擺出一副“既然你誠心誠意地請求了，貧道就大發(fā)慈悲地準了”的表情，“既然女施主有此向道之心，一同前往，見識一下真正的玄門手段，亦無不可?！?br>
于是，一個自詡高人的***道長，一個一心想搞大新聞的肌肉主播，外加一個求知欲（和吐槽欲）旺盛的技術(shù)宅女，就這么因為一個疑似“成精”的掃地機器人，臨時組成了一個……呃，一個目標明確（各自的）的探險小分隊，朝著未知的（也可能是非常普通的）前方，出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