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潮濕的訂單
噩夢訂單
林曉覺得今天包裹上的霉味格外重。
那不是普通快遞受潮后的紙箱味，而是一種更深邃、更頑固的氣味，像是藏在老房子木質(zhì)衣柜最底層、多年未見天日的舊衣物散發(fā)出的味道，帶著腐朽和一絲說不清的甜膩。
他皺著眉頭，用掃描槍戳了戳這個扁平的長方形紙盒，收件人信息打印得有些模糊，地址是“幸福家園小區(qū)，3號樓，2單元，401，趙建國”。
幸福家園，一個和他眼下處境毫不相干的名字。
己經(jīng)是下午西點，夏日的太陽依舊毒辣，烘烤著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林曉胯下的電動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嗡鳴，后座壘得高高的包裹山，隨著每一次顛簸輕微晃動，像一座隨時可能傾覆的塔。
他額上的汗水淌進眼睛，刺得生疼，也顧不上去擦，只是胡亂用胳膊抹一下，留下一條黏膩的鹽漬。
差評。
這個念頭像跗骨之蛆，盤踞在他腦海深處。
早上因為片區(qū)電路檢修耽誤了半小時出班，整個配送節(jié)奏就全亂了套。
上一個客戶，一個穿著真絲睡衣、妝容精致的女人，因為他按門鈴的聲音“太急、太吵”，當(dāng)著他的面，用做了精美指甲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狠狠戳了個“服務(wù)態(tài)度差”，那冰冷的點擊聲，比正午的太陽還讓人心寒。
他幾乎能想象出系統(tǒng)扣款通知彈出時，自己賬戶里那可憐數(shù)字再次縮水的場景。
房租、水電、吃飯……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鞭子，抽打著他在這座龐大城市里艱難運轉(zhuǎn)的齒輪。
“**。”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是針對那女人，針對這鬼天氣，還是針對自己這仿佛看不到頭的奔波。
電動車拐進一條相對狹窄的街道，兩側(cè)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塊。
幸福家園小區(qū)就在這條街的盡頭，一個典型的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區(qū)，沒有電梯，樓道里普遍陰暗，通風(fēng)不佳，正是那種容易滋生霉味的地方。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包裹才沾上了味道。
林曉試圖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停下車，拔下鑰匙，鑰匙串上那個廉價的塑料小掛件叮當(dāng)作響。
他需要先把這棟樓的幾個件送完。
抱起幾個大小不一的盒子，其中包括那個散發(fā)著霉味的扁平盒，他走進了3號樓的單元門。
一股涼爽，但帶著陳腐氣味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
樓道里很暗，聲控?zé)舸蟾攀菈牧耍昧Χ辶硕迥_，只有空洞的回響，燈光并未亮起。
他只好借著從單元門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摸索著向上走。
水泥臺階的邊緣有些破損，扶手落滿了灰塵。
每上一層樓，那股熟悉的霉味似乎就更濃郁一些，仿佛在引導(dǎo)著他。
401室。
深綠色的鐵質(zhì)防盜門，漆面有些地方己經(jīng)起泡剝落，門上貼著小廣告的殘留痕跡，像一塊塊難看的牛皮癬。
林曉放下其他包裹，按響了門鈴。
等了幾秒，沒有回應(yīng)。
他又按了一次，這次時間更長些。
門內(nèi)傳來細(xì)微的腳步聲，然后是鎖舌轉(zhuǎn)動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神情有些警惕的臉從門縫里探出來。
是個老人，頭發(fā)花白，眼神渾濁。
“趙建國嗎？
快遞?！?br>
林曉盡量讓聲音顯得平和，盡管內(nèi)心的焦躁并未平息。
他拿起那個扁平盒子，遞到門縫前。
老人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林曉，緩緩打開了門。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汗衫，下身是寬松的居家褲，身形佝僂。
接過盒子時，林曉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干瘦，微微顫抖。
“什么東西？”
老人嘟囔著，低頭仔細(xì)辨認(rèn)著模糊的快遞單。
“不清楚，上面沒寫?！?br>
林曉習(xí)慣性地回答，同時遞上電子簽收筆，“麻煩在這里簽個字?！?br>
老人沒有立刻簽收，而是用手指反復(fù)摩挲著紙盒，鼻子**了兩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味兒……怎么這么沖？”
他抬眼看向林曉，眼神里帶著審視，“你們快遞站是不是很潮？”
林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這味道不是他的錯覺。
“庫房都挺干燥的，可能是運輸途中受潮了吧。”
他給出標(biāo)準(zhǔn)答案，只想盡快完成這單，“您檢查一下外觀沒問題就簽收吧，我后面還有好多件要送?！?br>
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筆，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歪歪扭扭地劃了個名字。
林曉瞥了一眼，確認(rèn)是“趙建國”三個字，便迅速收回筆，說了句“謝謝”，轉(zhuǎn)身就往樓下走。
身后傳來關(guān)門落鎖的咔噠聲，很沉重。
就在他走到三樓拐角時，那股原本縈繞在401門口的霉味，似乎突然變得濃郁起來，仿佛有實質(zhì)一般，貼著他的后背。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昏暗的樓道空無一人，只有那扇深綠色的防盜門緊閉著，像一張沉默的嘴。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像細(xì)小的蟲子，沿著他的脊椎悄悄爬升。
他甩甩頭，把這歸咎于疲勞和樓道里壓抑的環(huán)境，加快腳步離開了這棟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林曉像上了發(fā)條的陀螺，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梭。
他爬上沒有電梯的七樓，氣喘吁吁地把沉重的貓糧交給抱怨的住戶；他小心翼翼地護送著標(biāo)注“易碎品”的玻璃茶幾，聽著收件人拆箱時叮當(dāng)作響的檢查聲，心提到嗓子眼；他在寫字樓底下等了足足十五分鐘，才看到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慢悠悠地下來取她的“緊急文件”。
每一單都像一場小型戰(zhàn)斗，與時間、與體力、與客戶的不耐煩斗爭。
而那個叫趙建國的老人，以及那個帶著霉味的包裹，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漣漪后，很快就被繁忙的漩渦吞沒了。
晚上九點半，林曉終于送完了最后一單。
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把電量耗盡的電動車騎回站點，完成交接，走出快遞站大門時，街上己經(jīng)華燈初上。
晚風(fēng)吹來，帶著夜市**的油煙味和城市的喧囂，但他只覺得疲憊深入骨髓。
他在路邊攤買了個最便宜的煎餅果子，一邊麻木地啃著，一邊走向他那位于城中村、月租八百的出租屋。
打開門，一股混合著泡面味、汗味和電子產(chǎn)品散熱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室友李默正癱在客廳那張破沙發(fā)上，戴著耳機，對著電腦屏幕大呼小叫，屏幕上光影閃爍，顯然正在激烈的游戲戰(zhàn)斗中。
看到林曉回來，李默只是飛快地抬了下眼皮，手指在鍵盤鼠標(biāo)上噼里啪啦作響，含糊地打了聲招呼：“回來了？
今天咋樣，斬獲幾個差評大師？”
林曉沒力氣跟他斗嘴，把背包扔到墻角，把自己重重地摔進另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裏。
“別提了，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就不錯了。”
他閉上眼，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
“我跟你說，就我今天這操作，絕對世界級！
對面那個刺客想陰我，被我反手一套連招……”李默完全沉浸在游戲世界里，唾沫橫飛地講述著自己的“輝煌戰(zhàn)績”。
林曉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幸福家園那個昏暗的樓道，那個叫趙建國的老人，以及那個揮之不去的霉味。
為什么會對那個普通的訂單印象如此深刻？
是因為味道太特別？
還是因為老人當(dāng)時的神情？
他說不清。
也許只是太累了。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三兩口吃完煎餅，掙扎著起身去洗漱。
溫?zé)岬乃鳑_刷著身體，暫時驅(qū)散了一些疲憊，但一種莫名的沉重感，卻像水汽一樣黏附在心頭。
躺到狹窄的硬板床上，房間里的空調(diào)發(fā)出老舊的轟鳴，制冷效果勉強。
李默還在客廳奮戰(zhàn)，鍵盤聲和偶爾的怪叫透過薄薄的墻壁傳進來。
林曉用枕頭捂住耳朵，努力讓自己進入睡眠。
明天，還有同樣分量的包裹山在等著他。
差評、租金、生活的壓力……這些現(xiàn)實的重負(fù)很快將意識拉入黑暗的深淵。
然后，夢來了。
起初是混沌的，碎片化的。
他好像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里奔跑，兩邊是無數(shù)扇一模一樣的深綠色防盜門。
空氣里彌漫著那股熟悉的、濃得化不開的霉味，幾乎讓他窒息。
他跑得很累，但不敢停下，背后有什么東西在追他，那東西沒有具體的形狀，卻散發(fā)出冰冷的惡意。
場景突然切換。
他又站在了幸福家園3號樓2單元的401門口。
但這一次，門是虛掩著的。
那股霉味從門縫里洶涌而出。
他不由自主地推開門。
房間里的景象讓他血液幾乎凝固。
不是他想象中的普通家居布置，而是一個極其潮濕、破敗的空間，墻壁上布滿深色的水漬和霉斑，像一張張猙獰的地圖。
光線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房間角落，那里擺著一個老式的、銹跡斑斑的電熱水器，熱水器下方，積聚著一灘渾濁的水。
趙建國老人就站在熱水器旁邊，背對著他。
但老人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僵硬，頭顱不自然地歪向一側(cè)。
林曉想喊，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想上前，雙腳像被釘在原地。
這時，老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臉不再是白天看到的樣子，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的嘴巴張著，似乎想發(fā)出尖叫，卻只有無聲的氣流。
最讓林曉毛骨悚然的是，老人抬起一只手，那干瘦的手指，不是指向林曉，而是顫抖地指向那個不斷滴著水的、銹跡斑斑的熱水器。
緊接著，林曉看到熱水器外殼上那些潮濕的霉斑，開始像活物一樣蠕動、蔓延，并且散發(fā)出更加濃郁的惡臭。
而在那片蠕動的霉斑中央，隱約浮現(xiàn)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那張臉?biāo)坪踉谛?，嘴角咧到一個非人的角度，充滿了嘲弄和**。
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銹和腐爛氣息的觸感，仿佛無形的指甲，輕輕刮過林曉的后頸。
“??！”
林曉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腔。
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背心，額頭上也是濕漉漉的一片。
窗外，天剛蒙蒙亮，清晨的微光透過臟兮兮的窗簾縫隙照**來。
房間里，空調(diào)還在嗡嗡作響，客廳里傳來李默沉重的鼾聲——那家伙不知什么時候也睡下了。
一切如常。
沒有無盡的走廊，沒有虛掩的房門，沒有恐怖的熱水器和表情詭異的老人。
只是一個夢。
一個因為太累、壓力太大而產(chǎn)生的、光怪陸離的噩夢。
他大口喘著氣，試圖平復(fù)狂跳的心。
伸手摸過床頭的廉價電子鬧鐘，模糊的紅色數(shù)字顯示著：5：17。
距離他通常起床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但他再也睡不著了。
那個夢的細(xì)節(jié)清晰地烙印在腦海里，尤其是老人那恐懼到極點的眼神，和熱水器上那張模糊的怪臉，還有那縈繞不散的霉味和冰冷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他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喉嚨干得發(fā)疼。
下床倒了一杯隔夜的白開水，冰涼的液體劃過食道，稍微驅(qū)散了一些夢境帶來的戰(zhàn)栗。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望向外面剛剛蘇醒的城市。
街道空曠，偶爾有早起的清潔工和運送蔬菜的三輪車駛過。
一切都充滿了現(xiàn)實的煙火氣。
“真是想錢想瘋了，都開始做這種怪夢了?！?br>
他自嘲地笑了笑，努力說服自己那不過是一場虛幻的驚嚇。
也許今天該去買包好點的煙，犒勞一下自己？
不，還是算了，能省則省吧。
他想起今天又要面對堆積如山的包裹，可能出現(xiàn)的刁難客戶，以及那個懸在頭頂?shù)牟钤u威脅。
現(xiàn)實的焦慮很快重新占據(jù)上風(fēng)，將那場噩夢擠壓到意識的角落。
然而，當(dāng)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再去洗漱一下，試圖徹底清醒時，鼻翼間似乎又若有若無地飄過一絲那熟悉的、帶著腐朽甜膩的霉味。
他猛地停住腳步，用力吸了吸鼻子。
味道消失了。
只有房間里不變的泡面和汗味。
是錯覺。
一定是錯覺。
林曉搖搖頭，走向狹窄的洗手間。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倦容的臉，眼袋浮腫，眼神里殘留著一絲未被完全驅(qū)散的驚悸。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用力撲打著臉頰，試圖洗去噩夢的痕跡，也洗去那莫名的不安。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冰涼刺骨。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低聲咕噥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對抗內(nèi)心深處那片悄然蔓延的陰影：“新的一天，新的差評……**，活下去再說?！?br>
那不是普通快遞受潮后的紙箱味，而是一種更深邃、更頑固的氣味，像是藏在老房子木質(zhì)衣柜最底層、多年未見天日的舊衣物散發(fā)出的味道，帶著腐朽和一絲說不清的甜膩。
他皺著眉頭，用掃描槍戳了戳這個扁平的長方形紙盒，收件人信息打印得有些模糊，地址是“幸福家園小區(qū)，3號樓，2單元，401，趙建國”。
幸福家園，一個和他眼下處境毫不相干的名字。
己經(jīng)是下午西點，夏日的太陽依舊毒辣，烘烤著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林曉胯下的電動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嗡鳴，后座壘得高高的包裹山，隨著每一次顛簸輕微晃動，像一座隨時可能傾覆的塔。
他額上的汗水淌進眼睛，刺得生疼，也顧不上去擦，只是胡亂用胳膊抹一下，留下一條黏膩的鹽漬。
差評。
這個念頭像跗骨之蛆，盤踞在他腦海深處。
早上因為片區(qū)電路檢修耽誤了半小時出班，整個配送節(jié)奏就全亂了套。
上一個客戶，一個穿著真絲睡衣、妝容精致的女人，因為他按門鈴的聲音“太急、太吵”，當(dāng)著他的面，用做了精美指甲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狠狠戳了個“服務(wù)態(tài)度差”，那冰冷的點擊聲，比正午的太陽還讓人心寒。
他幾乎能想象出系統(tǒng)扣款通知彈出時，自己賬戶里那可憐數(shù)字再次縮水的場景。
房租、水電、吃飯……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鞭子，抽打著他在這座龐大城市里艱難運轉(zhuǎn)的齒輪。
“**。”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是針對那女人，針對這鬼天氣，還是針對自己這仿佛看不到頭的奔波。
電動車拐進一條相對狹窄的街道，兩側(cè)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塊。
幸福家園小區(qū)就在這條街的盡頭，一個典型的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區(qū)，沒有電梯，樓道里普遍陰暗，通風(fēng)不佳，正是那種容易滋生霉味的地方。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包裹才沾上了味道。
林曉試圖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停下車，拔下鑰匙，鑰匙串上那個廉價的塑料小掛件叮當(dāng)作響。
他需要先把這棟樓的幾個件送完。
抱起幾個大小不一的盒子，其中包括那個散發(fā)著霉味的扁平盒，他走進了3號樓的單元門。
一股涼爽，但帶著陳腐氣味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
樓道里很暗，聲控?zé)舸蟾攀菈牧耍昧Χ辶硕迥_，只有空洞的回響，燈光并未亮起。
他只好借著從單元門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摸索著向上走。
水泥臺階的邊緣有些破損，扶手落滿了灰塵。
每上一層樓，那股熟悉的霉味似乎就更濃郁一些，仿佛在引導(dǎo)著他。
401室。
深綠色的鐵質(zhì)防盜門，漆面有些地方己經(jīng)起泡剝落，門上貼著小廣告的殘留痕跡，像一塊塊難看的牛皮癬。
林曉放下其他包裹，按響了門鈴。
等了幾秒，沒有回應(yīng)。
他又按了一次，這次時間更長些。
門內(nèi)傳來細(xì)微的腳步聲，然后是鎖舌轉(zhuǎn)動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神情有些警惕的臉從門縫里探出來。
是個老人，頭發(fā)花白，眼神渾濁。
“趙建國嗎？
快遞?！?br>
林曉盡量讓聲音顯得平和，盡管內(nèi)心的焦躁并未平息。
他拿起那個扁平盒子，遞到門縫前。
老人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林曉，緩緩打開了門。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汗衫，下身是寬松的居家褲，身形佝僂。
接過盒子時，林曉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干瘦，微微顫抖。
“什么東西？”
老人嘟囔著，低頭仔細(xì)辨認(rèn)著模糊的快遞單。
“不清楚，上面沒寫?！?br>
林曉習(xí)慣性地回答，同時遞上電子簽收筆，“麻煩在這里簽個字?！?br>
老人沒有立刻簽收，而是用手指反復(fù)摩挲著紙盒，鼻子**了兩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味兒……怎么這么沖？”
他抬眼看向林曉，眼神里帶著審視，“你們快遞站是不是很潮？”
林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這味道不是他的錯覺。
“庫房都挺干燥的，可能是運輸途中受潮了吧。”
他給出標(biāo)準(zhǔn)答案，只想盡快完成這單，“您檢查一下外觀沒問題就簽收吧，我后面還有好多件要送?！?br>
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筆，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歪歪扭扭地劃了個名字。
林曉瞥了一眼，確認(rèn)是“趙建國”三個字，便迅速收回筆，說了句“謝謝”，轉(zhuǎn)身就往樓下走。
身后傳來關(guān)門落鎖的咔噠聲，很沉重。
就在他走到三樓拐角時，那股原本縈繞在401門口的霉味，似乎突然變得濃郁起來，仿佛有實質(zhì)一般，貼著他的后背。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昏暗的樓道空無一人，只有那扇深綠色的防盜門緊閉著，像一張沉默的嘴。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像細(xì)小的蟲子，沿著他的脊椎悄悄爬升。
他甩甩頭，把這歸咎于疲勞和樓道里壓抑的環(huán)境，加快腳步離開了這棟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林曉像上了發(fā)條的陀螺，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梭。
他爬上沒有電梯的七樓，氣喘吁吁地把沉重的貓糧交給抱怨的住戶；他小心翼翼地護送著標(biāo)注“易碎品”的玻璃茶幾，聽著收件人拆箱時叮當(dāng)作響的檢查聲，心提到嗓子眼；他在寫字樓底下等了足足十五分鐘，才看到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慢悠悠地下來取她的“緊急文件”。
每一單都像一場小型戰(zhàn)斗，與時間、與體力、與客戶的不耐煩斗爭。
而那個叫趙建國的老人，以及那個帶著霉味的包裹，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漣漪后，很快就被繁忙的漩渦吞沒了。
晚上九點半，林曉終于送完了最后一單。
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把電量耗盡的電動車騎回站點，完成交接，走出快遞站大門時，街上己經(jīng)華燈初上。
晚風(fēng)吹來，帶著夜市**的油煙味和城市的喧囂，但他只覺得疲憊深入骨髓。
他在路邊攤買了個最便宜的煎餅果子，一邊麻木地啃著，一邊走向他那位于城中村、月租八百的出租屋。
打開門，一股混合著泡面味、汗味和電子產(chǎn)品散熱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室友李默正癱在客廳那張破沙發(fā)上，戴著耳機，對著電腦屏幕大呼小叫，屏幕上光影閃爍，顯然正在激烈的游戲戰(zhàn)斗中。
看到林曉回來，李默只是飛快地抬了下眼皮，手指在鍵盤鼠標(biāo)上噼里啪啦作響，含糊地打了聲招呼：“回來了？
今天咋樣，斬獲幾個差評大師？”
林曉沒力氣跟他斗嘴，把背包扔到墻角，把自己重重地摔進另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裏。
“別提了，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就不錯了。”
他閉上眼，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
“我跟你說，就我今天這操作，絕對世界級！
對面那個刺客想陰我，被我反手一套連招……”李默完全沉浸在游戲世界里，唾沫橫飛地講述著自己的“輝煌戰(zhàn)績”。
林曉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幸福家園那個昏暗的樓道，那個叫趙建國的老人，以及那個揮之不去的霉味。
為什么會對那個普通的訂單印象如此深刻？
是因為味道太特別？
還是因為老人當(dāng)時的神情？
他說不清。
也許只是太累了。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三兩口吃完煎餅，掙扎著起身去洗漱。
溫?zé)岬乃鳑_刷著身體，暫時驅(qū)散了一些疲憊，但一種莫名的沉重感，卻像水汽一樣黏附在心頭。
躺到狹窄的硬板床上，房間里的空調(diào)發(fā)出老舊的轟鳴，制冷效果勉強。
李默還在客廳奮戰(zhàn)，鍵盤聲和偶爾的怪叫透過薄薄的墻壁傳進來。
林曉用枕頭捂住耳朵，努力讓自己進入睡眠。
明天，還有同樣分量的包裹山在等著他。
差評、租金、生活的壓力……這些現(xiàn)實的重負(fù)很快將意識拉入黑暗的深淵。
然后，夢來了。
起初是混沌的，碎片化的。
他好像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里奔跑，兩邊是無數(shù)扇一模一樣的深綠色防盜門。
空氣里彌漫著那股熟悉的、濃得化不開的霉味，幾乎讓他窒息。
他跑得很累，但不敢停下，背后有什么東西在追他，那東西沒有具體的形狀，卻散發(fā)出冰冷的惡意。
場景突然切換。
他又站在了幸福家園3號樓2單元的401門口。
但這一次，門是虛掩著的。
那股霉味從門縫里洶涌而出。
他不由自主地推開門。
房間里的景象讓他血液幾乎凝固。
不是他想象中的普通家居布置，而是一個極其潮濕、破敗的空間，墻壁上布滿深色的水漬和霉斑，像一張張猙獰的地圖。
光線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房間角落，那里擺著一個老式的、銹跡斑斑的電熱水器，熱水器下方，積聚著一灘渾濁的水。
趙建國老人就站在熱水器旁邊，背對著他。
但老人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僵硬，頭顱不自然地歪向一側(cè)。
林曉想喊，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想上前，雙腳像被釘在原地。
這時，老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臉不再是白天看到的樣子，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的嘴巴張著，似乎想發(fā)出尖叫，卻只有無聲的氣流。
最讓林曉毛骨悚然的是，老人抬起一只手，那干瘦的手指，不是指向林曉，而是顫抖地指向那個不斷滴著水的、銹跡斑斑的熱水器。
緊接著，林曉看到熱水器外殼上那些潮濕的霉斑，開始像活物一樣蠕動、蔓延，并且散發(fā)出更加濃郁的惡臭。
而在那片蠕動的霉斑中央，隱約浮現(xiàn)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那張臉?biāo)坪踉谛?，嘴角咧到一個非人的角度，充滿了嘲弄和**。
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銹和腐爛氣息的觸感，仿佛無形的指甲，輕輕刮過林曉的后頸。
“??！”
林曉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腔。
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背心，額頭上也是濕漉漉的一片。
窗外，天剛蒙蒙亮，清晨的微光透過臟兮兮的窗簾縫隙照**來。
房間里，空調(diào)還在嗡嗡作響，客廳里傳來李默沉重的鼾聲——那家伙不知什么時候也睡下了。
一切如常。
沒有無盡的走廊，沒有虛掩的房門，沒有恐怖的熱水器和表情詭異的老人。
只是一個夢。
一個因為太累、壓力太大而產(chǎn)生的、光怪陸離的噩夢。
他大口喘著氣，試圖平復(fù)狂跳的心。
伸手摸過床頭的廉價電子鬧鐘，模糊的紅色數(shù)字顯示著：5：17。
距離他通常起床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但他再也睡不著了。
那個夢的細(xì)節(jié)清晰地烙印在腦海里，尤其是老人那恐懼到極點的眼神，和熱水器上那張模糊的怪臉，還有那縈繞不散的霉味和冰冷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他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喉嚨干得發(fā)疼。
下床倒了一杯隔夜的白開水，冰涼的液體劃過食道，稍微驅(qū)散了一些夢境帶來的戰(zhàn)栗。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望向外面剛剛蘇醒的城市。
街道空曠，偶爾有早起的清潔工和運送蔬菜的三輪車駛過。
一切都充滿了現(xiàn)實的煙火氣。
“真是想錢想瘋了，都開始做這種怪夢了?！?br>
他自嘲地笑了笑，努力說服自己那不過是一場虛幻的驚嚇。
也許今天該去買包好點的煙，犒勞一下自己？
不，還是算了，能省則省吧。
他想起今天又要面對堆積如山的包裹，可能出現(xiàn)的刁難客戶，以及那個懸在頭頂?shù)牟钤u威脅。
現(xiàn)實的焦慮很快重新占據(jù)上風(fēng)，將那場噩夢擠壓到意識的角落。
然而，當(dāng)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再去洗漱一下，試圖徹底清醒時，鼻翼間似乎又若有若無地飄過一絲那熟悉的、帶著腐朽甜膩的霉味。
他猛地停住腳步，用力吸了吸鼻子。
味道消失了。
只有房間里不變的泡面和汗味。
是錯覺。
一定是錯覺。
林曉搖搖頭，走向狹窄的洗手間。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倦容的臉，眼袋浮腫，眼神里殘留著一絲未被完全驅(qū)散的驚悸。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用力撲打著臉頰，試圖洗去噩夢的痕跡，也洗去那莫名的不安。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冰涼刺骨。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低聲咕噥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對抗內(nèi)心深處那片悄然蔓延的陰影：“新的一天，新的差評……**，活下去再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