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冷雨像斷了線的珠子，從破屋的瓦縫里鉆進來，砸在發(fā)霉的梁木上，又順著木紋淌成細流，滴落在床沿。

林峰猛地抬頭，指腹擦過妹妹林玥的臉頰時，觸到一片滾燙的濕意 —— 不是雨水，是她發(fā)顫時滲出的虛汗。

他趕緊把破棉襖往妹妹身上裹了裹，可補丁摞補丁的布料早就擋不住寒氣，林玥的身子還是像塊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咳…… 咳……”林玥的咳嗽聲細得像游絲，每一聲都扯得林峰心口發(fā)緊。

他趕緊俯身，用掌心托住妹妹的后頸，另一只手端起床頭那碗褐色的藥汁。

碗是娘留下的青花碗，邊緣缺了個口，碗底還沾著沒洗干凈的草屑 —— 這是他用最后一把曬干的蒲公英、車前草熬的藥，連柴火都是在后山撿的枯枝，湊了半天才點著。

“玥兒，張嘴，喝了藥就不咳了?！?br>
林峰的聲音啞得厲害，三天沒合眼的眼眶里布滿血絲，眼下的烏青重得像涂了墨。

他吹了吹藥汁，小心翼翼地把勺子遞到妹妹嘴邊，可林玥的眼皮只顫了顫，卻沒睜開。

她的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干裂得滲著細小的血珠，是昨天咳嗽時咬破的。

林峰看著那點猩紅，心像被**了似的疼 —— 前陣子妹妹還能跟著他去河邊挖野菜，笑著說 “哥，等開春了咱們種玉米，就不用餓肚子了”，可一場風(fēng)寒下來，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哥……” 林玥的聲音終于飄了出來，細得幾乎聽不見，“藥…… 苦……哥知道苦，” 林峰趕緊把早就準備好的、用布包著的半塊硬糖掏出來 —— 這是去年過年時鎮(zhèn)上李阿婆給的，他一首沒舍得吃，“喝完藥就吃糖，甜的。”

他又舀了一勺藥，往妹妹嘴邊送。

可這次，林玥卻輕輕偏了偏頭，藥汁灑在她的枕巾上，暈開一塊深色的印子。

她的眼睛終于睜開了一條縫，里面滿是水汽，看著林峰，小聲說：“哥…… 別熬藥了……”林峰的手猛地一頓，勺子里的藥汁晃了晃，濺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一縮，可他卻沒覺得疼。

他看著妹妹那雙沒了神采的眼睛，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怎么能不熬藥？

前天早上，林玥咳得吐了血，他抱著妹妹就往鎮(zhèn)上的 “回春堂” 跑。

掌柜的坐在柜臺后面，手里撥著算盤，抬眼瞥了一眼林玥，又看了看林峰身上補丁摞補丁的衣裳，皺著眉問：“帶錢了嗎？”

林峰把懷里所有的銅板都掏了出來，加起來也只有七個，還沾著泥土。

“掌柜的，您先給我妹妹治病，錢我一定湊齊，我可以給您打雜，劈柴挑水都行！”

掌柜的冷笑一聲，把算盤一推，“就這點錢？

連最便宜的草藥都買不起！

**妹這病，是風(fēng)寒入了肺，得用參片吊著，你拿什么買？”

他揮了揮手，“趕緊走，別在這兒擋著我做生意！”

林峰不肯走，抱著妹妹跪在柜臺前，“掌柜的，求您了，救救我妹妹，我就這一個親人了……親人？”

掌柜的不耐煩了，叫伙計過來，“把他給我趕出去！

別讓他在這兒哭喪，晦氣！”

兩個伙計過來拽他，林峰死死抱著柜臺腿，懷里的妹妹嚇得首哭。

混亂中，一個伙計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摔在門外的青石板上，膝蓋磕出了血，懷里的妹妹也跟著受了驚，咳得更厲害了。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嘆氣，可沒人肯伸***。

他爬起來，抱著妹妹，一瘸一拐地走了。

路上，妹妹趴在他懷里，小聲說：“哥，我不疼，咱們回家吧。”

回家？

可家里早就沒什么能吃的了。

昨天，他想起娘留下的那只青花碗，雖然缺了口，可釉色看著還行，說不定能當(dāng)幾個錢。

他揣著碗去了當(dāng)鋪，掌柜的拿過碗，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釉色，嗤笑一聲：“就這破碗？

還是個殘的，給要飯的都嫌磕嘴！

你要是實在窮，就去街口乞討，別來這兒浪費我時間！”

說著，掌柜的就把碗扔了出來，碗 “當(dāng)啷” 一聲掉在地上，缺口又大了一塊。

林峰趕緊撿起來，碗沿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滴在青花釉上，像一朵暗紅的花。

他攥著破碗，站在當(dāng)鋪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突然覺得渾身發(fā)冷。

天快黑了，風(fēng)刮得更緊了，他想起妹妹還在家等著他，只能咬著牙，轉(zhuǎn)身往后山走 —— 后山有野菜，有草藥，就算挖不到能治病的，至少能找點吃的。

他挖了半夜，手指被凍得發(fā)紫，還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才找到一把蒲公英和車前草。

回到家時，天己經(jīng)亮了，妹妹燒得更厲害了，連眼睛都睜不開。

現(xiàn)在，這碗熬了半天的藥，妹妹卻說 “別熬了”。

林峰把勺子放在碗里，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額頭，還是燙得嚇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擠出一個笑來：“玥兒，胡說什么呢？

這藥能治好你，你看，哥今天再去后山，肯定能找到更好的草藥，咱們把病治好，以后還能種玉米，還能去河邊抓魚……哥……” 林玥的手輕輕抬起來，抓住了林峰的衣角，她的手那么瘦，指節(jié)都凸了出來，“我知道…… 家里沒米了……”林峰的心猛地一沉。

灶房里的米缸早就見了底，昨天早上，他把最后一把糙米熬成了稀粥，妹妹只喝了兩口就咳得喘不上氣，剩下的，他一口沒動，想留著給妹妹晚上喝。

可晚上妹妹燒得更厲害，根本吃不下，那碗稀粥，現(xiàn)在還放在灶臺上，己經(jīng)涼透了。

這些，他沒跟妹妹說，怕她擔(dān)心。

可沒想到，妹妹什么都知道。

“哥，我不喝藥了，” 林玥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又慢慢閉上了，“省點錢…… 給哥買吃的……不許說這種話！”

林峰終于忍不住，眼淚砸在碗里，濺起細小的水花，“玥兒，你撐住，哥一定有辦法，一定能治好你！

你要是走了，哥一個人怎么辦？”

他把妹妹抱得更緊了，下巴抵在妹妹的發(fā)頂，能聞到她頭發(fā)上淡淡的草藥味。

窗外的雨還在下，砸在破屋上，發(fā)出 “滴答滴答” 的聲音，像在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jīng)。

他突然想起娘臨終前說的話，娘把那塊貼身戴的玉佩塞給他，說 “峰兒，照顧好**妹，這玉佩能保平安”。

他趕緊摸了**口，那塊溫潤的玉佩還在，貼著他的皮膚，帶著一點暖意。

“娘，” 林峰在心里默念，“求您保佑玥兒，求您了……”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妹妹，她的呼吸越來越弱，臉色也越來越白。

他咬了咬牙，把藥碗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對著妹妹的嘴，把藥汁渡了過去。

林玥皺了皺眉，卻沒推開他。

“乖，咽下去，” 林峰輕聲說，“咽下去就好了……”一碗藥，他就這樣一口一口渡給了妹妹。

喝完藥，他把那半塊硬糖放在妹妹嘴里，糖塊化了，甜味在嘴里散開，林玥的眉頭終于舒展了一點。

她靠在林峰懷里，呼吸漸漸平穩(wěn)了些，像是睡著了。

林峰抱著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雨還在下，天還沒亮，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下一碗藥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讓妹妹死，絕對不能。

他低頭看著妹妹熟睡的臉，手指輕輕拂過她干裂的嘴唇，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管用什么辦法，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他也要把妹妹救回來。

寒風(fēng)吹過破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映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面除了絕望，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