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西側的落地窗將九月陽光過濾成琥珀色，塵埃在光柱里緩慢沉浮。

許沐晴蜷縮在扇形閱覽室最角落的位置，膝蓋上攤開的《天文觀測指南》己經停留同一頁西十三分鐘。

書頁間飄落一張便簽紙，上面是上周文學社被退回的詩稿——《如何打撈沉沒的星群》。

"同學，這本還要用嗎？

"聲音從頭頂傳來時，許沐晴正用鉛筆在便簽背面描摹窗外的云。

鉛筆尖"啪"地折斷，在"星群"二字上留下墨色隕石坑。

她抬頭看見逆光中站著的男生，白襯衫第三顆紐扣的位置別著學生會長徽章，銀質反光正好刺痛她的眼睛。

"抱歉。

"許晏——那個在開學典禮上讓全校女生屏息的優(yōu)等生——此刻正指著她手肘壓著的《銀河系**指南》，"檢索系統(tǒng)顯示這是館藏最后一本。

"許沐晴感覺有團棉花堵在氣管。

她匆忙起身時，帆布書包帶勾住了椅子扶手，整個人向前踉蹌半步。

許晏伸手扶住書架穩(wěn)住她，袖口掠過她耳際帶來一陣松木氣息。

這種味道讓她想起父親離家那晚，行李箱輪子碾過松木地板的聲響。

"你也是天文愛好者？

"許晏抽出那本書時，內頁掉出幾張星云照片。

他彎腰時襯衫后領露出一截銀色項鏈，吊墜是枚小小的羅盤。

"只是...隨便看看。

"許沐晴把折斷的鉛筆塞進筆袋，金屬拉鏈咬合的聲音像某種小型動物的嗚咽。

她注意到許晏翻書時左手小指有道淡白色疤痕，像截斷的星座連線。

閱覽室突然暗了下來。

窗外，積雨云正吞噬最后一塊晴空。

許晏在借書卡上簽名時，鋼筆在"晏"字最后一捺突然洇開墨跡。

他皺眉的表情讓許沐晴想起自己那篇被文學社導師批注"過于陰郁"的習作。

"許沐晴同學對吧？

"許晏合上書時突然說，"我看過你在《新芽》發(fā)表的《夜間飛行》，那篇的意象很..."他停頓的時間足夠一片梧桐葉飄落在窗臺上，"很像梵高的《星月夜》。

"雨滴開始敲打玻璃。

許沐晴怔怔望著對方襯衫第二顆紐扣——那里別著枚小小的星船胸針——意識到他居然記得自己這個透明人的名字。

更可怕的是，她發(fā)現自己正在記憶他睫毛投下的陰影弧度，像記錄某種即將滅絕的蝴蝶**。

"下周三?？空行?。

"許晏把書塞進挎包時，一枚書簽滑落在地。

那是張手繪的仙女座星云，邊緣寫著潦草日期：8.24，母親生日。

許沐晴假裝沒看見他迅速將書簽翻面的動作。

"考慮一下？

"他遞來的招新簡章上沾著雨水氣息，"我們缺個能把天文欄目寫出詩意的編輯。

"走廊傳來女生們嬉笑的聲音。

許沐晴聽見"許晏""籃球賽""保送"等詞語像彩色玻璃珠般彈跳著逼近。

她接過簡章時，許晏的指尖意外擦過她手腕內側，那個瞬間她血**仿佛流過熔化的星塵。

"我可能...不太合群。

"她低頭看自己磨白的帆布鞋尖，那里有昨天母親打翻紅酒留下的印記。

許晏己經走到閱覽室門口。

逆光中他舉起那本《銀河系**指南》，書脊在雨幕映襯下像艘即將起航的太空船。

"孤獨的人，"他的聲音混著雨聲傳來，"才看得見最暗的星星。

"許沐晴在還書架上發(fā)現本被遺棄的《小王子》。

翻開扉頁時，夾層里掉出張素描紙，上面是用鋼筆精細描繪的冬季六邊形星群。

畫作角落有行小字："也許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樣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獨一無二的玫瑰。

"雨停了。

夕陽突然穿透云層，將整間閱覽室染成金紅色。

許沐晴把素描夾回原處時，注意到書頁有處折痕——正是小王子與狐貍關于"馴服"的對話。

窗外，許晏的身影穿過操場，白襯衫漸漸變成模糊的光點。

許沐晴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本《小王子》，借書卡最新一欄的簽名還帶著未干的墨香。

那個"晏"字最后一筆，像顆正在墜落的流星。